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边閒著没事,也脱了大衣帮他做做冲水分
叶切肉的动作。
四周好安静,只有我跟老板在厨房里低声笑语,间杂著锅镬刀铲的交击音。在这样异国的夜里
,呼吸著陌生的空气,气温低到几乎结冰,可是心里暖呼呼的,就像回到台湾的家里,既充实又安
心……
大概忙了快一个小时,老板居然弄了六道家常菜,还将冷饭炒成了一大盘火腿虾仁蛋炒饭,讨
好似的送到我面前。
我晕,六道菜……糖醋排骨、蚝油青菜、葱爆不知道什麽肉、炸豆腐、马铃薯条、油炸青红椒
……明明两个人吃不了那麽多,他还硬是变出这麽多花样,肯定是为了讨我的欢心──哎,这个老
婆,不是我爱夸赞,就是这麽体贴!
久违了的蛋炒饭,亲切!舀一口,好好吃,老板的手艺愈来愈好了,赶紧再挖一汤匙送到他口
中,笑著说:「……一起吃……」
他点头,拉了张椅子正要在我身旁坐下,突然神色一动,对著厨房门口喊:「别躲了,你们都
给我出来!」
不会吧?在这里半夜吃饭还要遭受偷窥?这样叫我怎麽好意思吃的下去?不过,我才吃了一口
饭,肚子还很饿,乾脆脸皮厚一点,别管他人的眼光,继续吃下去好了。
看看门口,什麽时候站了几个人?仔细分辨,有那个一丝不苟的李管家,另外,吴老跟黑鹰也
在;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为什麽这一群人会穿著睡衣站在厨房门口,虎视眈眈看著老板
跟我?
──不,不对,他们虎视眈眈地不是我们俩个,而是桌上那几道菜!
黑鹰跟李管家可以不理会,可是──吴老可是我未来的岳父,该有的礼貌总是要有的,否则将
来他不允婚怎麽办?我跟老板对望一眼後,也站起来,对他们招呼说:「吴老爷,李管家……还有
黑鹰大哥,你们进来坐……」
老板倒是很冷淡:「你们不都早睡了?这小厨房离主房这麽远,我就不相信炒几道菜的声音会
让你们睡不著。」
吴老笑著说:「炒菜的声音的确听不到,香传千里倒是真的……我还以为老王好兴致,夜里爬
起来弄宵夜,可这香味跟以往都不一样……」
听到这里我就明白了,打明了意思就是说:他们被香味饿醒了,一起躜到厨房来看看究竟有什
麽好吃的,却看到从台湾过来的两人正偷偷吃著宵夜……
罢了,咱还能有什麽表示呢?虽然觉得有点糟蹋老板对我的心意,可是我想他八成也拉不下脸
来吆喝他老子进来吃饭,所以,我来吧!
「我们煮了很多……吃也吃不完,吴老…还有两位……不嫌弃就坐下来一起吃好吗?」我也学
david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我话才刚说完,吴老已经大跨步往小餐桌坐下,黑鹰用眼神向我打了个亲热的招呼,李管家则
是机伶的往厨柜里另找了三副碗筷添上。
老板不置可否的坐下,把我眼前那盘炒饭护得紧紧地,低声对我说:「瑞瑞,吃快一点,老头
子跟老李的食量都很大,你抢不过他们的!」
我一愣,果然,那三个人已经手快嘴快的吃起来了,我不禁纳闷,白天看这三个人还蛮谨守分
际的,像黑鹰就对吴老恭恭敬敬、对李管家客客气气、而李管家也正如同富贵人家里的执事一样,
知所进退,不敢逾越主子奴才的分寸,可是现在……
三人穿著睡衣同坐一桌,毫不客气的抢菜,甚至如同好友般的閒话家常……难不成白天见到的
都只是门面功夫、都只是假象而已?真的,我感叹,黑社会的内部世界实在是太深奥了。
黑鹰挟了几口菜,在嘴里满意的咀嚼著,说:「……道地的台式重口味……还是这种味道比较
习惯……」
黑鹰,你吃就吃,别那麽多话,难道没发现我的亲亲老板正用著极不友善的眼光盯著你?
这里,换吴老开口了,一嘴油油对我说:「……小朋友,你年纪轻轻,没想到手艺这麽好……
大学毕业了,就来这里专职做我龙翼会总堂的厨师怎麽样?」
「吴老爷……」我从从容容的道:「这些菜全都是……vincent炒的。」
饭桌上其馀三人就像是同时被鱼刺梗在喉咙,瞪大眼睛看著我……旁边的老板。
「没想到你回台湾两年,倒练了一身好厨艺……」吴老乾笑,却满怀希望的问:「怎麽样,考
虑一下吧,就是不打算重新执枪,也可以回到这里,天天煮菜给我这个老头子吃……」
「不行,瑞瑞打算申请西岸的大学研究所,我要陪他一起过去。」老板拒绝。
我?我有吗?看看老板,突然意会起这是老板的推托之词,我忙不迭的点头:「对、对,我申
请书都已经写好,就等教授的推荐函了。」
黑鹰突然开口说:「石瑞,其实东岸这边有不少的好学校,只要拜托吴老爷帮忙,要入学应该
不是什麽困难的事……」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闪烁,可能知道老板刚才说的只是藉口,为了吹皱一池春水,就故意在吴老
面前怂恿──这个黑帮少主,到底打什麽主意?
果然吴老快速地吞下口中的食物,热心地说:「小瑞呀……东岸人文荟萃,几所有名的大学都
在这里,你就跟vincent搬过来,陪陪我这个老头子……」
怎麽感觉这位唐人街的传奇人物在倚老卖老?而且,为了吃的,连对我「小朋友」的称呼都改
成亲亲热热的「小瑞」了,我不禁笑笑的使了老板一个眼色。
「纽约的冬天太冷,我怕瑞瑞不习惯,所以还是以加州为第一优先考虑……」老板说起谎来根
本不用打草稿:「我在南加州有栋房子,环境气候都还不错,瑞瑞在那边也会适应的快……」
吴老碰了个软钉子,口中念了句:「……vincent,你们再多想想……」接著又口手并用、以
风卷残云之势跟其馀两人抢食去了。
我心满意足的跟老板分享大盘炒饭,偶尔他也会眼明手快的伸筷挟菜给我,就怕我没吃饱。看
看盘已见底,我突然想起了个问题,赶紧小声的问老板。
「你……在加州……真的有房子?」
「有啊,买了好几年了……」他不知哪里拿出一块乾净的餐巾纸抹抹我的嘴:「是一栋坐落在
海边的房子,乾净明亮,风景优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垂下眼,静了半晌,才用诡异的表情问著他:「老板,你给我老实招了吧,你到底
有几栋房子?你该不会瞒著我在国外金屋藏娇吧?」
好像看见了老板满脸的黑线……
老板的甜蜜生活17
虽然半夜,精神很好,但是没地方可去,就抓了老板絮絮叨叨的说话,顺便问问大个的情形。
「大个没被吓到吧?他可是亲眼见到我被黑道大哥用枪给架走,他自己又被限制了半天自由,
只怕他会因此害怕再跟我们来往。」我忧心的问。
「大个不会这麽没胆,上次他在海边看见我们两个亲热,也一下就调适过来,别担心。」老板
安慰我:「你也知道,他神经很粗的。」
「你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了吗?」我笑了。
「不,david对他说我美国家里的人想见你,可是我本身已经跟家人断绝关系两年,拒绝了,
所以只好派台湾的亲戚硬是请了你去。」
跟事实差相彷佛,想想我又问:「那枪呢?大个不会质疑你台湾的亲戚竟敢在校园公然拿枪?
」
更何况黑鹰是个十足十的地痞流氓,那种暴戾的狠样,说他是演戏简直侮辱了大个的智商。
「我就老实说了,说我本家与台湾的黑道有关联──幸好大个那小子带种,没被我黑道的背景
吓的屁滚尿流……」
想像大个拍著胸脯逞强的熊样,我又笑了出来。
「大个那小子倒真的担心你,怕我家里的人对你不好──後来他知道是david把你的存在告知
美国这里,还跑去把他骂了一顿,并且逼他到学校顶替你上课,以免被教授点到名……」
大个,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太好了,我就怕失踪这段期间,被那几个严格的教授点到名,要是扣分还好,死当就遭
了……」我终於放下心:「david是罪有应得,罚他到教室替我点名上课还算小事呢,老板,回去
後再帮我想个法子,好好恶整他!」
一想到是因为david把我给卖了,才衍生这些事端,我依旧忿忿不平。
老板宠溺的把我的头发抓抓,低笑著说:「遵命!」
就这样抱著紧拥著说话,直到天大亮,我反而又觉困了,开始靠著他的身体频频点头钓鱼,老
板见状,把我平放上床,被子盖的严严实实的。
「瑞瑞,你先睡会儿,我要到虔心堂找那三个老头子聊聊天,谈完事情就过来陪你。」老板低
声交代。
我轻轻闭眼点头,感觉熟悉的吻淡淡地摩挲嘴唇,他说:「……好好睡……」
有了他的保证,我像是受到催眠似的,再次跌入深深的沉眠……
醒来时,天快暗了,老板睡在身边,将我抱的紧紧的,就像在台湾度过的每个夜晚,当时只道
是寻常,如今重温这种感觉,竟然有些恍惚。
这真是难得的景象──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没看过老板的睡脸──他总是比我晚睡,比我早
起,在我眼前保持精神奕奕的,随时随地注意我的需要……
哦,昨天上午是意外,现在想想,他那一副流浪汉的外表倒有另一种颓靡的风味,况且他是因
为挂记我才会那样不修边幅,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心恸。
总之,他睡眠时整个表情是放松的,没有平日的端重自持,五官的线条也较平日柔软,这样的
老板,好、好可爱,忍不住想捏捏他的脸颊。
侵略性的小动作唤醒了一旁熟睡的人;老板不像我,即使醒了眼张著也还朦朦胧胧,他只要一
醒就会立刻保持清明的神识,看到我眼睛睁的大大,就习惯性的往我脸上一亲。
「今天不赖床了,嗯?」慵懒地,他问。
「不睡了,再睡下去都要变成猪了!你看,从我踏上美国起,就一直困在这里……」我推推他
:「老板,可不可以带我出去走走?至少,去唐人街逛逛也成……」
撒娇、撒娇、再撒娇。
「今晚再待一夜,明天我就带你上曼哈顿去──瑞瑞你头一次来纽约市,象徵自由的女神雕像
一定要参观的吧?」
「咦,自由女神像在这附近?」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喜出望外的道:「我要去,老板,带我去
看女神像!」
见我快乐成这样,老板自己也高兴:「那就安排几日的行程,反正都老远来这一趟了,不好好
玩玩也对不起自己──」他有些恶作剧似的笑:「也当作是藉机惩罚david,让他再代替你多上几
天课,重温做学生的滋味。」
刷牙,洗脸,中饭时间已过,晚餐时间还不到,老板拉著我再次回到昨晚的小厨房,说已事先
交代这里的厨师老王照著他的配料,炖了一锅牛肉汤头,等我肚子饿时,把面一下,就能在纽约的
冬天里,享受到香辣醇厚的道地牛肉面了。
真了解我,不得不怀疑老板是不是真学过读心术?否则他怎麽猜的出在这麽冷的冬天里,我想
的就是来上一碗唏哩呼噜、能从胃里暖烧到四肢的牛肉面呢?
厨房里有一位身型佝偻、大约50多岁的中国人,应该就是厨子老王吧?他正跟著另一名年轻小
夥子清理厨房,看见老板跟我出现,老王亲热的招呼。
「老王,我那锅川味牛肉炖好了吧?」老板放眼逡巡过厨房的上上下下,没看到预料中的东西
,也没闻到该有的香味,怀疑地问:「东西呢?」
老王心虚地、吞吞吐吐地说:「少爷,这件事……你别怪我老王啊……」
老板面无表情,冷冷地声音却透出怒气:「到底发生了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