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每一个人的人生都会这样细密平淡地走到寂静里去呢?我们的生命,曾有的爱情和荣光,被谁记得,被谁遗忘?
外婆的青春时代该是什么样子的呢?梳着粗粗的辫子,穿着深蓝的水手服,也会眼神闪亮地盯着她暗恋的人,笑得羞涩而期待吗?
有哪一个男孩儿牵过她的手,她为那一个少年流过眼泪?她的长发为谁盘起?哪一个男人温柔地把她拥入怀里?
我们注定要寂寞的恋情啊,注定要不断失去的人生,拼尽全力,你想要求得一个怎样的答案?
收拾完一切,疲惫地坐在外婆安眠的小床边。这一刻,我的心变得难以抑制地脆弱。
摸出手机,打给不二,我的声音沙哑颓丧,“周助,你在哪儿?”
不二的声音满含关切,“小香,你怎么了?”
“周助,我在千叶,可不可以现在立刻到我身边来?”记忆中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任性无理地请求他。
不二的声音变得紧张,“小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解释的话卡在喉咙,最终仍是蛮不讲理地重复一遍,“周助,到我身边来。”
不二突然沉默了许久,才仿佛下定决心般说道,“本来不想让你担心,一直瞒着你,亚由要提前拆纱布,我现在正在医院,等结果出来了我马上过去好不好?”
我拿开手机,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心被撕扯着,理智和情感站在对立的两端,互相攻击,疼痛难当。
为什么会这样呢?心里明明牵挂着挚友的安危,却又自私地想要爱人不顾一切仅仅因为一句话就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我的身边。
“现在,立刻,马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管不顾,冷酷残忍。
“小香,为什么......”不二的语气是困惑和忧心的混杂。
差一点就要出口说明情况,向他求助,但是心底突然涌起巨大的恐慌,如果,即使是如果,我将自己的软弱完全暴露,他仍选择留下,我将情何以堪?
爱情从我面前呼啸而过,我却突然失去闭着眼去相信他的勇气。
寒冷透骨而出,我的声音变得诡异地平静,“呐,周助,爱情啊,不应该就是这样自私的么?周助,帮我好好照顾亚由吧。”
没等那边反应,掐断了电话。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着外婆安静的容颜怔怔出神。
同样宁静的夏夜,漫天星斗,只是这一次,老人无法再指着浩渺灿烂的银河,给我讲述关于爱情和永恒的美丽传说。
二十六、再见时光
妈妈和舅舅都陆陆续续地到来。
整个祖屋里呈现出一种悲凉的热闹,人影幢幢,昏暗的烛火,和尚做法事枯燥的诵经声,单调的木鱼声,远处人家的狗吠声。
妈妈是和林原叔叔一起来的,一进屋就抱着我哭,知道她有一半是在担心我,但我脸上发麻,连扯一扯嘴角都很艰难,机械地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意识游离恍惚,脑袋里一团乱麻,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灵堂搭好后,比较近的亲友也先后赶来。
我跪坐在一个角落,妈妈让我累了就进屋歇一会儿,我也只是惯性地点点头。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酸痛疲惫,头脑却异常清醒,太阳穴突突地跳,生疼。
凌晨的时候,短信的提示音响起,刻在心底的名字。迟疑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打开,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小香,到门外来一下。”
合上手机,心里想笑,又想哭。拖着一身疲惫来到门外。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少年背靠着墙,面容隐在月光背后。
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声音沙哑低沉,“你来了。”
不二侧仰着脸,视线一直落在大大的银月之上,没有看我,单手把我按入他的怀抱。
他的声音落寞却又温柔,“小香,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体温隔着夏天单薄的衬衣传来,我轻轻闭上眼睛,仿佛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青草香。
“小香,亚由的眼睛没有问题了。”他的声音里是完全放下心来的轻松。
仿佛绝望前的放纵一般,我完全放松自己,沉浸在他的气息里。
良久,沉默。夏虫低语,风过树梢,尘世喧嚣,一切仿佛被拉得很远。
此时此刻,我与心爱的少年相拥在世界的中心,我们的天长地久,在这一刻实现,在这一刻走远。
终于不想再自欺欺人,难得糊涂,我要给我少女时代最美丽的恋情交一份明确的答卷。
深吸了一口气,我从他的怀中退出。拉起他的一只手,用双手握住,盯着他漂亮的冰蓝色眼睛,我的视线是着孤注一掷的炙热。
我的声音划破夏日躁动的空气,说出仿佛禁忌的话语,“周助,如果亚由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你此刻还会不会在这里。”
不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小香,不要钻牛角尖。”
我固执地看着他,语调是不容妥协的坚持,“不要逃避我的问题。”
气氛一直僵持,寒冷从四肢一直倒灌进心脏,我却始终憋着一口气,如同狂热的赌徒,等待着注定万劫不复的结果。
不二终于撇过头去,逃开了我的视线,头发遮住了表情,他的声音颤抖不已,“小香,我不知道,不要逼我......”
全身的力气终于被抽干,他的手从我的掌心无力地滑落,依次错过的指尖,诉说着我的眷恋与告别。
明明想微笑着说再见,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滑落。用单手覆住眼睛,我一步步地后退。
“周助,对不起,许下了无法遵守的承诺,先放开了你的手。”
尤记那年初见,倾城笑容,你手持幽兰,从我最美的年华里打马而过,你哒哒的马蹄,是我永远不会承认的错误。
“周助,是你太好,我不敢爱了。”
最美丽的邂逅,灯火阑珊,你面具下的寂寞容颜,拨动了我心中最温柔的琴弦,我曾以为可以耗尽生命,为你唱响一支绝世的歌。
“周助,没能和你一起找到永远,对不起。”
定格的画面,是我与你手相牵,抬头仰望星光灿烂。
亲爱的爱人啊,我要告诉你,那穿越了亿万光年来到这里的光,即使早已熄灭,也曾经实现过永远。
终于退到了门口,少年寂寞又绝望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我却没了去再一次拥抱他的力气。
我不知道不二那天是什么时候走的。总之我一回到家,就把自己扔在床上,眼泪蔓延,昏天暗地。
妈妈走进房间,隔着被子不紧不慢地轻轻拍着我的背,没有说话,如同幼时酷热难耐的夏日,她断断续续的轻轻拍打,便可以让我安下心来,一夜好眠。
开学后,以帮外婆守孝的名义,我在千叶的祖屋暂时住了下来。妈妈虽然担心,但还是体贴地留给了我一段整理的时间。
穿着素色的衣服,耳鬓别着白色的小花,神色清淡,生活安宁。每天简单地重复,时间仿佛走得格外缓慢。
清晨醒的很早,院子里外婆留下的菊花开始含苞待放,叶尖有欲滴的露水。轻轻勾起嘴角,细心的依次浇水。在第一缕曙光越过墙头时抬头仰望逐渐明亮的天空,心仿佛可以飞向云端。
出门无意识地慢慢行走,走过还未完全醒过来的小镇,走过我记忆中每一个落满欢笑和泪水的地方。会坐在那个破旧的天文馆,看着灰白的纪录片,细细地收集关于他的尚未褪色的点点滴滴。
我想,如果我把记忆的漂流瓶装满,用木塞子塞好,是不是就可以与过去说再见,是不是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那天出门,碰见了一个都快要记不起名字的小学同学。
她惊喜地打招呼,“小香?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去东京了吗?”
我有点疑惑地望着她,她笑着轻捶了我一下,“怎么?不记得了?我夏实啊,小时候还跟你打过架的。”
回忆一下子就鲜明起来,看着记忆中那个因为已经记不清的原因而和她大打出手的女孩,那曾经倔强的小脸仿佛还在眼前晃动,如今她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
带着怀念的心情,与她边走边聊,聊起各自的生活,曾经共同的回忆。
“我记得学校门口那棵香樟树有几人合抱那么粗,也不知道现在长得怎么样了,我自从去邻镇上了国中就没回去过了,真怀念啊......”
我有点困惑地看着她,“我记得那是棵很高大的樱花树啊?夏天的时候会有粉红色的花瓣飘落,漂亮极了。”
她坚持她的记忆,我也毫不服输,最后我俩都笑起来,“干脆去看看吧。”异口同声。
兴冲冲地跑到学校,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棵既不高大也不粗壮的无名树,枝头的白色小花已经开得有些败了。
失望和感慨,我俩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我叹道,“回忆真是不可靠啊,擅自地就美化了。”
夏实也很快回过神来,语调反倒轻松起来,“回忆美丽点也好。只是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小,站在这个树下,就只记得它很高大了。”然后又走到树前,伸出一只手抚摸树干,用手比划了一个地方,“我记得那时候我才只有这么高啊~”
我也怀念地笑了起来。
之后与她留下了联系的方式,互相告别,心情被美丽的童年回忆熨帖得有点暖,脚步轻快地走回家去。
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意外的身影笔直的站立着,有点惊讶地走上前去,“手冢,你怎么来了。”
手冢把视线落在我的身上,他的声音如同古井里突然涌出的泉水,在夏末的阳光下水花四溅,映出七彩的虹。
“我来带你走。”
心脏不规则地跳动了一下,我掩饰性地笑笑,越过他打开房门,“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端来清茶,与手冢相对跪坐在木质的地板上。我才整理好思路,调笑着说道,“我又不是逃学,手冢还亲自来抓人啊~”
手冢没有理会我无力的话语,伸出手轻抚茶杯杯沿,声音沉静,“小香,如果在过去里陷得太久,就会失去继续向前走的力气。”
我无意识地收紧放在膝盖上的手,苍白地辩解,“我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罢了......”
手冢却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小香,我也是在那里的。”
我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他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你该向我求助。”
我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却把背脊挺得笔直,死死守着自己的骄傲和自尊,“那样太卑鄙了。需要的时候就依赖,不需要的时候就推开,我做不到。”
手冢终于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陌生的温度传来,他的声音坚决地划破空气,“小香,这次,不是你向我求助,是我,不会允许你再逃了。”
泪水终于漫上眼眶,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终于下定决心回去直面那淋漓的伤口。
良久,我的声音做出回应。
“我跟你回去。”
二十七、青春无悔
回到学校的时候,才发现东京的秋天已经有些凉了。
学校里已有女生换下夏天的制服。再次走入班里的时候,恍如隔世。
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看到亚由的位置还空着,干干净净的,雨后的阳光洒下来,孤伶伶的凳子,让人生出平白的忧伤和寂寞。
呐,亚由。你还好吗?
没去看你,对不起呐。可是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你啊。
美雪刻意哼了一声,无视我的存在。孩子气的表现,让我微微地勾起了嘴角。轻轻地拍她的肩,“小美雪,对不起呐。让你担心了。”
美雪又红了脸,恼火地看着我,“你少自作多情了!”
没理会她的别扭,转过头来看着水原,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起。”
水原沉着脸,当没听到。
我无奈地笑笑,用铅笔一直捅她的手肘,她被我骚扰得烦不胜烦,终于愤愤地转过头来。
我单手撑着下巴,拿着铅笔的手向身后的窗外指责,眯着眼笑得安宁,“小水,已经雨过天晴了哦。”
我知道,窗外的风正吹过树梢,雨后斑驳的阳光,正好有一条彩虹桥横在那里,只要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就可以看见让人心动的风景。
果然,水原的瞳孔骤缩,显然那一刻的美丽给了她极大的震撼。
她突然捂着嘴哭了起来,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有点慌乱地看着她,便听见她哽咽着说,“小香。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啊.....”
那段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便忘了和她们联系,有这么多朋友关心着我,我的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愧疚。
轻轻地搂住她,“嗯,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等水原平复下来,身后的竹内君也开始语调不正经地调笑,“啊啊,小香好残忍哦,你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一个电话,我们青研会(注:青春期综合现象研究会)的全体成员随时可以为你两肋插刀啊~”
我无语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吐槽,“话说你都不是一组的人了,所谓的‘一组青研会’还没解散么。”
竹内突然笑了起来,对于这个一直避之不及的后座,我突然发现原来我对他的印象如此浅薄,原来他也是个正值风华的少年,可以笑出这样深深浅浅,明亮又忧伤的味道。
他的声音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