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莲
英雄大会,三年举办一次,这场大会将选出整个武林内中最强的人,并冠以“武霸天下”的称号。在英雄大会上称霸的人,将被人们世世代代传诵,载入史册。
只要是武林中的人,都会想通过英雄大会一跃成名,脱颖而出。
只要是武林中的人,就一定知道一个人的名字。身在江湖没听过他的事迹,就等于和尚尼姑不认识观世音如来佛。
重火宫宫主重甄的独子,重莲。
莲翼,即《莲神九式》与《芙蓉心经》二者的合称。
据说同时拥有这两个秘籍的人,将会拥有天下。
重莲十五岁就练成了《莲神九式》,仅两招便将第一山庄“灵剑”的庄主击败,创造了武学史上的奇迹。而他的武功虽登峰造极,让天下人更为讶异的却是他的容貌。
那一年,重莲得了两个令人钦羡不已的称号——
冠世美人。武霸天下。
于是有人戏谑说,拥有了重莲就等于拥有了花容与天下。
只是这样传奇的一个人却在一年内销声匿迹,再未出现过。
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有瑕瓋。
当完美的人不再完美,当目空一切的人忽然有了牵挂,那么,神话将不再是神话。
<
景星凤凰
中秋夜,正是花朝月夕之日。
月光洒在初秋的火染林,浪蕊浮花处处盛开,月临花的果实饱满地高挂于桠枝。漫林的丹枫被那轻白如霰雪的玉盘柔光映成了魏红色。仍有依稀几片凉叶循循落下,铺迭了遍地碎红。才令人知道这并非一幅旖旎柔和的软木画,而是如今武林第一大派——重火境的边界。
只见一名穿着郁金裳的笄年少女将手轻轻举起,尾随着一片飘悠悠飘落的叶子摆动着。虽于如此深豁的夜,也可以看清楚她白皙的皮肤和光澈崭亮的瞳孔。那黰黑的鬈发,竟似要融入这黑暗中一般。
时辰已不早了,为何寒大哥今日如此拖沓……
她有些懊恼地坐在满地落红残翠上,一双白玉莲花杯轻托两腮,心神却已不知飘向何方。
转瞬间,她突然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我差点忘了,今儿个是中秋节。”她鼓着腮帮子,拾起身边的小叶子在手上摆弄,自言自语道,“这种时候,他定是同家人团聚去了,怎会像我这样的孩子,没爹没娘的,才来这里东蹓西逛……”
倏忽间,一个低沉却宛转的绕梁之音传了过来:“傻丫头,又在抱怨什么呢?”
少女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叶子又摽落下来。愕然转过身去,瞅见了近在咫尺的少年。只见那人身材颀长,约莫七尺。穿着洁素一色衣,却显得整个人气宇轩昂,赫姿飘翩,富于春秋。即使离少女有些远,却仍能觑见他眼中洑流着的清柔光华。
“凤师兄,你万不可再这样靠近了,我差点儿给你吓死……”她抱怨道,眼中却是充格着笑意。于是轻拍身边的位子,示意他坐下。
少年抿笑着走过来,紫纹镶边的飞凤靴底与满地落叶摩擦出细碎的轻响。他坐在了少女的身边,头微微后仰,依偎在身后的古树株上:“大伙儿都在聚英殿赏月聊天呢,你为何却是一个人溜达至此地?”
少女一时语默,嗫嚅道:“我,我……身子有些不大好,来这里透透气。”
看着她发窘的模样,少年忍不住嗤笑一声,戏谑说:“哦?其实我有带这个来,既然你身体状况不佳,那我只得自己吃去了。”接着他把手中蜜合色纸包着的膳食打开,那带着涏涏光泽的沈香色月饼立刻飘出了桂花的芬芳醇香。
“这饼子——不会是水镜姐姐做的吧?”少女一时激动,眼睛变得豁亮亮的。接着,她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才想起从未时起她就一直在火染林里等着,未进一口食物。此时见着了这样的珍味佳肴,不禁垂涎三尺。
“对呀,大师姐真不愧是重火第一厨子,这月饼做得真是好看,让人都不忍心吃了。”他故作失望地把玩着那个月饼,叹气道,“可惜某人身子不好,吃不了,哎,实在是可惜之至。”
少女却是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月饼,立刻咬下一口,像是怕他会要回来一般。她笑眯眯地咀嚼着,完全陶醉在大厨子亲手烹饪的美味中。
少年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隔了半晌,他却突然不笑了,悄然道:“凰儿,倘或我要离开重火境些许时日,你可会怨我?”
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口中还含着月饼,却是丝纹不动。她用着不带一丝掩饰的失望眼神盯着他,像是在问他:“那我该如何是好?”
因着她单纯的眼神,他更是有些不知所措:“这次是宫主直接下达的命令。我不能不走。”
“宫主?他不是从不理睬境内的事吗?为何他这次偏要你去……?”
“倘若不是特别重要的事,都是室老们来处理。这次宫主特地召我去办这件事,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少年轻抚着她黟黑柔亮的刘海,轻声道,“你可知我亦不想去……总之,我会尽快办完回来的。”
少女却是不依不饶地摇头,她愤懑地鼓着两腮,道:“不行,你骗我的!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凰儿……宫主已强调过此事须得由我一人去办妥,我也没有法子。”
她本来还准备继续赖皮,但小脑袋一捩转,又问:“那你见着宫主了吗?”
“没。他是背对着我的,我只见了他的背影。”他想了一下,又道,“宫主的年纪似乎不大,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叟呢。”
少女点点头,却又接着赖缠道:“我要去我要去!你让我去吧,我从来没出去玩过,整天待在重火境真无所事事,真是闷死了!我要去!”
少年嗟叹不已,只得无奈地看着她,任她发脾气。他何尝不想带着她?可是宫主下的命令无人敢违抗,更勿要说与之权衡了。
一道如云烟过眼般的影子以寻常人士无法看清的速度穿梭过染火林,然后,一切皆又恢复宁静了。两人只顾着聊天,却没有留意到这样细微的动静。
少女回房就寝的时候已是亥时二刻。她原是想去染火林寻找从她刚入境时便认识的寒大哥,却未想到寒大哥没找着,她的凤师兄又跑来告诉她,他要出境。
从小到大就是凤师兄对她最好,以前大师姐和五师兄出去都是隔个三年五载的才回来,而去年离境的三师兄到现在皆为杳无音询。现在轮到排行第四的凤师兄了,不知他这一去又要待到何时才可相见。
<
旧雨重逢
次日清晨,重火境内桃花林。中秋已过,可是此园内桃花依然盛开,实为奇景。凉爽宜人的阊阖风将梢上浑金璞玉般的花瓣拂落,乳白粉泽的花瓣在天际飘舞,一场花雨在桃花林间降下,如雪飘絮,却弗如雪冰冷。
桃花林深处,坐落着一幢竹舍,在琪花玉树交织里间,仿似清幽隔绝的桃花源仙境。一名身着素白鸿衣羽裳的年轻公子坐在竹舍边的一个汉白玉石凳上。其身旁的石桌上搁置着酒馔和一个银制鸾杯。公子不时往杯中斟入醪酒郁鬯,然后轻呷一口。几片桃花瓣落在他的身边,斑璘如一地碎琼乱玉。
只见一个老人恭而敬之地走去,此人乃是重火境直属长老南宫中嵩。他对着那男子的背影鞠躬屏气,道:“宫主,敢问您找老朽是为何事?”
那白衣公子正是重火境现任宫主重莲,他说道:“南宫长老,此处只有我们两人,您也就免礼了罢。”
长老微微欠身,站直了身子,却未敢与之对视,只道:“宫主可是想提翟凤出境一事?”说罢,又望四处张望了一番,不禁感到奇了:桃花峰的花能在秋季盛开,全都是重莲内力深厚,可使得方圆百里内气候巨变,一直四季如春。可是近几年间重火境内的耕耘树艺都不胜以往那样葳蕤了。此次前来,就连桃花峰的花瓣都在四纷五落了。看来宫主的身体状况不佳,人也瘦了一圈。
他当下正准备询问宫主身体是否安好时,重莲便音轻柔道:“您办事一直都是眼观四处,耳听八方。翟凤的性子稳重冷静,他做事一定会令我等满意。不过这次去,要他把鸢凰也带着。长老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南宫中嵩一惊,瞅着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后生可畏啊,翟凤的确是芝兰玉树,温孤、上官、尉迟、濮阳四长老都因他的武功进步速度而吃惊。只是……这鸢凰……”说道此处,便没了下文。
“鸢凰怎么了?”重莲只云淡风清地问道,令人无法辩清其评骘是臧是否。
南宫中嵩看了他一眼,便全身觳觫起来。他立即急声说道:“恕老朽直言,鸢凰年纪尚轻,而且从未经历过世事,恐怕不会适应江湖上的腥风血雨。何况她功力过于浅薄,虽在弟子们间的排行是第五,可实力却及不上排末尾的楚微兰。倘若让她此时离开重火境,怕由她的性子会惹出杀身之祸,足下请三思啊。”
“的确鸢凰的性格是任性了些,但是叫她和翟凤一起便没有干系。至于那些血腥的东西,她终有一日会接触到的,所以也不碍事。”重莲的语气依然没有起伏,却不乏礼数。
中嵩又深深鞠了一躬,道:“是,那老朽现在便去通知鸢凰。”然后便退下了。
午时,染火林。
鸢凰又来到了这里,早晨翟凤突然告诉她,她可以随他一起走。可是她的心情却不像预期那样惬意。她就要离开生活了十二年的重火境,也就是要离开和她关系最好的水镜姐姐、二师兄、十二师弟还有小师妹他们了。更甚者,她不知道这一走,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联系到寒淡大哥。
不知道寒大哥今天会不会来。她有些恻然地翘首仰望远方,期盼偌大的林子边界那片溟蒙雾海处会出现一道她熟稔的身影。
许久,她都感到的脖子有些酸涩了。但是染火林里仍只有秋风摩擦红叶的轻微声响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反正明天才走,落日时分再来看看罢。她转身,准备回去收拾行李。却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此时便近在咫尺。她一脸欣喜地笑了,可是神色立刻又黯淡下来。她蓦地想起今天是来向他告别的,张口欲言,却只说了三个字:“寒大哥。”
前方的公子穿着浅色华服,丰容靓饰,束着鸳鸯钿带,脚穿玉簪花纹短靴。衣袂飘逸,青丝飞扬,玉瘦贞高。其皮肤仿若白浊的梁苑雪,生得一双丹凤眼,鼻梁高挺,面容竹清松瘦,五官韶美却不乏男子气概。鸢凰已经有无数次觉得他是自己见过最美的人,可是他们聊天的话题从来没有涉及过他的外貌,他甚至还有些忌讳谈论此事。
“凰儿,你终于来了。”他柔声道。语气却带着些许疲惫和倦怠。
鸢凰有摸不清头脑了:“我一直都在这里啊,方才为何不见你?”
“我从两时辰前便在这里了,”他不似以前那样神采飞扬,语气却依然十分温克,“我对此事已有耳闻……你今日便要离开重火境。”
鸢凰更是觉得奇怪:“卯时宫主才下的命令,为何你现在就知道了?”
寒淡不紧不慢地说:“这次是重火境宫主的直达命令,又不是密令,自然传得快,家父曾在重火境执事,我对境内的事情或多或少了解一些。只是并未料想到,离境之人竟会是凰儿。”
“原来是这样。我不知道这次要去多久,可是——”鸢凰一时竟有些忸怩,“等我回来还能继续见你吗?”实际她自己是清楚的,重火境的直属弟子一旦离开,至少要两年才可回来。不知那时境内是否已物是人非。
“这……怕是不行。”他有些含糊地回答。
她扑哧一声笑了:“啊,哈哈,说得也是,我差点忘了,恐怕寒大哥那时已成亲了,怎可能与别的姑娘私下见面。”说着说着,心里竟有些喑涩。
他正准备矢口否认,可是想了想,却并未回答她。
鸢凰也就当他默认了,她突然想起了自己认识他时才七岁,那时她叫他大哥就是因为看他的容貌像比她大很多。
如今十年已过,她已成出脱成了一个蛾眉少女,可他的外貌依然没改变多少。唯一变的就是他的眼神,比以前要内敛稳重得多了。只从外貌上论来,这时他们的年纪看上去似乎相差并不会太大。一有这种想法,她的脸就轻微一红,然后心想寒大哥看起来着实年轻。
“那今天我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鸢凰故作镇静地看着他,的确她不应该妨碍别人谈婚论嫁,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法见面,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倘若有缘,定会相见。”他微微笑着,风华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