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待我切下头颅来,看你怎么胡言乱语!”长枪带着光芒横扫过去,那青年“啊”的一声,胸前划出三寸长口子,顿时身形不稳跌落下马。
云琅正要上前刺杀,却听身后杀声震天。远处黑密树林中,大队骑兵的马蹄声渐渐逼近,虽然夜间看不清,但听声音少说也有近千人。
副将一脸惶急,喊道:“将军,他们有援兵来了!”
云琅回头看那青年,虽然受伤却不急着撤退,心下更生疑惑,忙下令道:“咱们只有五百人,又受伤不少,肯定挡不住千余人围杀。看他们有备而来,咱们且退且挡,我压在后面挡一会。”
“将军,那怎么可以?!”副将不肯,策马挨近过来。
“那好,紧跟着我。”云琅来不及多言,长枪不断刺杀追来的霍连人,一路血光飞溅,顺着青冷铠甲成条流下来。眼见霍连残部要冲过来,大队人马即将赶到,云琅顾不得许多,索性向前扑杀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霍连人围拢过来,齐声高喊。
片刻之间,云琅又用长枪刺落数十人。此时手下骑兵已退出不小距离,独有副将紧跟在身边,二人渐有被困之势,霍连人吼声愈发高涨起来。
“快走!”云琅一面扑杀,一面下令。
“我不走!”副将甚是执拗,虽然身受重伤仍咬牙坚持,“将军,我陆海青虽是鲁莽之人,但却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能随将军战死,虽死犹荣!”
“够了,逞什么能!”云琅大喝一声,眼见陆海青要拼死冲上去,忙上前一把抓住缰绳,大力调转马头,对准马臀就是一记长枪,“带着兄弟们回去,这是命令!”那马儿吃痛受惊,顿时撒蹄狂奔出去。
“将军……”陆海青大喊,声音渐渐跑远。
霍连大队人马赶过来,无数火把闪耀,夜空被映成妖冶的血红之色,千余人渐渐逼近围拢,欲要把云琅生生困死在当场!方才受伤的青年策马于前,显然是对方头目,旁边有人请示道:“四王子,要不要杀了他!”
“四王子?”云琅一惊,凝目朝对面看去。
霍连国乃是草原牧族,族民崇尚武力,男子自幼便要学习骑射,霍连王膝下共有三子,其中以四王子赤木达最为彪悍。此时的赤木达,虽然胸前受伤、血染红衣,气势却丝毫不减,仰起下巴笑道:“他很不错,抓活的!”
“抓活的!”霍连人大吼一声,悉数冲过来。
“呵,且来试试。”云琅一声轻笑,长枪顿地,借助枪杆弹力纵身一跃,恍似凌空飘飞一般,整个人竟从包围圈中飞出。在众人瞠目结舌之时,云琅又用枪一横,砰然掼倒一名霍连骑兵,翻身夺马,以闪电之速奔入侧旁黑暗密林。
夜间月光浅淡稀薄,阴影交错,霍连人在身后紧追不舍,情势甚是危急。云琅手上长枪不断抽打着,丝毫不敢分心。好不容易奔出密林,正要松一口气,却不得不勒马顿住,前面竟是一条破旧吊索木桥。
“哈哈,看你往哪儿逃。”赤木达追赶上来,得意大笑。
那木桥显然失修已久,年岁不少。霍连人逐渐逼过来,云琅只得跳下马,打算只身步行过去,以免马儿狂奔使得旧桥毁坏。赤木达见追之不及,怒道:“砍断绳索,不能让他跑了!”
云琅扶着摇晃的绳索,疾步飞走。偏生索桥甚长,眼见要到对面,却听“咔嚓”一声,旧桥承载不住砍伐巨力,自当中拦腰断裂。云琅用尽全力,混乱之中,抓到一条粗涩的藤条,随着断桥一起撞向峡谷雪壁……
“公子,公子……”
云琅有些恍惚,不知此时身在何处。缓缓睁开眼来,自己正躺在峡谷积雪中,两山相并间,天空好似一条细长碧色绸带。想要挣扎着坐起来,谁知刚动了下,便牵扯得浑身碎裂似的疼痛,浑身竟似散架一般。
“公子,你醒了。”不远处蹲着一名蓝衣少女,握着一根人参走过来,缓缓蹲下身说道:“刚才唤你不见醒,你已经昏迷一整天了。我不懂得医疗之术,附近也没有清水可用,正想榨点人参汁给你喝。”
“姑娘----”云琅很是迷惑,问道:“昨夜我从岩壁滚下来,只当自己必死,莫非是姑娘救我一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两口人参,补一补气也好。”蓝衣少女将人参拭净,撇掉参须递过去,“我只是个弱女子,哪能搭救你呢。昨天到山里采人参,迷了路,又怕晚上有豺狼虎豹,所以只好到下面避一避。然后碰巧遇到你,我看你身上伤得太重,再说也搬不动,只好在旁边守了一夜。”
云琅甚是感激,忙道:“那也多谢姑娘,不然的话----”
“呵,快吃罢。”蓝衣少女盈盈一笑,晶莹双眸好似一汪新化雪水,透着干净澄澈的气息,“等你走的动,也好回到山上去。要说起来,还多亏昨天雪大,才冻住你身上的伤口,不然……”
“大难不死,还有什么可怕?”云琅淡淡一笑,又道:“在下云琅,白云的云,琅嬛的琅。琅嬛,是古时候传说天帝藏书的地方。”
蓝衣少女眸中水波一闪,诘诘笑道:“你怎知我不懂琅嬛的意思?难道边塞女子便要蠢笨许多,书上的事就一无所知么?”
云琅大窘,忙道:“姑娘,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呢,我还真的不懂。”蓝衣少女低头一笑,不去看云琅被戏弄的神色,耳间银线坠子前后摇晃,“我姓沐,爹爹说我从小喜欢蓝色,所以就叫以蓝,可没有你们中原人名字复杂。”
“沐以蓝?”
郭宇亮听完介绍,饶有趣味看了一眼,在云琅床边蹲下,悄声笑道:“昨夜让我担心的要命,真后悔没跟着你留下。谁知道你小子福大命大,那样都能不死,还白白拣了了一个姑娘回来……”
“宇亮!”云琅忙高声唤了一句,喝住他道:“我们平时说笑没什么,沐姑娘可是女儿家,你在这儿少胡说八道。”
“是,是是。”郭宇亮赶忙答应,收敛神色道:“云琅,你也太肯冒险了。一遇到敌人就不要命,怎么可以独自垫后?万一,要是……”
云琅一笑,“没事,这不是回来了。”
“沐姑娘----”郭宇亮不理他,起身回笑道:“多谢你搭救云琅,还让他白吃半根人参,等会我替他买了。对了,你家在哪里?我吩咐人送你回去。”
“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沐以蓝起身站起来,弯腰去拿桌边竹篓,“你们不用去麻烦,我家并不远,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云将军!”正巧帐篷外有军士进来,禀道:“刚才京中有人来,有包东西指名给云将军,说是宫里捎带出来的。”
“一定是姐姐。”云琅笑着接过锦包,谁知那封口极牢,用力一扯,“啪嗒”掉出两个雪白小荷包。郭宇亮忙上前捡起来,上面并无花纹,只在正中绣着墨字,一个是“焦”字,一个是“孟”字,二人都不解其意。
云琅展开信笺看下去,“扑哧”一声笑出来,“姐姐说,我们两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所以亲自做的荷包两个,一人一个。说吧,你是愿意做焦呢,还是愿意做孟?”
郭宇亮先是一怔,接着夺了“焦”字的荷包,退到帐篷口笑道:“哈哈,那我就要这个!你留着那个,慢慢做梦吧。”
沐以蓝也是一笑,“云将军受伤,自然抢不过了。”
“呵,别理他。”云琅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端起清茶饮了一口,又问道:“还是先让人送你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方才你说,你家在哪儿?”
“不远,就在卫村。”
“卫村?!”云、郭二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看。
第三十一章 年
天色微明,稀薄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椒香殿内独木通梁上,数条玉色宫纱重重累累,长长尾带拖曳至地。金纹兽足双耳还缸内湃着新鲜瓜果,淡薄甜香透过帷帐,一丝一缕淡淡散开,殿内静谧得几近无声。
“宓儿……”慕毓芫仿佛听得一声轻叹,睁眼醒来微有疑惑,“皇上,怎么还没有去早朝?等会迟些,掖庭令的人又该噜苏了。”
“没事,躺着别动。”明帝翻身半支起来,俯近贴耳低笑道:“马上就是元宵节,近半个月都不用早朝,他们有事会单独禀告。”
慕毓芫往锦被里缩进些,周身裹得甚紧,“昨夜说话晚了些,倒是睡得迷糊,忘记今晚是除夕之夜。既然皇上不去上早朝,正好躺着多渥上一会。”
“嗯,朕躺着说说话。”
“说什么呢?”慕毓芫侧头想了会,将散发捋在一旁,“皇上虽有千般烦心事,可是后宫不得干政,说起来倒不方便。不如,说说小时候的事?”
“甚好,容朕想想。”明帝微微颔首,眼中有些迷蒙回忆神色,“小的时候,朕最喜欢看年夜花灯,金莲花灯、马猴灯、梅花灯、蟠桃灯,宫人总是扎出诸多花样来,所以每年都要等到子夜燃灯守岁。有一次,不小心弄翻灯里蜡烛,竟然把最大的宝台莲花灯烧毁了。”
“那----”慕毓芫轻声浅笑,问道:“皇上,当时可曾哭鼻子?”
“自然是哭了。”明帝畅然大笑,双手将慕毓芫环入怀中,“朕只跟你说起过,不安慰也就罢了,还敢来取笑?”
慕毓芫笑道:“不敢,皇上接着说罢。”
“那时候,想着要是所有花灯都是朕的,该有多好!等到如今,花灯再明再亮也无甚兴趣,倒不如小时候欢喜呢。”
慕毓芫微微一笑,“那时自然,小孩子总是心思单纯。不过皇上说起花灯,倒也很有意思。不如,我们自己来扎一盏?等到晚上,臣妾把花灯挂在寝殿内,再许上几个心愿,看来年能否实现。”
明帝甚是高兴,笑道:“何必许给花灯,对朕许不就好了。”
“啊呀!”慕毓芫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人被明帝凌空抱起来,宽榻上暗紫苏织金锦被亦牵连滑下,“哧溜”一声堆累在地,月牙形花纹扭合成曼妙花样,好似一团如烟似雾的紫霞云花堆在床脚。
“宓儿,抱紧一些……”明帝话未说完,
明帝踏着绸缎往外走,宫人垂首跪了一地。慕毓芫有些窘迫,微微一挣,明帝身形不由摇晃了几下,慕毓芫不得不抱得更紧些。谁知道竟惹得明帝兴致大好,索性抱着她在殿中转起圈来,二人笑声清朗,入水波般荡漾飘散出去……
巧匠馆扎好花灯架子送来,刀器竹篾都有危险,自然不能让帝妃去做,所谓亲自动手扎花灯,也不过是描画糊纸而已。纵如此也弄得颇为繁琐,小宫女们负责铺灯纸,小太监们专门熬浆糊,认真检查过有无竹刺,又清洗好几遍晾晒起来。
六尺长的檀木黑漆镂雕长案,案上挨次放着玉镇纸、古木笔筒、香研宝墨、美人花觚等文房之物,侧首一尊白玉精雕双鱼水洗甚为精致。上身的籽白玉温莹水润,下身乃天然相接的黑石玉为底,一分为二恰到好处,沿口饰以雪莲花图案,周身纹饰繁绮的缠枝花样,水洗底部两尾墨色鱼儿栩栩如生,清水澄澈微漾,衬得鱼儿宛若在水洗中随波游弋。
“怎么,难道是舍不得用?”明帝坐在旁边研墨,望着举笔不定的慕毓芫笑道:“再好看的水洗,也不过是用来洗墨的,回头朕让人再送十个来。”
“皇上好啰嗦,用心研墨罢。”慕毓芫将玉管狼毫搁在笔架上,又嫌腕上琥珀青金石手串碍事,捋下来放在旁边,“臣妾是看着水洗中鱼儿有趣,若是墨汁下去,定然乌黑一团看不清楚了。”
明帝笑道:“你喜欢看,那就再换一个。”
慕毓芫却笑着摇摇头,又道:“可笑那做水洗之人,一定以为自己手艺妙绝,殊不知水洗中原是洗墨之物,焉有盛着清水不用的?如此看来,也是个蠢笨的人,倒是浪费绝妙手艺。”
明帝停住手中纹金墨棒,大声笑道:“宓儿的话要让工匠听见,岂不是要气得昏厥过去?天下笨人多如牛毛,咱们还是扎花灯罢。”说着用墨棒沾起墨汁滴了几下,“你先试试墨,看看是否浓淡合宜?”
慕毓芫很快将灯纸画好,极为简单的双鸭戏水图,两只俏皮青鸭,一大一小,一深一浅,浅波中水草盈绿,稀疏有致。两只青鸭并头相戏,于水中姿态颇为传神,只寥寥几笔便俨然浮凸在纸面之上。按照旧俗,双鸭戏水寓意爱侣亲密。明帝看了良久,双目中光芒闪动,“宓儿,你画的是双鸭?”
“嗯?”慕毓芫顿住手玉管,心思飘忽不定,前尘往事如溪水倒影漾开,却只淡淡笑道:“皇上问得奇怪,可不正是双鸭么。莫非是臣妾画得不好,皇上竟认不出是两只青鸭?”
“好,很好。”明帝眸色欢喜,将慕毓芫轻轻搂在怀里,握着她手中的玉笔往画上题字,手上撇捺横竖,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恩爱不疑!
恩爱不疑?慕毓芫看着画上题字,心内怅然一笑。
冬日阳光温暖明亮,多日积雪更将元徵城映得明白,偶尔有枯枝上积雪坠落,发出“啪哒”声音,间杂着细枝折断声、鸟儿啼叫声,如此意态闲闲的时光似短似长,静悄悄在铜漏水滴声中悠然溜走……
“娘娘,为何让皇上放熹妃出来?”双痕面色颇为不解,叹气道:“后宫里就数她脾气最大,好不容易清静半年,出来又要弄得鸡飞狗跳的。”
慕毓芫拨弄着双鸭花灯,淡淡说道:“难道,皇上还会囚禁她一辈子?听皇上的口风,皇后娘娘也说过这话,我再说一次也不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