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渐离想,还是晕过去好了。正想着,他眼睛一闭,真的晕了过去。
再转醒的时候,殷渐离发现自己还是没离开这个地方,白发帅哥捧了个葫芦,一边喝酒一边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了,当看见浇花用的水壶之后——他需要水。
殷渐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坐了起来,薄被滑落,他发现自己上身缠着大量白布,白布里散发浓重的药味。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也虚弱得厉害。殷渐离抬眼看那个白发人,只见他的白发向后扎了一个辫子,辫子上横插了一根狗尾巴草,从后面看上去足有八十岁。
那人见他又醒过来,放下围棋,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
殷渐离一口喝干,嗓子的不适立刻消失了。“我到底……”说到一半,他捂着胸口,发觉讲话的时候,胸口非常疼痛。
“原来你会说人话呀!”拿人高兴得拍手直跳,扯着自己的胡子,大笑道:“我百草仙终于有伴儿了!”
殷渐离双眼微微一瞪,惊奇地看着他——他就是传说中的百草仙?!可是,百草仙据说已经八十多岁了……
季葵第一次来到这么美丽的地方——青山环绕,树木丛生,山风习习,送来阵阵草木的清香,一条清澈的小溪自山腰流下,溪水清而见底,一群群小鱼在水下游动。
这就是逍遥谷,师父从小生活的地方。只是没想到,师父刚离开逍遥谷不久,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季葵回头望着殷渐离的棺木,心中不禁涌起点点伤感。这一路走来,见过许多美丽的风景,只不过季葵无心观看。她本是个活泼开朗的人,换作以前,她早就乐在其中了,游山玩水,高兴得不能自已。而如今,她背负着师父之死的罪孽,怎有心观察山水?
林海和周仁德挖了大坑,把殷渐离的棺材放进去,动手埋土。
季葵穿着这一路来不曾换去的孝服,再给殷渐离的坟墓重重磕了几个头。师父入土为安,明天起,她就不必穿孝服了,不过,她还是得穿着白色衣衫,直到守孝期满。
“师妹,你过来。”林海冲她招招手。
季葵走过去,只见一个墓碑在中间,后边分立三个墓碑。中间的墓碑上写着“恩师杨清风之墓”,另外几个墓碑上写着“大弟子萧无名之墓”、“二弟子柳知知之墓”和“三弟子殷渐离之墓”。萧无名的墓很旧了,看来他去世得较早,柳知知的墓次之,接下来是杨清风的墓,最新的是殷渐离之墓,因为是刚刚立上去的。原来,这是埋葬清风派创始人和三个第一代弟子的地方。
季葵在两个师兄的指引下,分别跪拜了两个师叔和师祖的幕。她望着柳知知的墓,道:“原来师祖的二弟子是女的。”
林海和周仁德应着,并不多作解释。
“怎么从没听大家提起过呢?”季葵很是不解,“大家总是把大师叔和师父挂在嘴边,却从不提这位女师叔,我几乎要忘记师祖收过三个弟子了。”
周仁德和林海对看一眼,最后说:“师妹,你一路走来,想必很累了,还是歇着吧!”
季葵也不深究,点了点头道:“师兄说的是。”
三人走了一段路,穿过桃花林,来到木屋前。林海开了门,只见屋内的摆设蒙着一层薄灰,显然是很久没人居住了。周仁德搬了张椅长擦干净,三人一同坐下歇息。
“师妹,我们离开以后,你要好好练功,切不可想着报仇之事。”周仁德语重心长地提醒她,他见过太多因仇恨噬心,而练功到走火入魔之人。
季葵尽管心有不甘,可还是答应下来。
“守孝三年,你务必要回清风府!”林海的语气不同于往日的温和,而变得斩钉截铁。
季葵摇头道:“我已决心为师父守孝十年,绝不会提早离开。”
“傻丫头!”周仁德叹道,“这里与世隔绝,人迹罕至,守孝十年实在太伤心志,师兄们可不希望你以后变成个真正的傻丫头。”
季葵沉下目光,望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心里道:我不是在守孝,而是赎罪……季葵无能,害死师父,十年如何?就是一辈子,我也甘愿。
十年前,江湖上有句俗语叫“救苦救难观世音,起死回生百草仙”。素闻百草仙医术一流,轻功了得,当年被几个大内高手抓去当御医,却被他半夜逃走,从此他便消失在江湖。有人说他被大内高手找到给打死了,有人说他年纪太大病死了,有人说他隐居在某地,就是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殷渐离想,自己伤得如此之重,就算御医相救,也绝对没有活过来的可能,世上唯一能将他救活之人,恐怕也只有百草仙了。
“小子,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怎么都不吭一声?”百草仙又要去戳殷渐离的头,殷渐离避开,回答道:“鄙人殷渐离。”
“哦,原来你叫‘鄙人殷渐离’,好长的名字呀,你爹爹怎么给你起的。”百草仙又撇嘴,“以后你不准叫这个名字了,改成……阿离!”
阿离?听上去像狗的名字。殷渐离不跟他计较,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呀……”百草仙用下巴指指外面,“飘在湖上,被我拉了上来。好小子,你得罪谁了,被弄成这样!我好久没救人了,见到你,忍不住想试一试,嘿嘿……”他阴险地笑起来,“我又不欠你的,救不活的话再扔回湖里去嘛……”
看来,自己还是在震泽境内。
“阿离……阿离!”
殷渐离猛然发现他在叫自己。阿离——还真不习惯。“什么事?”
百草仙打量他一番,摸着下巴说:“我在此隐居已快十年了,从来没遇见一个活人,我曾发誓一定要收自己碰见的第一的活人为弟子,我看你还勉强过得去,就这么决定了。”
殷渐离的目光忽然露出少许落寞,“我已拜过师,绝不能再拜第二人。”
“你师父是谁?我跟他说一声,叫他允许你拜第二个师父。”百草仙一挥手,把事情变得很简单。
“我的师父是……”殷渐离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本该溺死湖中,现在虽然活了过来,还是无颜再提师父名讳。
百草仙戳了一下殷渐离的头,“说呀说呀!你倒是说呀!……什么?你不说?!我不依啦——”他跺了几下脚,竟坐道地上大闹起来,活像个三岁幼儿在撒泼,“你坏你坏!明明没有师父,还骗老头子我!”
百草仙的疯癫,与杨清风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他明明八十几高龄,却生了个如此年轻的面庞,甚至比杨清风还可怕。殷渐离怕他闹个不停,干脆说了实话:“杨清风。”
“杨清风?!”百草仙一听,果然不再闹了,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身上的土,“那死老头子是你师父?!”他一把抓起殷渐离的手,为他切了一会脉,大骂道:“你胡说!死老头子怎么会有你这种徒弟?”
“我怎么了?”殷渐离诧异。
“你浑身经脉紊乱,丝毫没一点内力,还敢骗我说自己是杨清风的徒弟?不行!你是个坏人,我要把你再丢进湖里去!”说着,他就要扛起殷渐离。
“且慢!”殷渐离阻止他,“我被奸人所害,武功尽失,确实有辱师门,可我的师父确实是杨清风。”
“原来是这样啊。”百草仙摸着自己的白胡子,“反正你已经‘有辱师门’了,不如再‘有辱’一点,干脆就背叛师门,拜我为师吧!”
“不可能。”殷渐离回答得干脆。
“你!你居然……”百草仙故技重施,一屁股坐到地上,蹬着腿大哭大叫,又把殷渐离搞得头昏脑胀,无奈,殷渐离问:“你要教我什么?”
“你脑子进水啦,我百草仙难道还能教你作诗不成?!”他叉着腰,坐直身子,“当然教你医术啦!”
“医术……”殷渐离思量着,医术不属于武学,他即使拜百草仙为师,也不能算背叛杨清风。“那么我就拜你为师,不过,我有伤在身,跪不下去,改日再补。”
“好好好!”百草仙眉开眼笑,一跃而起,重重拍着殷渐离的背,谁知这几下太过用力,竟将殷渐离拍得口吐鲜血,他毫不在意地说:“多吐点,吐得快死了我再救你一次。”
殷渐离捂着嘴的手已经鲜血淋漓,听他这么一讲,又是一口血喷出。
百草仙也不管他,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自言自语着:“要不是他经脉大乱,我还能教他轻功的……可惜,我救得活他,却治不了他的经脉紊乱,除非是少林的《达摩易筋经》……”
殷渐离忽然一愣,“易筋经?”
“跟你没关系,你继续吐血吧!易筋经你是拿不到的,好徒儿,你现在这样,还没走到嵩山就累死了啦。”百草仙摆摆手。
易筋经啊……殷渐离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背过,“易筋经能使我的经脉恢复正常?”
“还没人敢怀疑我说的话。”百草仙胸一挺,得意洋洋。
殷渐离的脸色虽然因吐血变得很苍白,但他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我会背易筋经。”
“你当过和尚?!还是你也偷过易筋经?!”百草仙冲上去,掐着殷渐离的脖子狠命摇晃着,“快告诉师父我!你倒是说话呀!喂!阿离呀——哎?完了完了……好像又昏死过去了……这倒霉的孩子……”
十五
季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远处总有一声声似有似无的狼嚎,凄凉得很。这里有狼?季葵坐起来,抱着枕头,害怕地缩在床角。周仁德和林海今天离开了,这里只剩她一个人,除了一把剑和一只用来打猎的弓之外,她再没有其他防身的武器。
狼嚎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撕打声,痛呼声,但无论什么声音,都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季葵心想,会不会狼群知道有人来住了,集体下来打猎?那可不得了!她奔下床,检查着门窗是否牢靠,然后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吼叫声越来越激烈,好像是一大群动物在打架。
几声加倍凄厉的哀鸣后,一切好像都静了下来。季葵轻手轻脚地移到窗子前,想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月光暗得很,外面黑糊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季葵很想出去看个明白,但又怕有猛兽埋伏在周围,只好作罢,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晨,季葵伸个懒腰,打着哈欠出门,完全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才刚迈出几步,就被一个什么东西绊到,摔了一大跤。她回头一看,一只黑乎乎的东西蜷在那里,体型相当巨大。“啊——”季葵尖叫一声,没命地跑着,冲进桃花林,一边尖叫一边跑,把自己累地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了,才回头看看那只怪物追上来没有。
“恩?怎么没有了?”季葵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四下张望,然后惊奇地发现,刚才自己根本就没有被追呀……或许那只怪物已经死掉了?季葵小心翼翼地走出桃花林,站得远远的,观察着那只怪物。
天!那不是怪物,而是一只狼!而且,这只狼可真大!
季葵第一次亲眼见到狼,心里害怕得要命。观察了好久,那只狼一动也不动,像是死掉了。她想起昨晚听见的动物打架声,猜测道,这只狼会不会真的被咬死了?想到这里,她拍拍胸口,壮起胆子慢慢靠近。
她离那只狼只有两三步远,可狼还是没反应,季葵松了口气,不再害怕。她伸出脚,踢了一下狼,接着发现它身上有许多伤口,被抓伤的、被咬伤的,唉,真可怜,当一只狼也不容易啊。季葵拽起它的尾巴,准备把它拖到旁边埋起来,免得遭来苍蝇。
真重!季葵咬牙拖了几步,忽然就听见“呜”的一声,那只狼的尾巴乱摆着,四只脚也动个不停。季葵吓得再次尖叫,丢下它跑得远远的。
它又不动了。
季葵这下明白了,那是一只受了重伤的狼。
她以前听许多人说过,狼是个坏东西,咬死牲畜,还会吃人。季葵绕开它,走进木屋里,决定不管它的死活,先去山里打些小动物回来填饱肚子。它奄奄一息的,就活不久了,等它死掉,她再将它埋了。
中午之前,季葵手里抓着一只野兔回来,见那只狼还趴在那里,张着嘴。她顿时生了恻隐之心,回屋拿了个木盆,装了清水,倒了一点在它嘴里。这一次,它有了反应,挣扎着凑近木盆,用舌头舔着里面的水。
百草仙戴个破草帽,坐在一个竹椅子上,一边钓鱼一边打瞌睡。
殷渐离坐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钓竿,眺望着茫茫湖水,若有所思。
“哈哈——”百草仙忽然跳起来,一只大鱼上钩,他喜滋滋地将鱼取下,扔进水桶里,“阿离,你输啦!我先钓到了鱼,今天的晚餐又有着落啦!”
“你会解毒吗?”殷渐离忽然问。
百草仙眨眨眼,抓抓头发,“这从何说起呀?想当年,我百草仙救人无数,解毒少说也有好几千次,你又没中毒,就如此没头没脑地问我,我还真不知该回答你什么好呢。”
“我受人之托,去水家庄拿解药,如今已过了期限,那人恐怕已毒发身亡。”殷渐离收起钓竿,偏头望着百草仙,“我辜负他人希望,心里总是有愧。”
百草仙露出古怪的笑容,指着殷渐离大声道:“哈!我知道了!你小子有相好的在等你,迫不及待想回去是吧?可我听说清风派和少林寺是一样的,里面都是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