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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娆乱 佚名 5238 字 4个月前

多谢大哥提点。我明白了。”

那素九见她谈吐有礼,态度柔雅,并无半点张狂之处,也不知姚云狄怎会将她逐出晴香楼的。他也只有在心里偷偷纳闷。

走了半日,终于来到姚云狄的院落。乍一看门口,普普通通两排竹篱笆,后面不过并排几间青瓦大屋,半点奢华气味都没有,只在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微草堂”三字。

太九也是第一次来姚云狄的院落,自是没想到他如此清贫朴素。她原本只当姚云狄的住所奢华无度,这次真真令人惊讶了。

兰一二人将她引进其中一间大屋,里面空荡荡地,只有一张枣木桌,一排单条椅。椅子上坐着三个年轻人,正在说话,回头见他们来了,不由一愣,其中一人便问道:“这是谁?如何带了外人过来?”

素九笑道:“她哭着求咱们带她来见老爷,我和兰一见她可怜,只得答应了。”

太九立即盈盈下拜,低声道:“太九见过各位大哥。”

那人一听她的名字,奇道:“咦?原来你就是太九小姐。”

太九含笑不语。那三人上下打量她一番,便自说笑道:“难怪了,这通身的气度……也罢,你也算老爷面前的红人,不为难你。要进便进去吧,只是老爷今日心情不佳,你说话小心,惹了他不快,当心小命不保。”

说罢,三人将那饭盒打开,一盘盘用银针细细试毒,试完又有人来搜太九的身,袖袋,荷包,鞋底——衣服里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搜了,连头发也不放过。

那人将她发髻上簪的一根鎏金凤凰簪拔下,笑道:“也不能白白与了你好处,这个就给我们吧。”

太九急忙躬身道:“不敢,能见到爹爹已是万幸。诸位大哥若喜欢它,便拿去吧。”

她又从手腕上褪下碧玉镯子,放进那人手里,笑道:“天冷,各位大哥拿去换点酒来吃,暖暖身子。”

众人见有好处拿,哪里还肯为难她,更何况姚云狄今日心情奇差,先前送午饭的一个下人不知怎么的惹上了他,刚被人打死丢进湖里,这会谁也不愿进去冒险,正好太九来做替死鬼,何乐而不为。

当下把她引出去,指着最里面的一间瓦屋,道:“从那里进去,过穿堂,左面有三个门,敲中间那个。老爷这会在看书,若一时不理你,也别走,在那里候着便是。”

太九连声答应,那几个人急着用手镯和簪子换钱,叽叽喳喳回去了,只留她一个人在那里。

这会要下毒,真是太容易了。

太九摸了摸头顶那颗珠花。装汞的小瓶子,就在珠花里。

说起来,这珠花还是太八送给她玩的,可以拧开,里面放个一两寸长短的东西不是问题。他本是当作玩具,她也嫌这东西廉价孩子气,从来没用过,没想到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

怎样?放不放?

太九细细摩挲着那颗珠花,良久良久。

最里面的瓦屋也最大,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里面是个穿堂,一架巨大的屏风挡在中间,华美精致,倒与这瓦屋朴素的景象甚为不搭。

太九绕过那屏风,果然左手边有三扇小门,她慢慢走过去,抬手在中间那扇上轻轻敲了两下。没一会,姚云狄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进来。”

他是不是生病了?声音似乎有气无力的。

太九把门一推,一股带着幽香的暖气扑面而来。屋子里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案桌,两张太师椅,剩下的全是书柜,一排一排,密密麻麻都是书。

姚云狄伏案写着什么,屋子四个角落里分别放着一只火盆,他脚边还放了一个。这会才十月不到的天,几个火盆把屋子里烤的又干又热,简直堪比三伏天。

太九刚进去就觉得窒闷无比,小衣汗湿黏在身上,恨不得马上甩掉。她见姚云狄背上还披着貂皮小袄,心中不由惊骇,只得慢慢走去,来到他身后,低低叫了一声:“爹爹。”

姚云狄猛然回头,神色间有些复杂,又是惊讶又是了然。他看了她一会,才点头道:“是你。把饭菜放案上,过来,替我把这几个字写完。”

太九依言走了过去,就见他案上铺满了宣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字,但仔细看去,却只有一首诗词,被他这样翻过来倒过去,不知写了多少遍。

姚云狄拿了一只新笔,替她蘸了墨,递到她手里,低声道:“来,试着写写看。”

太九细细一看,那却是两阙【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

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除去天边月,无人知。

词藻清雅哀婉,显然是女子口吻。她心中好生讶异,许是从未知姚云狄亦有如此一面,她不由回头深深望着他,犹如第一次相见。

“好词,是吧?”他问,脸色有些苍白,喉头处的樱花红得仿佛在滴血。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

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他吟完第二阙,眼里便升起层层雾霭,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是欢喜又是哀伤。

太九默默提笔,将他剩下的两句“觉来知是梦,不胜悲”补了上去。她没仔细练过写字,于文墨一事也不甚通,几个字有些歪歪扭扭,和姚云狄潇洒刚劲的字体比起来,不好看,但也有一种娟秀小巧的味道。

姚云狄痴痴看了半晌,深深吁一口气,那梦幻般哀婉甜蜜的表情渐渐消失。他把宣纸一一折好,收起,这才冷冷说道:“你胆子不小,居然能说服我的人放你来这里。”

太九听他言语里并无怪罪的意思,便笑道:“下次不敢了。不过是想见爹爹,好几日不见了。”

姚云狄没说话,径自把那饭盒打开,太九急忙替他把碗碟摆好,柔顺地站在后面等候吩咐。

姚云狄拿起筷子,却不吃,盯着那丰盛的饭菜看了一会,忽然道:“别站着。你也吃点。这里还有一双筷子。”

太九低声道:“不敢与爹爹同桌吃。”

他皱眉道:“一家人哪里来这么多规矩!让你吃就吃!”

太九只得拿起另一双筷子,小心坐在他对面,拨了一点饭,陪他吃。

待饭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姚云狄忽然说道:“你似乎有话想和我说?”

太九微微一笑:“也没什么……”

“难不成就为了来看我?太九,我竟不知你是这样的人。”

太九沉默片刻,才道:“其实真也没什么,不过是想和爹爹陪个不是。做错了事,是我的错,被爹爹赶出晴香楼,我亦不会怨恨。让爹爹失望,才是我的罪。爹爹不要怪外面诸位大哥,是我哭着求着让他们放我进来的。之前我也没想好见了爹爹要说什么,只想着见一面…见了之后,我却真的没想过。”

姚云狄笑了笑,抬眼看她,问道:“哦,真这样简单?”

太九见他似笑非笑,眼底精光闪烁,登时明白他其实什么都知道。难怪穆先生叫她不要理会苍蝇蚊子,否则自寻死路。以姚云狄这样疑心重的人,孩子们做什么手脚,他会不知道?

她也笑了笑,将头顶那颗珠花拔了下来,放进他手里,低声道:“果然什么也瞒不过爹爹。毒在这里,我总是不忍忤逆了兰七姐的意,何况,有这个机会,我可以见到你,于是顺水推舟了。爹爹怪罪我么?”

姚云狄看了她半晌,笑道:“你这是顺水推舟,还是胆大包天?一根金簪子加一个碧玉手镯便能收买的人,我又岂会留着做心腹。方才在门外,你若下了毒,只怕这会已经变成三四截,哪里还能与我说话。”

说完,他从袖袋里取出两个物事,果然是太九刚才送给门外众人的贿赂。他起身,亲手把簪子替她戴上,镯子替她挽上,跟着叹了一声,道:“兰七是个心中藏恨的孩子,心里有恨的人,无论掩饰得多巧妙,眼里还是会露出杀气。我很早便发觉她的杀气了。否则她有这个计划,且能成功,怎会这般容易。我不过想看看,自己培养出的孩子能做到什么地步。另外……”

他低头看太九:“也看看你会不会答应。”

“我……?”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太九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姚云狄总对自己这么特殊。他看着她,仿佛又不是看她,与她说话,好像那话又不是说与她听的。

为什么?

姚云狄蹲下来,轻轻抚摸她的长发,柔声道:“太九,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怎样也不会害我,怨我。我知道的。”

他去亲吻她的眼睛,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叹息似的,说:“真像……一模一样的眼睛……”

总是温柔地,带着一点哀婉,一点迷离,看着他……看着他。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去天边月……无人知……”他喃喃念着,手劲之大,令太九浑身奇痛,又不能挣扎,只好默默忍耐。

他错了,她没有一天不想着杀了他,剁了他,死成尸体了也要鞭尸。

她有这样恨。

他居然不知道。

她缓缓张开双手,将他揽进怀里。

她这样恨他,他居然真的不知道。

怀里的人忽然剧烈颤抖起来,紧跟着,一团温热腥气落在她胸口,很快就浸透了薄软的绸衣。

姚云狄猛然推开他,用袖子捂住嘴,没命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整个肺从喉咙里咳出来一般。

太九低头一看,胸前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又惊又骇,忍不住尖声道:“爹爹!”

她飞扑过去,用自己的手帕替他捂住嘴。他一口又一口,一边咳,一边有大团的血咳出来,将白色的手帕染红一大块。

太九急得落泪,扔了手绢,抓起自己的袖子,替他去擦嘴边的血迹,口中只是柔声唤他:“爹爹……爹爹……”

他是有病?

她一下子明白为什么这种天气,他要在屋内点五只火盆,还披着貂皮小袄。

原来他生了这样重的病。

姚云狄又咳了几声,终于渐渐缓过劲来,对她摆摆手,表示没事。

“难得发作一次……不理它,两三个月内不会再发。”

他有些疲倦地说着,又抓起太九被血染红的手,低声道:“扶我去床上歇息。”

太九含泪扶着他,战战兢兢,姚云狄见她这种模样,不由微笑道:“不怕,不是病。大夫也说不是肺痨,想是最近酒肉过多,上火了。好在两三个月才发作一次,以后真要在饮食上清淡些才好。”

太九扶他上床半躺,又替他沏茶端过来漱口,忽见他喉头那朵樱花颜色变淡不少,好像一块胭脂轻轻抹了一下,与先前血红的色泽完全不同。

她心中惊疑,又不好问,只能装做没看见,服侍他喝茶漱口,良久,他的呼吸才渐渐平定。

“那天……”

很久很久,久到太九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替他盖被,他却忽然低声开口了。

“我第一次带着她去洞庭湖泛舟。原本想租一艘画舫,但她说要两人单独一起的小船才有趣味。呵呵……她总有这样多的古怪玲珑心思。我拗不过她,便租了一艘乌篷渔船。很晚了……月亮像一块玉做的饼,映在湖中央,摇摇晃晃。周围那么安静……她坐在船头,看着我……说从不后悔跟着我,下辈子也要继续服侍我……”

太九听他忽然讲起这些话,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能沉默地听着。

不知他口中的她是谁,夜半在洞庭泛舟,果然风光旖旎,情意绵绵。

“我们一直到了划到湖中央……我见那月亮圆的可爱,本想说些情话……她真会煞风景……看着那月亮,说饿了,想吃饼……没办法……只能匆匆上岸,我俩买了五张大饼,在客栈里抢着吃……”

他忽然停住,片刻,睁开眼,眼神清明。他抓住太九的手,低声道:“我一直没有告诉她,这世上,我最爱的人便是她。可惜,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机会了。我最爱的她,我却最对不起她……”

他又闭上眼,仿佛受了伤,深深吸着气,最后,终于化作一声长叹。

“太九,替我做一件事。”

“爹爹请吩咐。”

“你出去,在右边那扇门上敲三下,不必等开门,然后回来便行了。”

太九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飞絮游丝无定(五)

太九曾经也偷偷猜想过,姚府里的黑门,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虽然到如今也没什么头绪,但以兰一素九他们对姚云狄的忠诚度来看,或许他们与黑门也不无干系。

宣四又说过,姚府里的孩子,样貌好脑子聪明的,便进红门。能吃苦的便去黑门。

能吃苦。吃什么苦?皮肉苦。

难不成姚云狄在暗地里培养自己的小军团?黑门里的人,每天要训练拳脚功夫,所谓的吃皮肉苦大约就是这个了。

兰一他们,不单是做姚云狄的贴身保镖,兴许还帮他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危险事。

平日里监视他们这些红门公子哥小姐们的,想必也有黑门的份。

想到这里,太九觉着自己隐约抓住了点头绪。

红门是正大光明摆出来让人挑选的货色,那黑门便是藏在暗处,无所不在的毒物。倒不知却夫人他们,知不知道姚府黑门的存在。

她兀自想的发痴,冷不防姚云狄开口问道:“敲过门了?你站那里做什么?”

太九急忙走过去,坐在床边,道:“敲过了,里面似乎没人。我是想,兰七姐也不过一时想不开,还希望爹爹不要太过生气的好。过度伤心气愤,对身体也不好,何况你现在病着。”

姚云狄冷笑一声,道:“今儿她想不开,明儿你想不开。个个遇到点事都想不开,我这条老命迟早保不住。你倒是个好心肠的,只是也不用劝了,我自有对策。”

太九只得咬着嘴唇点头,喃喃道:“只……爹爹也别气坏了身子……方才那吐血……真吓着我了……”

姚云狄轻叹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良久,才道:“不怨爹爹把你赶出晴香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