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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忠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说:“我发现老辈人说得真有道理,人呐,其实这一辈子得到和失去的都差不多,老天爷给了你钱,就一定不会给其他的东西。他就像杂货店里的掌柜,一手给你拿东西,一手朝你要钱。得了东西你肯定失去钱,失去钱,你一定得了东西。他很公平,不会两样都给你,也不会一样都不给你。”

苏宝莲讥讽道:“我发现人真的不能吃好东西,一碗馄饨就让你胡说八道了,要是一碗红烧肉,你不得胡作非为啊?”

张忠诚笑得合不拢嘴,他抱着苏宝莲进了屋里:“宝莲,你说咱俩以后要是有了钱,做什么呢?”

苏宝莲:“我要是有钱,首先在家里安个厕所,再接个自来水管线,还装个暖气片,屋里暖暖乎乎的,孩子的手就不会冻着了。”

张忠诚:“我要是有钱,首先换两个大灯泡,一个吊在屋里,一个吊在外面,这样你回家时再也不用担心踩空梯子崴了脚。”

苏宝莲:“那我要给你买两辆车,一辆是小轿车,一辆板车,你坐在小轿车里,看着别人拉板车。”

张忠诚:“我给你买三个超市,一个你卖东西,一个用来培训营业员,第三个专门用来烧着玩……”

苏宝莲说:“我给买四个……”

张忠诚捂住她的嘴,说:“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就得挨枪子了。咱俩现在该做两件事:加固顶棚,酬谢恩人。”

褚丽华从宝马车里钻出来,说:“谢谢老板,幸亏是顺路,不然我还真不好意思。”

葛占水笑着:“这可就难办了,我要说不顺路吧,你不好意思,可我要说顺路吧,又太委屈自己。都说现在员工难当,老板太刁蛮,没法伺候,可是碰到你这样的员工,老板也不好做。”

“所以说我命好啊,遇到个好老板。”

“你的命好,那能不能把这话理解成我的命不好,遇到个刁蛮的员工?”

“你的命也好,如果遇到的都是我这样的把你当亲人的员工,省多少心啊。”褚丽华嘻嘻哈哈地走了。

褚丽华租的房子是座落在解放路上一栋老式三层楼,因为没有垃圾道,楼房四周堆满了垃圾,清洁工很长时间才来清理一次。她看见院里的晾衣绳上,自己早上晾晒的被子,被拧成麻花堆叠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三床湿漉漉的床罩。她气恼地将床罩拢到一起,扛起自己的被子进了楼道。楼道黑黢黢的,她刚适应这种黑暗,就发现了一双霍霍闪亮的眼睛。她大叫一声:“妈呀,吓死我了,你躲在这里干吗?给我送房子的钥匙来啦?”

李万昌并不回答她,仿佛自言自语:“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啦?”

“看见你从他的车里下来了。”

“你有病吧,好好的经理不当,跑来当特务!”褚丽华扛着被子,顾自上楼。

李万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我本来是想请你吃饭的,碰巧看到的。”

“吃饭?得了吧,你要是不提吃饭我还能原谅你,一提吃饭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次我是真的请你吃饭,而且只叫你一个人。”

褚丽华用手扶着门框,挡住李万昌:“那我更不敢去了,那是请我吃饭吗?怕是给我喂点食,然后给你当点心吃。”

李万昌见她既不让他进屋,也不跟他去吃饭,急了:“你也不瞅瞅人家多大年龄了,老婆就好几个,你年轻轻的凑什么热闹哇?”

“你这口气怎么像我老爸,我跟谁不跟谁还要通过你?男人有钱才有年龄。钱什么不可以买呀!只要有钱,五六十岁的老头,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有魅力。没钱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上去跟个老头似的。他为什么那么大年龄有好几个老婆,而你却一个都找不到?很简单,你看上去像个老头,而且还是那种谎话连篇的老头。”

李万昌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他嗫嚅道:“我以后也会有钱的。”

“这话我爱听,像个男人说的话,只要你有钱,撒谎都有底气,人家也信。可是没钱你要再不诚实,瞎话张嘴就来,那就连老头都算不上了,那就是老不正经。”

“你到底是怎么啦,跟吃了炸药似的,我哪点又做错了,遭你这一通奚落?好心请你吃饭,钱没花出去,倒戴上一顶老不正经的帽子回来。”

“我只是想用这种让你记忆深刻的方式告诉你,别做特务,尤其是吃醋的特务,你还没这个资格!”

李万昌见她真的生气了,嘴又软下来。他一边噢、噢地应承着,一边走下楼梯。

褚丽华将被子扔到床上,跑出来喊:“喂,你干什么去呀?”

“回家啊,你又不让进屋,我不回家干嘛?”

“你不请吃饭了。”

“你不是不去吗,怕成了我的点心。”

“白吃的饭哪能不吃呢?当点心之前你也得先把我喂饱哇——”

葛占水刚进办公室,刘梅接踵而至。

“不会吧,这么巧,我刚进门,你就过来了。”

“我一直瞄着呢,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么说有事情?”

“我觉得我们不能这么招员工,不管是竽头还是石头,扒拉到篮子里就当菜。”

“谁是石头说具体人。”

“苏宝莲呗!”

“她怎么啦?”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从早到晚见不到一张笑脸,怎么跟顾客打交道哇?听说她还是你介绍来的?”

葛占水:“她怎么没笑脸?她笑起来可好看呢!只是见到你们这些人,笑不出来罢了。”

“我们怎么她了,让她像见到鬼一样没个好脸?”

葛占水的脸色阴下来,厉声道:“我知道是谁让你来找我的,你回去告诉她,苏宝莲的确是我介绍来的,而且到今天为止,她仍然是我心中最好的员工。我让她来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乎,任何人也甭想把她撵走。听清楚没?”

刘梅没想到老板会骤然变脸,可偏偏她是一个不懂眼色的女人,固执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朝下说:“你不能因为她是你介绍来的就包庇啊,她三天两头丢东西,如果不是她工作疏忽,就是个人品德问题,怎么能……”

啪!葛占水一掌下去,把桌子上的茶杯盖震落下来。

他声色俱厉:“苏宝莲丢的东西都由我买单,任何人不能拿这些说事,更不能背后搞小动作,嫁祸于人。要是被我逮着了不管是谁,立马滚蛋!”

第十九章(窗外岑寂无声,被鱼刺般树枝割碎的月光静静地散落在床上,使房间里充满了一种衰亡的气息。吕颖咬牙切齿骂起来,这个老畜生,现在是把我当成咸鱼凉起来了。也好,你不把我当人,我就让你做乌龟……)

花园路上行人稀少。

葛占水开着车,远远瞥见苏宝莲走在路边,手里拎着一条大草鱼。他把车靠了过去,问:“你这是回家吗?”

“嗯。”

“上来吧,我送你一段。”

“不啦,很快的,走几步就到了。”

“你家在哪儿我还不知道吗?别说了,快上来。”

苏宝莲望望车厢里,又指指手里的鱼:“算了,会把车子弄脏的。”

葛占水推门下车,将后备厢打开:“呶,就放这里。”

进了车,葛占水问:“你每天上班,怕要走两个钟头吧?”

“不用,走小道只要一半时间。”

“你那里有大道吗?”

苏宝莲不再吱声了,葛占水也觉出这话有点伤人,又说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搬到超市附近。你那里是危房,上回你不是说房管所朝外撵你们吗?其实,就是不撵,你那里也不能再住人了——我留意了一下,超市附近有挺多房子出租的,价钱也不贵——我给你出房钱怎么样?”

苏宝莲使劲摇头:“我们房子已经加固了,用钢筋,很结实。”

葛占水瞥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这买这么大一条鱼?是不是特别爱吃鱼?”

“不是的,是买给你们吃的。”

“买给我们?”葛占水诧异道。

“是的,昨天我家那口子让我买条鱼,做成鱼糕,给你们两口子送去。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不?”

“当然爱吃,就是——”葛占水一时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随口问道,“你会做鱼糕?”

苏宝莲粲然一笑。她仿佛又回到了橱窗下的擦鞋摊上,与一个和善的老头无所顾及的交谈。

“当然会,我做得可好吃呢!在我们老家,一到过年我就做鱼糕,村里人都来吃。”

“昨天还有人跟我说你不会笑,其实,你笑起来比他们都好看。”葛占水感叹道。

苏宝莲抿住嘴,将笑容收拢在酒窝里。

葛占水哈哈大笑道:“宝莲,跟你在一起真愉快!”

苏宝莲哆嗦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称呼她。

张忠诚送完货回到超市,看见于经理站在门口朝他招手,便跟进办公室。

“坐啊。”于经理坐下来,问他,“怎么样,是不是挺累的?这是个体力活,你可要注意呢!”

“这活还累呀,在我们老家,农忙时才叫累呢。在过去生产队,这活算不上全劳力,顶多记个小分。”

于水淼说:“那是农村嘛,这里就不同了,在我们超市,你的活最累,算得上壮劳力,可是工资还不高。”

“这工资还不高哇,我们老家你就是一年忙到头,也糊不住一张嘴。要是这工资再嫌弃,那可就忘本了。”

于水淼莞尔一笑:“要是老板找的都是你这样的员工就好了。”她从抽屉里取出个红纸包继续说,“马上就过年了,我们超市放两天假,你也好好休息一下。这是我和老板的一点意思,不多,你拿着。”

张忠诚拒绝道:“我才来上几天班,怎么能拿这个呢?”

“这不是过年嘛,平时你要,我还没有呢!快拿着,让别人看到不好。”

“我真的不能要,要了我回家睡不着。”

于水淼起身,执拗地将红包塞进他大褂的口袋里:“你怎么这么磨唧,我是你的经理,不拿我开除你。”

张忠诚走后,于水淼反倒忐忑不安起来: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如此大胆地朝一个男人怀里塞东西的,这个诚实敦厚的青年人,却令她产生了这种勇气和冲动。不知为什么,这个青年人的到来,扰乱了她的心思,令她隐隐不安,产生了过平淡的哪怕贫穷日子的冲动。多年苦苦忍耐苦苦算计的东西,变得一文不值。

于水淼想入非非的时候,张忠诚又敲门进来了,他凑到她跟前说:“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们两口子对我们太好了,可我们没什么可以报答的,昨天我老婆说要做点鱼糕,给你们送去,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不?”

“当然爱吃啦。”于水淼激动起来:“小时候,每到过年,我姥姥就做鱼糕吃,我一看到她剁鱼肉,一宿都睡不着,生怕睡着了,鱼糕被吃光了。现在我们也买鱼糕,可是机器做的,真难吃,没想到你们也做。”

“我不会做,宝莲会,她做得可好吃呢!那时一到过年,许兽医都要走十几里的山路来我们家,名义上是给家畜瞧病,实际上就是想吃鱼糕。”

“拿来了吗,在哪儿呢?”于水淼显得迫不及待。

张忠诚笑了:“哪里有那么快,早晨刚买来鱼,晚上才能给你呢!对了,我们不知道你家在哪儿,怎么送啊?”

“你就送超市吧,我在这里等。”

在肯德鸡餐厅,褚丽华桌前摆了两个空杯子,她对李万昌说:“我还想再吃一杯。”

李万昌说:“不能再吃了,不是我心痛钱,这大冷天的,吃多了不好。”

“那你给我买几杯,我带回去慢慢吃。”

“这大过年的,你吃它干嘛,凉溲溲的。”

“你到底是心疼我,还是心疼钱?”

“你冤死我了,我就是再吝啬,也不会在乎几杯冰激棱啊!我是真的爱惜你的身体,吃坏了肚子难受是你。”

“那就好,身体还是我自己爱护吧,你买圣代就行了。放心,再难受我也不会找你。”

“可心疼你的人是我啊!”

在小杜的独家庭院里,一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