第一章
战乱中的女人,总是成名得特别快。如果是名将的女人,又有几分姿色,那更是会给人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吕布和董卓两人为争夺一名婢女而反目成仇,传到了后来,两个男人的争风吃醋成了正中连环之计,婢女便凭空成了倾国绝艳的貂禅,还入了四大美女。
历史是荒谬的。
苏轼一首《念奴娇?赤壁怀古》妇孺皆知: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公瑾当年确实是雄姿英发。
但到了后来,罗贯中写了一本好书,杜撰了一个好故事叫“三气周瑜”,于是,雄姿英发的周公瑾便成气了三次就气死的周妹妹。
不过,历史家小说家可以说谎,历史本身却不行。
无论罗贯中再怎么写,还是有不少眼明的人知道,公瑾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
无论后世的人如何评价大小乔,历史上她们的真实都是无法掩饰的。
建安年前,随便拉一个庐江皖县的百姓来问问都知道,乔公有两个女儿,长得很漂亮。而且,大乔是出了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小乔更是吓跑了所有追求者的花痴。
大乔名莹,小乔名霜。不过因着乔公的名气,人家都常忽略掉她们的名字。
“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这真正是用来形容这对姐妹的。论容貌,小乔更胜一筹。但因大乔年长,优雅得体,温婉动人,反倒更加引人注目。
这对姐妹花从十五岁开始,便有大批男子下达求婚,只要是皖县的男子,没个不想拿到乔家红贴的。
小乔十五岁时正逢初平三年。吕布刚杀了董卓,董卓原来的心腹李傕郭汜又围攻长安,杀了王允,败了吕布,还把献帝逼了当人质,手握朝廷大权。长安一时乱成一窝蜂。
在这之前,破虏将军孙坚联合袁术,与诸侯联军北伐,击败董卓军,攻占洛阳,且夺回传国玉玺。之后董卓在长安定都,袁术派孙坚攻打荆州。孙坚把黄祖军大败,却不慎在乘胜追击之时被黄祖一名手下射杀。
孙坚那边的人派人使者和黄祖谈判,说话大概激烈了些,黄祖把人给砍了。于是,孙坚的孩子们彻底记住了他。黄祖之后这么惨,绝对说明了一句真理:斩草要除根。
孙坚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最有出息的,莫过于老大老二。一名策,一名权。
孙坚翘掉以后,老大孙策便运了爹爹的灵柩回曲阿,随即渡江留在江都,投靠了袁术。
孙策字伯符,当时还是十七岁的黄花年纪,但已经相当早熟。什么叫卧薪尝胆,什么叫忍辱负重,请参考江都孙伯符。
孙将军之死一事传遍了整个江东,自然包括皖县。不少人抱池鱼之虑,不少人却为儿女私情挂肠悬胆。
此时,小乔正站在自家后院的高台下,不断往墙头堆砖头。
大乔抬头看着她,眼睛弯弯的,头发黑黑的,美丽方出落了三分,就已被她的焦躁盖得无影无踪:
“妹妹,如果不想嫁,给爹说说就好,不要这样了……况且,那刘公子不也是一表人才么?”
“不。我已经在房间里留了信,此生此世,我乔霜只嫁孙伯符。”
“妹妹,可是——”
“不要可是可是的了,帮我把石头搬上去。我要翻墙。”
“乔霜,你是姑娘家!成何体统!”凄厉的叫声,半老徐娘乔夫人飞奔而出,拽住小乔的脚就往下拖,“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街坊邻居都听过你的胡话了?你以后再在外面说你要嫁谁谁谁,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他的名字不是谁谁谁,他叫孙伯符。”
“你要嫁了孙策,那老娘就嫁了曹操。你一天就不要发梦了,赶快给我出去见刘公子!”
二人方一回头,便看到立在她们身后面无表情的乔公。
乔公道:“霜儿,刘公子一表人才,是可以考虑考虑。”
小乔沉着脸出去,大乔在后面帮她拆砖头。
父母不好对付。对付求婚者,大小乔都有研究。门外的刘公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应该更不难对付。小乔理了理衣角,一步三摇地走到他面前,轻屈膝,笑脸盈盈:
“刘公子。”
刘公子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姑娘,眼珠子瞪得都快掉了出来:
“见过乔二小姐。”
小乔垂首笑得好不含蓄,心想着一会出去该如何开口。
“在下想约小姐出去一走,不知……”
小乔兰花指一翘,凑到嘴边呵呵笑:“爹娘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乔公和乔夫人面面相觑。小乔和刘公子一同出了门。
她早便打听过这个连全名也不清楚的刘公子。似乎此人又是陈纪大人的哪个远房亲戚,生了一副勉强还能见人的皮囊便开始四处招花惹草。在小乔的眼中,这天下的男人便只剩了孙策一个。
兴许是因为年纪相仿,自己又依赖父母的缘故,一听说孙策的故事,难免心生同情。她原不是对军事国事感兴趣的人,但对于孙策的消息,一直都在认真关注。
这种问题自然不好问旁人,只有问大乔。
她誓死嫁给孙策一事,大乔一直感到诧异。大乔不说,但她也清楚自己姐姐心仪的人是谁。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县人。
周瑜和孙策同龄,出身士族,是周异的儿子,还有一堆太尉叔叔。此时他的叔父周尚在丹阳当太守,他也随之镇守丹阳。
小乔并不是很喜欢周瑜。因为他的名气大过孙策。而她将来是要嫁给孙策的,怎么可以允许别人抢了他的风头?
有人说周瑜喜读兵书,性情开朗,气度宽宏,小小年纪便有远大目光。不但精通音律,还文武双全,不但文武双全,还长壮有姿貌。又因颇有姿貌,时人称之为“美周郎”。
关于周郎顾曲一说,更是传得尺水丈波。
据说只要有人误拂弦,周郎便会回首遥望。
只要姐姐撑着下巴,一脸爱慕欣羡,她便知道姐姐在想什么。然后她会拍拍大乔的肩,笑嘻嘻地说,既然如此,你嫁周瑜我嫁孙策。
大乔却是摆摆手,淡笑说她胡说八道。
然而,她却时常用最动听的声音,缓缓地念道:
曲有误,周郎顾。
※※※ ※※※ ※※※
一年内被女儿剔了几个东床客,开明的乔老俩口脸也挂不住,特地给刘公子交代了女儿怕生,尽量不要把她往太热闹的地方带。刘公子铭记在心,带着小乔沿江而行。
清风习习,流水画桥,年轻的男女应是含羞不语。
这年头的姑娘,多是黄花一般细嫩的。锁在红宅大院里,好难得看到一个男人,还是个有好脸蛋的,自然该春心萌动——刘公子越是这么想,胆子便越大,走着走着,也离小乔近了些:
“乔姑娘可喜欢琴棋书画?”
小乔眉毛一挑,莽声道:“刘公子打听错人了,我姐姐才喜欢那些东西。”
“这……失礼,失礼。”刘公子有些尴尬,摆摆手,又道,“关于乔姑娘精通诗词歌赋,不知是否也是传闻?”
“你在说什么?”
“没事没事。女子无才便是德。”刘公子顿了顿,又道,“那姑娘的爱好一定是针线女红了。”
“那些都是我姐姐做的活。”
刘公子有些站不住了。二乔虽美名在外,但传言难免不可靠,他早已做好准备。可他好歹有个太守表叔,也算半个名门了,怎好娶个连刺绣都不会的黄毛丫头?
早知道,该不计较年纪,挑了大乔。
“那,乔姑娘素日都喜欢做些什么?”
“聊天。”
刘公子抚手道:“果然是姑娘家。”
“可惜我家附近那些妇人都不喜欢我的话题。她们只管张家的汉子在外面找了几个妞,李家的媳妇又在大半夜扒了灰。”
刘公子愣住:“这,这,乔姑娘的喜好想必超脱凡俗,和那些三姑六婆自然无法……”
“你知道曹操吗?”
“啊?”
“我说曹操。曹孟德。”
“啊,知道,知道。”
“他前段时间才灭了黄巾军,收编青州兵,你记得他是在什么地方出的兵么?”
“这……”
“似乎是荆州。”
“没错,没错,就是荆州。”
“又好像是黄州。”
“真对不住,我记错了,是黄州。”
“对了,我父亲给我说是兖州。”
“你父亲一定记错了,是黄州,我确定。”
小乔随便拦下一个人,道:“请问,曹操是在哪里击败黄巾军的?”
“小姑娘还知道曹操?哈,当然是兖州啦。”
“哦,多谢。”小乔转过头,对刘公子笑笑,“深山藏虎豹,乱世出英雄。话说,我很想参军,在孙策大人手下做事。我爹说女儿都能有这种想法,实是可贵。他还说,男儿家若不为国效力,成天花天酒地,那就是废物。”
刘公子脸色难看,拼命擦汗:
“是是是,没错。”
“前面有一家酒馆,我看我们可以进去坐坐,一起聊聊内职,谈谈外治。”
“这,姑娘,不必……”
“刘公子请。”
酒馆这种地方只有两种人:男人和妓女。
小乔在众目睽睽下进门,自然是被视线射得千疮百孔。她坐下来,要了一壶清酒,一脸微笑地看着刘公子:
“刘公子现居何处?”
“九江。”
酒馆里喧哗非常,酒水声叮当作响,人群一堆堆挤作数团,语笑喧呼。尤其是他们西南方靠窗坐的,简直是整个酒馆最要命的一堆。刘公子话音刚落,就被一个大汉的嗓门盖住了:
“黄祖那厮——我要是抓了他,一定要他死得好看!喝啊!”
另外一人道:“慢着,我像是看到有个小姑娘进来了。”
“现在的小姑娘真是越来越乱来了。”
一个童声道:“她看上去比少爷还小。”
“你们少爷好歹也十八了,那小丫头也就十四五岁。还没嫁人罢。”
“少爷,您看她大还是你大?”
人群安静了一会,最开始说话的大汉又道:“这种问题你别指望他会回答。说实话,你家少爷哪里像十八?我看八十的老头都没个像他这样的。看看我们主公,临终前都还那么豪迈!”
小乔微微皱眉,头往前稍微探了一些:
“请刘公子再说一遍。”
刘公子立刻回道:“九江。”
“请问九江太守是?”
“在下表叔陈——”
那汉子的声音又一次盖住了他:“呸,这是酒么?小二,给大爷们上烈性的酒——”
“慢着。”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义公,沉齐的味儿都是这样的。这酒馆的烈酒我都尝过,不如清酒。”
小乔顿住,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人。
但是那里人头一片,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那人又道:“美酒如春风,不分烈淡。在我看来,酒有三绝:一是仪狄,二是杜康,三是沉齐。这沉齐虽不及前两者有名,普通的酒却比之不得。”
人声惑人。
谁都听得出这个人的声音年轻,却难听得出声音的主人有多大。
好听的声音很容易听到,但在这个人说话的时候,酒馆里却像瞬间安静了下来。而这人不紧不慢地说完这些话,便不再多言。
只剩下酒水声。
不过一会,那大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哈哈哈哈,臭小子说得没错,味道是挺好的。再来再来!”
他的笑声又一次活了整个场子的气氛。酒馆再一次喧闹起来。
许久,小乔才回过神,又对刘公子道:
“你刚说什么?”
刘公子道:“这些人——”
方才的嘲笑她还没忘,只抢先道:
“你刚说什么?”
“哦,我说,我的表叔陈纪是九江太守。”
“难怪。”
“难怪什么?”
“有太守叔叔的人,都应该是你这样的。”
“我不大明白姑娘的意思。”
小乔喝一口清酒,疏忽间发现自己真不是喝酒的料,脸颊热热的:
“我在说周瑜。”
“周瑜?”
“嗯,他叔父不是周尚么,你表叔是陈纪。你们还真像。”
刘公子显然很高兴:“你是说,我像周郎?”
其实,是个年轻男子听了这样的话,都会很高兴。
周瑜是谁?
不是主公,却与主公齐名的人。整个江东最被看好的青年才俊,大半个江东闺中少女的梦中情郎。
小乔点点头:“很像。”
他们都未留意,那人最多最闹的一桌,安静了。
“哪里像?”
“你知道孙坚将军?”
“自然知道。”
“将军离世以后,留下了几个年幼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七。”
“十八。”
“我是说当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