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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海藻,牢牢地吸附在他记忆的窖底。

葛占水来了情致:“姑娘,我腿脚不好,你能把我搀到三楼买双鞋吗?”

“好的,老先生。”导购小姐非常乖巧地将手伸进他的臂弯里。隔着他那件从俄罗斯买回来的皮衣,他仍然能感觉到她身上透过来的冷冷的气息。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从他心头掠过。

走了几步,导购小姐忽然想起什么,说:“老先生,您先等一会,我叫个姐妹替我,不然经理发现我不在岗,会炒我鱿鱼的。”

葛占水笑了笑,点点头。

她再跑过来时,后面跟个戴袖罩的女孩,是蔬菜柜台的,葛占水经常见到她拿个喷壶,朝蔬菜里浇水。

见到葛占水,她猛然顿住了,语言像只黏附力极强的气泡在嘴角滚动,可怎么也发不出声响:“葛……葛……葛老板。”她拽过导购小姐,结结巴巴地耳语一番。导购小姐变得不知所措,懵懵懂懂地呆在原地。

葛占水笑笑,走了。他听见导购小姐醒悟的声音:“原来是考试呀!”

超市里的人很少,除去那些来取暖和等待载客的麻木司机外,买东西的人更少。葛占水蹙起眉头,刚才的好心情消失殆尽。在副食品柜台,他瞥见一个女工正用手指从玻璃罐里夹咸菜,另一个女工则靠在食品盒上问:“是不是有点辣?”

孙会计站在葛占水椭圆型的老板桌前,谦恭而又木纳地汇报着:“……较上个月销售额下降了2。8个百分点,这主要是气温太冷,客流量少的原因。下个月就到年关了,估计会出现购物高潮,将这个月的亏空填满……”

葛占水拍了一下桌子,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挥挥手,示意她出去。她刚退到门口,又被喊住了:“你知道副食柜谁在管?”

“李经理,李万昌啊。”

“噢——”葛占水沉吟了半刻,“你把他叫过来。”

孙会计应声而去。

葛占水的眼前浮现出一张白晰俊秀的脸:瘦高的个头,鼻梁上架着一幅宽边眼镜,嘴角和下颌的绒毛永远都刮得干干净净。李万昌在万生园很有人缘,就连老婆私下里也时常夸他。可葛占水同意他当经理的理由却很迷信,认为他的名字与超市有点瓜葛,挺吉利的。

“老板,是你找我?”李万昌探进来半个脑袋,身子却躲在屋外。

“嗯,嗯,进来说。”

李万昌悄没声息地溜了进来。

“今天你那柜台当班的两个女工什么时候来的?”

“上班时间来的,没迟到。”李万昌显然误解了老板的问话。

葛占水也懒得解释,说:“你通知她俩去孙会计那里结一个月的账,不,半个月的账,走人——”

李万昌惊愕地睁大眼睛:“你是说开除她俩?”

“是的,去办吧。”葛占水说完,掏出手机,拨弄起来。

李万昌一脸雾水地退到门边,又鼓起勇气凑过来:“可是,老板,开除她俩总得有个理由啊!”

葛占水头也不抬:“市场疲软,公司裁员,要什么理由?”

“老板,她俩都是超市老员工,而且生活都挺……”

啪!葛占水合拢了机盖,噔着眼睛吼道:“怎么这么罗嗦?她们不走,你就走——”

李万昌嗖地一声,蹿了出去。

葛占水用手指分开百叶窗片,远远地瞥见那两个女工正围着李万昌辩解着什么,其中一个还不时地用袖筒擦着眼角,好象是在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葛占水才从中央空调温暖的气流中醒过来。他像蜗牛的软体那样一点点地睁开眼皮,朦胧中发现办公室地面红色的大理石上有双意大利的软皮靴,靴尖的方向正对着自己。他猛然抬头,看见一双潮湿而又晶亮的长眼睛。

“吕颖,你啥时来的?怎么不叫醒我?”吕颖很少来超市,也从不在这里买东西,她不愿意看见于水淼。

“我今天才注意到,你原来是这样苍老——”

“你啥时来的?”

“你嘴唇都松驰了,牙齿越来越长……”吕颖像一列沉重的火车,只顾在固定的轨道上奔跑。

“……你的长寿眉毛已经盖到了眼睑下面,连鼻毛都花白了,你的胡子已经不再坚硬,鬓角全是白发,如果不了解你,我会以为你是汤姆大叔,甚至是毛姆爷爷……”

“我真有那么老吗?”葛占水用两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她不躲闪,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咋这么倒霉,找了你这么个老东西!既要服侍你,又要惦记你,冬天怕你冷了,夏天怕你泡小蜜……”

葛占水嘻皮笑脸地一笑:“你这个小孤狸精,你我都招架不了,那来的精力泡小蜜哟。”

“唉——”吕颖叹息道:“我你是稀罕够了,刚开始你不也是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吗?现在呢,我这本书你是翻够了,读倦了,连个感叹号的位置都了如指掌,当然要换一本读读哩。”她说着说着有了情致,居然唱了起来:“可怜我这痴情女哟,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葛占水赶紧起身,用手堵住她的嘴说:“得得,你这小孤狸精,你别在这号丧了,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

吕颖噗哧一笑:“——真的?”

“说。”

“那你可不许发脾气,也不能蹙眉头,更不能说再等等?”她边说边抱住了葛占水。

葛占水抱住她的肩头:“说吧。”

“嘿嘿,”吕颖仰着头,“还不是我妹妹那件事。”

吕颖用舌尖舔着他粗糙而又松驰的脖子:“你就给员工办保险呗!起码也要给那些部门经理办一份。吕萍这个月没卖几份保险,连底薪都拿不回来,你还不帮帮她啊?”

“给她钱就行了,买什么保险呢?”

“这不是钱的问题,她刚来公司不久,总要干出点业绩吧?她这是上进,你这个做姐夫的应该支持才对啊?”见葛占水仍旧没言语,她的舌尖不再卷动,气鼓鼓地嚷道:“好哇,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因为我不是明媒正娶,我妹妹自然就跟着遭殃……”

葛占水心中掠过一阵不可遏止的激情,这激情由于吕颖那乞怜的目光和温柔的舌尖而变本加利,三年前的一幕遽然抓住了他的下身。不等她把话说完,他便顺势把她卷入怀里……她像三年前一样挣扎着、骂着:你个老畜牲,走开!可渐渐地,这种反抗就包含着鼓励的意味了……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百叶窗的叶片磨擦玻璃的声音像流水一般地响起来……隔了好长时间,吕颖才从葛占水沉重的身体里钻出来:“你怎么啦?”

葛占水闭着眼睛摇摇头:“可能是太累了……”

一种透彻骨髓的悲哀从吕颖的脊背上升起来,与过去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葛占水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习惯很多人等待他的那种感觉。

“我葛占水能有今天,与你们这些部门经理是分不开的,我原先就跟大家承诺过,我锅里有了,你们碗里就不会空。转眼就到年关,集中购物的高潮就要到来,这就还要仰仗大家多多努力。你们先将我锅里装满,我呢,就像一个大厨,将锅里的东西一勺一勺地盛到你们碗里,当然,这还是承诺,你们可以不信,但今天我召集你们来,不为别的,就是来给你们碗里装点,别以为我葛占水光舞个勺子说空话。我现在手里有点钱,大家议议,用什么样的方式放到你们的碗里好?”

听说是分东西,大家的情绪异常高涨,有的说买取暖器或电热毯,寝室里冷冰冰的,晚上睡觉脚都不敢伸直;有的说买瓦斯罐或微波炉,超市下班晚,晚饭是个问题,去餐馆太贵,自己做又没有炉具;有的说买西服,别的超市部门经理都有工作服,有些地方甚至武装到牙齿,而我们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去别人都不相信,老总们也没面子……

刘梅说话了,这个50多岁独身的老女人,是葛占水肉里的一根刺。在他的心里,她不仅尖酸刻薄,而且还自以为是。她经常像对待小学生那样,给他讲些他从来也没有弄懂,而且永远也不想弄懂的经济学常识。他认为刘梅不仅是个像赵括一样只会纸上谈兵的蠢人,还是个从没有被男人滋润过的可怜人。可偏偏在任命她的问题上,于水淼固执已见,他不得不做出让步,让她做了自己的助理。

刘梅说:“刚才大家提的都是物质方面的要求,我认为这不好,作为部门经理,怎么可以停留在这个低层面上,这本身就说明问题!我倒是建议公司给大家办个读书卡或是轮流进行电子商务培训,现在已经是信息时代……”

葛占水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这个倒霉的女人,再好的空气只要她一出现,立即变味!”他心里骂着。他骨子里不相信超市经营和杂货店经营有什么不同,提高员工的文化含量与超市的效益有多少必然的联系。他认为她总是故弄玄虚,将简单的东西复杂化。而他葛占水的能耐,就是能将复杂的东西还原成简单,他的成功一次次支撑和巩固了这一信念。

“大家都挺忙的,我就不罗嗦了。这样吧,我给在座的各位每人上一份保险。”他拍了一下桌子,“散会——”

第六章(苏宝莲拼命地朝前跑,等她耗光肌肉里最后一点力气跪下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家门口。她腹腔有团火在燃烧,像只羊一样敲碎蓄水池上的冰层,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的水……她晕晕糊糊问丈夫,你说我会不会走驼子的路哇?)

葛占水给部门经理集体参保,令于水淼心中不悦,倒不是心痛参保的费用,事实上超市的财务情况她一无所知。她之所以忧心忡忡,是因为她痛苦地发现,与以往相比,丈夫的禀性里又多了一种东西,那就是虚伪和狡黠。虽然她骨子里鄙夷和憎恨丈夫,但当年的他,身上更多的是地痞无赖的世侩和流氓无产者的野蛮。

……十年前,葛占水送钱来的晚上,好像屋里还没有黑透。他把钱扔到床上,旋即也把她扔到了床上。那是个夏天,她只穿了条粗纹的亚麻裙子,她死死地抓着裙子的拉链,叫嚷着:“你就不能高尚点吗?你怎么这样?”仓惶、急促,没有一点点必要的酝酿,他的动作粗鲁异常,在听见裙子拉链断裂的声响之后,她感到下身被一种有金属质感的东西塞满了,她像中弹一般瘫软了,所有的感觉都匐然关闭,被他粗重喘息声吞得无影无踪……事后,他用她的内裤抹着满脸的汗水说:这就对了,我掏钱买了你的身子,你用身子换得了我的钱,我俩各得其所,谁都不吃亏。话虽然说得不堪入耳,可咀嚼起来,并不狡黠和虚伪。

现如今,他居然为帮二奶的妹妹,绕了如此大的一个圈子。她的忧虑愈加浓烈起来,倒不是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如何,而是这个圈子会不会变成绳索,将她套进去绞死。

于水淼最初根本就没有将自己的命运和葛占水联系在一起。在她眼里,他甚至不如家乡那些揣着烧酒,在河滩或寡妇屋檐下转悠的男人,即使在她失身之后,也未曾想过嫁给他,之所以造成这样的结果,按照她的归纳,一半缘于金钱的力量,另一半缘于金钱的持有者的力量。葛占水的老婆黄艳翠在世时,对她非常好。黄艳翠并不知道,就在她给于水淼讲述与他的爱情故事时,他的手悄悄在她身后磨挲着。一次于水淼辅导完孩子,被黄艳翠执拗留下来吃饭,就在饭桌上,他居然将手伸进了她的下衣里,手指使劲在里面搅动。于水淼羞得满面通红,疼得咬牙切齿,可又不敢喊叫,生怕被黄艳翠察觉。记得当时黄艳翠还关切地问她:你脸怎么那么红?是屋里太热吗?

他也煞有其事地附和:是的,我也发现你的脸很红。

在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之后,她看见镜子里出现一张扭曲变形的脸,当她意识到自己就是这张脸的主人之后,她解脱了,心里默诵着:我努力了,我挣扎了,但我失败了。我以后要把自己当成失败者,过俘虏的日子,而不是为人师表的教师。然后,她砸碎了镜子,辞去了工作,把葛占水带回了老家。

葛占水正坐在老板椅上偷偷地翻阅一副黄色扑克牌。刘梅进来了,他赶紧把抽屉合上。

“老板,我认为咱们这么做不对。”

葛占水知道,她是为前两天参保的事来的,她是个较真的人,这两天不定怎样堵闷着呢。

“说说,什么事不对?”葛占水问。

“老板,我知道这么说你心里不高兴,可作为你的助手,我不提自己的观点,而是一味地迎合你,就是失职。我们既然选择并且进入了大卖场,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