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玻璃柜上滚来滚去。
男人一见这架式,慌了手脚,逃之夭夭。
好心的顾客劝苏宝莲:“别哭了,两口子那有不拌嘴的。”
苏宝莲抹净眼泪,粲然一笑,说:“我不是为他流泪,我是为我自己。”
顾客散去后,苏宝莲继续用圆珠笔记记账,因为那人的骚扰,8字只写了一半,而且严重变形。于是,她埋下头,夹紧笔管,按照8的字划脉胳,仔细地描摹起来。描摹完毕,她笑了,8字变成了个小葫芦,而且熟悉似的,晃荡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面,显得分外耀眼。
高镜总是提前来到超市,她要先去化妆品柜台转转,如果新进了产品,便软磨硬泡让人家先在她脸上试试,然后,她会跑到苏宝莲面前,问效果如何。女人是没有自信的,女人全部的自信,或者说是骨子里的自信都缘于别人的赞叹,并且女人的自信不同于简单的消费,任何一个乌鸭嘴,都可以在倾刻间将女人千幸万苦积攒起来的自信挥霍得一干二净。
尽管苏宝莲体味不出她化妆前后有多么深刻的变化,可还会用一种欣赏的语调说:不错,真漂亮。她说这话时并不觉得自己虚伪,她是真的觉得高镜漂亮,准确地说,在她的眼里,所有城市的女人都有一种华贵的附着,那是一种超自然的,身份的魅力。
高镜噘着嘴回来了。
苏宝莲刚想从储备的褒义词库里掏出两句赞美话,瞧见她神态,没敢吭声。
“什么玩艺,你左右开封了,给顾客是用,怎么就差我那一指头?”她嘟哝着。苏宝莲不知个中原委,嘴抿得更紧了。统计员把账薄返还回来,两人就抓紧时间对起帐来。
“莲子42袋,销31袋,剩11袋。”
“对。”
“香菇55袋,销28袋,剩27袋。”
“对。”
“海米70袋,销18袋,剩52袋。”
“对。”
“扇贝40袋,销19袋,剩21袋。”
苏宝莲半晌没等到“对”字,却见高镜闷着头,重数了一遍。她的心里又咚咚地响起来,一种不详的预感像熟悉路的骆驼,再次闯了过来。
“不对。”高镜说:“只剩下19袋,又差两袋。”她不等苏宝莲解释,抢过帐薄,仔细地盘算起来。
苏宝莲头皮绷紧了,脑袋里嗡嗡响。
“没错,是差两袋。”高镜把账薄扔到柜台上,气呼呼地问,“你的包呢?”
苏宝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带包。”
“那你把扇贝放哪里了?”
苏宝莲还是摇头。她本想解释,可人像在梦魇中,想说却说不出来。
李万昌与一名上货员推着满满一车副食品走过来。
“又差两袋。”高镜指着苏宝莲对李万昌说。
“差两袋什么?”李万昌问。
“扇贝。”高镜回答。
“别急,”李万昌瞥了苏宝莲一眼,“再找找吧?”
“找什么呀,她说她没带包。”
“高镜,”李万昌严峻地说:“你怎么这样说话?”
“李经理,她丢了东西,你冲我发什么火?”
李万昌乜斜了高镜一眼,没再说话。他拾起账本,蹲在货架前查找起来。
高镜全然无视苏宝莲的情绪,说:“总这样丢,连我都受牵连,人家只会议论我们柜台丢东西,到头来我也跟着倒霉。”
李万昌抬起胳膊,将账薄放到柜台上,然后,又半跪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在柜台底下搜索着。
“要是在自选区也好交待,顾客多,顺手牵羊没办法,谁也没长三庭五眼。这是柜台区,顾客能把手穿透玻璃伸进来?要么就是东西长了翅膀,自各儿飞出去了。”高镜在一旁嘟嘟囔囔着。
李万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和腿上灰尘,说:“你就别罗嗦了,宝莲姐刚来,不定是……”
李万昌话还没说完,话就被高镜截断了:“刚来就这么大胆,那以后不是要把整个柜台搬回家?”
“高——镜。”李万昌按奈不住:“算了,你回去吧,今天我替你班。”
“凭什么?”高镜脸色铁青:“又不是我丢的东西,凭什么不让我上班?我还要跟于经理反映,现在找份工作不容易,我不能凭白无故受牵连。”她说话,居然真的出了柜台,向经理办公室走去。
李万昌反过来安慰苏宝莲:“别理她,她就是这样人,说话可难听了,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柜台又只剩下苏宝莲一个人,顾客见她双眼又红又肿,都不敢靠近,只是远远望着。她再次翻开账薄时,一个惊奇的发现令她目瞪口呆:小葫芦没了!
皇冠娱乐城永远都是温暖的,所以葛占水进卧室拿起手机时,只披了一件浴衣。电话是于水淼打来的。他边朝外走边问:“到底怎么回事,我正跟朋友喝茶呢?”
于水淼就把苏宝莲又丢了两袋扇贝的事说了一遍。
葛占水还未听她讲完,就把手机合上了。
葛占水踩着停车厂的方砖,围着自己的车转了好几圈,才平静下来,又掀开机盒说:“就这点事儿,你还给我打电话,你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吗?”
于水淼委屈地说:“怎么处理呀,李万昌他们都不敢,说是你介绍来的,你看怎么办才好?”
葛占水不加思索地说:“这事你不要管了,让李万昌管,他是柜台经理,你就跟他说,这是我的意思,随他怎样处理。”说完他就关掉手机,穿上衣服,下楼,钻进自己的宝马车里。
葛占水进超市时,苏宝莲还没走,瞥见她呆若木鸡的样子,他就走过去问:“怎么还没下班?噢,是夜班?”
苏宝莲干涩的眼圈又湿润起来,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葛占水说:“这事不是你干的,我相信你。”
苏宝莲回身的刹那,眼里涌出了泪水。
见葛占水推门进来,于水淼吓了一跳:“咦,你不是在陪朋友喝茶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葛占水说:“我开车过来的。”他将钥匙朝桌上一扔,一瓶消字灵从桌面上滚下来,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于水淼说:“你还跑过来一趟干嘛,我已经交待李经理了,全权让他处理。”
葛占水说:“我不是为这事,我来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又给樊主任送钱去了?”
“是啊,怎么啦?不是你吩咐我差人送的吗?”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阵子他没跟我催账,挺奇怪的。”
“那还不是钱的作用!这个老狐狸,什么都不认,就认钱。”她又问丈夫:“你准备啥时把账给他划过去。”
“你说呢?”
“我想等过完年,我们的货也销得差不多了,再进货时,我就把这次的账清掉。这样,我们就一分钱也没压在货里头,完全是借鸡生蛋。”
葛占水笑了:“你比我还会做买卖。对,就这么干!”
听到丈夫的表扬,于水淼显得挺激动,她说:“我还想跟随你商量件事,马上过年了,我想把吕颖接过来,她一个人在那里挺闷的——你说呢?”
葛占水刚想回答,手机又响了,他一看屏幕是李万昌,就想躲出去,可瞧见老婆探询的目光,揿动了接听:“什么事?”
李万昌说:“老板,于经理让我全权处理苏宝莲,你说我该怎么办?”
葛占水说:“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万昌回答:“我觉得苏宝莲很本份,不是那种手零脚碎的人。这里面肯定有别的问题,所以我不想让她回家。”
葛占水说:“好,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葛占水放下电话,转向老婆,说:“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吧。只要你俩别吵架就行。”
第十四章(张忠诚压住了笑声说,宝莲啊宝莲,我现在才发现,你其实是个女流氓……)
如果没有到超市,苏宝莲或许不会这般黯淡和沮丧,毕竟,她与这座城市是断裂的,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平心静气地承受。可现在,就在她觉得自己找到了通向城市大门的时候,却发现,所有?门只是隙开了一条缝,头探出去,身子却被夹在里面。这无疑加剧了她的痛苦。
苏宝莲和张忠诚前后脚进了屋。
见到张忠诚后,她必须将所有的痛苦丢到超市里,在她的心里丈夫永远都是那种可爱而又可怜的人。
“今天有活干?”苏宝莲问。
“别提了,”张忠诚叹口气:“今天下午总算盼来点活,运水泥到建筑工地,水泥都上车了,可那边却捎来话,说有质量检查的去,不让送了。
“他们去了,咋就不让送呢?”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水泥不合格,怕露馅呗。”
苏宝莲似懂非懂地去生煤炉子。
张忠诚却把她拦住了。
“我来做饭,今天一分钱也没挣上。”
苏宝莲笑了:“钱没挣上,却挣来一身水泥,你瞅你脏乎乎的,快下去洗洗吧。”
梯子下面有根埋在地下的水管线,因为腐蚀,长年漏水。张忠诚在漏水处挖了一个坑,周围砌上砖瓦,使水蓄满其中,便于饮用。窗外的水泥台上储存着青菜和食物,这是一个天然的冰箱。苏宝莲推开窗户,从上面取出一把青菜和昨晚剩的一碗腊肉。腊肉明显被剜去一大块,厚厚的冻得起泡的猪油被剜掉后,剥露出深红色的汤汁。
苏宝莲扭头望望孩子,发现孩子也正望着她,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猪油被我蘸馒头吃了。”
“这么冰凉的,你怎么不让你爸热热?”苏宝莲心疼地问。
“他不给我热,说等你回来吃。”儿子晃着大脑袋,气乎乎地说。
苏宝莲将饭菜盛上桌,丈夫仍然没有回来。洗个脸怎么要这么长时间?她心里正纳闷,丈夫哈着气,赤条条地跑进来。她惊讶道:冰天雪地洗什么澡?张忠诚扯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说:我没想洗澡,可不知是谁从上面泼下一盆水,把我淋个精透。我想,反正一个月多没洗澡了,既然湿了,索性洗个透。他嘴唇哆嗦着,拖着黄胶鞋的脚踝处悬着豆粒大的水珠子,在地面形成了两个小水窝。
苏宝莲将他推搡到床上,说:“你就在床上吃,病了可就毁了。”
“爸,病了好,病了可以吃罐头。”儿子扒拉着饭嚷道。
“胡说,”苏宝莲斥责儿子:“家里现在没钱,病了也没有罐头吃……”
“一分钱也没有么?”张忠诚抬头问。
“没有。”
“没钱好,省得这小崽子总惦记生病。”他说着话,脸又朝饭碗扣过去。
张忠诚在村里是个有名的老实疙瘩,村里的人没少调戏他。有一次理发的赵老头逗他说,忠诚,今年你家谷子收成不错,晚上你在餐馆请客。他应下来,晚上早早去了,一直傻等到半夜。直到打烊,餐馆的老板才发现有人站在外面,吓出一身冷汗,还以为是打劫呢!
拾掇完碗筷,苏宝莲顺便把煤炉上的水壶提下来,给丈夫倒了一碗开水,又倒些在盆子里。她用手指试温度,喊儿子,“泡泡手,看你的手都冻成啥样了。”
儿子的手已经肿得发亮,吃饭连筷子都挟不住,只好用勺子。可见妈妈端来温水,他却像躲避瘟疫一样:“我不烫,烫得痒死了。”
“痒就是要好了。”苏宝莲强行拉过儿子,将他的手浸进了水里。
儿子哇哇大叫起来。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将屋里的温度一点点冷却掉。一家三口早早就上了床,只有房顶吊下来的小灯泡,孤独地打着秋千。
碰到丈夫的身体,苏宝莲才感到自己的手脚铁一样冷。她将手缩进自己的腋下,却被丈夫拉了过来,放到了他灼热的胸口。
她感到丈夫的热量,正从胸口,一点点扩散到腹部、大腿、小腿、脚背,然后绕上来,向着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末梢蠕动。丈夫的手在她的脊背上滑动着,他熟稔的动作与七年前的那个夜晚重叠在一起。那个唤起了她朦胧性意识的夜晚,丈夫也是这样的情态:他端着一碗滚烫的稀粥,来到她床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悄悄地在她脊背上滑动起来。
张忠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