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便抚着手笑道:“话说我前儿听人说了个笑话,说是一个有钱人与一个穷人,都生了个儿子。穷人没甚文采,便请有钱人为自己的孩儿取名。有钱人便想着,自己的孩子当然要出人头地,于是取名脸。那穷人的孩子,一辈子也是被人使唤的命,便取名屁股……”
还未说完,便听旁边有人嗤地一笑,却是一个姬妾,听到用屁股取名,忍不住笑了出来,用帕子捂着嘴,娇声道:“亏他想得出这么个阴损的名字!”
太九笑道:“可不是。穷人虽然不满,但自己也取不出好名字,也只得作罢。就这样过了几年,那屁股和脸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如同兄弟一般……”
未说完,又有人笑了,这回却是王爷,他边笑边摇头,道:“你这个鬼丫头,从何处听来这么个故事!”
太九自己也想笑,于是撑着继续说:“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脸长到五六岁的时候,贪玩爱闹,在井边爬上爬下,一时不慎,竟淹死在井里。有钱人一把年纪只得这么个独子,当然伤心欲绝,哭得下不了床。穷人自屁股之后,又生了不少孩子,这些年两家孩子一起玩,大人间也有了些情谊,见有钱人哭得厉害,他心里也难受,终于有一日,他心中做了个计较,跑去找有钱人,叹着气劝他:兄弟,别哭坏了身子。你的脸虽然没了,可我的屁股还在,他俩年纪相仿,又是一起长大的。不如过继给你,你就把我的屁股当作你的脸吧……”
这下众人都笑翻过去,连王妃也撑不住笑得花枝乱颤,一个劲拍着太九,口中道:“你这个丫头!你这个丫头!从哪儿听来的市井笑话……嗳哟……笑疼我了。”
太九也忍不住笑起来,正要说话,忽听门外有人报:“殷王爷到——”
话音刚落,便听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好热闹,险些错过了一个精彩的笑话!”
太九心中一沉,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是七皇子,他终于来了。
笙歌散后酒初醒(五)
申王爷立即站起来,过去拍了拍殷王爷的肩膀,口中嗔怪道:“如何到现在才来!正要打发人去问呢!”
殷王爷笑叹:“府上一个新进的小妾,缠我缠的紧,一时舍不得,便误了时辰。五哥莫怪,下次再也不敢了。”
申王爷皱眉,神情不虞:“说了多少次,你就不肯改改这么个浪荡毛病!成日放那么多不三不四的女人在府上,哪里还像个王爷!”
殷王爷但笑不语,申王妃柔声替他解围:“今天家宴,大伙都要开开心心的。你也别总苛责老七,他年纪轻贪玩很正常。你当自己年轻时好去哪里。”
殷王爷坐到王妃身边,连声道:“看看,还是嫂子体贴。五哥就爱教训我。”
说着,一转头看到太九,眼睛登时直了,半天才说道:“原来……你也在这里……你……和五哥……”
太九被他直截了当的眼神看得脸红,垂头不语。王妃咳了一声,把身子挡在她前面,淡道:“老七可别打什么歪主意。我和你五哥与太九甚是投缘,已认了她做义妹,辈分上她也算你妹妹,切不可造次。”
殷王爷笑得犹如一朵花,打趣道:“不敢造次!嫂子这样说了,我哪里能捣鼓啥点子。呃,这么说来,太九也改叫我一声七哥,如何?好妹妹,快叫一声七哥。”
太九腼腆地笑了笑,低头蚊呐一般叫了声:“七哥……”
殷王爷把脑袋侧过去,故意笑道:“什么?我可没听见。”
太九羞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用袖子把脸一遮,不说话了。
王妃推了殷王爷一把,皱眉道:“你总这么嬉皮笑脸的。说了是义妹,可不是你府上不三不四的女人,少招惹她,否则你嫂子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殷王爷见这样说了,便不好再逗她,只好规规矩矩坐在那里,和申王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忽然想到什么,不由问道:“不是说二哥四哥他们也来么?怎么这会就我一个人?”
申王爷道:“他们晚上来。最近南边好像闹洪灾,都在书房陪皇上批折子,哪像你,成日游手好闲!”
殷王爷也不恼,乜着眼睛道:“五哥你不也没去批折子么,就知道说我。”
申王爷皱眉:“我不过今日没去,莫拿这个挤兑我。我问问你,洪灾以来,你可曾忧心过一次?百姓流离苦楚,你还给我油嘴滑舌!”
殷王爷叹道:“有二哥五哥你们在,何须我操心。五哥今日这个家宴,难不成就为了教训我来着?早知道,我也晚上才来,省的听你牢骚。”
申王爷面色不佳,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压了下来,淡道:“不错,今日家宴也不是为了教训你。罢了,这些事以后再说。现在只喝酒。”
说罢让人斟酒,与他干了一杯。
太九听这二人言谈,只觉与当日在姚府相差甚远,想必他们平日里都是这样相处,不过都没想到会在姚府撞见,风口浪尖,难免互相试探。
皇家之间的斗争,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无非都是血亲之人勾心斗角,你死我活。
殷王爷来了之后,气氛也渐渐融洽热闹起来。他是个能说爱笑的人,几个小故事把申王爷的姬妾们逗得花枝乱颤,连申王爷的黑脸都好看了许多。
酒过三巡,殷王爷忽然望着太九,笑道:“我才进来的时候,听见太九妹妹说笑话,还想到底是哪个妙人说得这么妙的笑话。怎么我进来之后却成闷葫芦了?”
太九柔柔一笑,低声道:“太九不敢与七王爷争锋,何况太九也不善言辞,怕说不好。”
殷王爷脸一板,道:“你叫我什么?”
太九一愣,这个情景,仿佛发生过。男人们似乎都很在乎称呼的事情。只不过,第一次她是无心,这第二次,她却是故意的。
当下太九垂眼,犹如惶恐的小鹿,低声道:“我……我是说……七哥。”
殷王爷这才笑道:“不打紧,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太九脸上又是一阵醉人心脾的红晕,殷王爷神魂皆飞,情不自禁便要去握她的手,耳边忽听王妃咳嗽一声,登时把手缩了回去,不敢放肆。
太九见这个时机正好,便附在王妃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王妃点了点头,柔声道:“要带着丫鬟么?”
她摇头,自行起身走了。
殷王爷的魂好像也跟着她走了,不由自主起身要去追,却被王妃一把抓住袖子,好笑道:“老七是要做什么?乖乖喝酒吃菜。”
他急得抓耳挠腮,只道:“她……她这就要走了不成?”
王妃笑道:“你管她走不走?人家更衣洗手,难道事事要和你交代?还不坐下吃饭?仔细你五哥再唠叨你。”
殷王爷听说她不走,便定心了,待要追出去与她说两句话,又怕申王爷发脾气,只得强忍着,又陪他喝了两杯酒,眼睛还巴巴地往门口张望。
过得一会,太九果然回来了,脱了方才罩在外面的粉红大褂,里面穿的是浅紫色流仙裙,窄肩宽袖,发辫似乎也重新打理过,乌黑的一把长发垂在胸前,耳边簪一朵玉制的半大莲花,委实美的惊人,莫说殷王爷,连申王爷也一时转不开眼睛。
太九见殷王爷直勾勾看着自己,便吃吃一笑,眼波流转,在他脸上一掠而过,暖洋洋一阵酥麻麻,仿佛春水擦了过去。殷王爷手中的筷子叮当一声落在桌上,自己一下惊觉失态,急忙喏喏地低头喝酒,倒也再没什么出格举动。
就这么规规矩矩到了散宴,王妃拉着太九去花园看花,殷王爷本来也涎着脸想跟去,却被申王爷拉走,说要商讨一下赈灾事宜。无奈之下,他也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走,当真可用一步三回头来形容,恨不得把魂儿都嵌在太九身上。
王妃见这等情景,不由笑道:“再不给他点甜头尝尝,只怕他要和你义兄翻脸。”
太九应道:“全凭王妃做主便是。”
王妃想了想,便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太九点了点头,她这才满意地挽着她,往花园步去。
却说那边殷王爷陪申王爷在书房里看了一会折子,终于厌烦的不行,胡乱将一个奏折扔在地上,着恼道:“五哥明知我不喜欢这些,偏总逼着我看。有你们帮皇上做事,何必还要拉上我。”
申王爷淡然道:“你是当真不想看,还是怎么的?想成就大事,折子都不爱看,如何使得。”
殷王爷见他话中有话,自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冷笑道:“五哥你也别这么阴沉沉地。我知道你疑我,咱们从小玩到大,我什么样的人你怎会不了解。要不是听人说老姚那里美人多,我才懒得趟这滩浑水。如今美人被你搞到手了,又不给我碰,什么意思!”
申王爷看他一眼,悠然道:“哦?你待如何?”
殷王爷拨了拨杯盖,道:“我要她。我要把她带回去。”
申王爷冷道:“荒唐!姚太九如今是我义妹,身份不同,你这样说分明是污蔑她,也是不给我面子。我的妹妹,如何像那些下贱女人一样任你呼喝!”
殷王爷急道:“五哥你别骗我了!什么哥哥妹妹,你要玩我也该有个限度,你分明知道我喜欢她!那天在姚府我就看上她了!你偏偏把她给抢走,还搞什么哥哥妹妹,这不是存心让我上火吗?!”
申王爷却铁了心,只是摇头:“你是风流到烂的东西,太九一个大好的黄花闺女,也是人家的掌上明珠,怎好给你白白拿去糟蹋。这事我不允,不必再说。”
殷王爷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滚到椅子下面去,揪着他的衣角不放,扭麻花似的,嘟哝道:“你别骗我啦!五哥,你就爱欺负我,让我着急。你要真没那个意思,干嘛今天特地叫她过来?我就要她!别的都不要!你说,要怎么样你才肯放人啊?”
申王爷见他真的急了,便放软了声音,叹道:“老七,这么多年,你也该有些长进。天下美女那么多,你当真能玩遍?你当然大可用王爷的身份去压她们,没人能斗得过你,但你也为这些女子想想,为她们的家人想想。人家也想找个好夫婿嫁了,平安一生。你当真能专一也罢,偏偏是个没长性的,见一个爱一个,眼下你非要太九,过段时间不要她了,让人家姑娘家如何?”
殷王爷只是拗:“我不管!五哥你也该当疼疼我才是,不把太九给我,你不如一刀杀了我!”
申王爷见他这般惫懒无赖的样子,不由恼道:“起来!成什么样子!这事我不会答应的,你死心吧!还有,若是招惹她,我可不会放过你!”
殷王爷跺了跺脚,赌气推门出去了,也不管他在后面喊。
就这么一时赌气跑出去,他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只见前面好大一片樱花林,粉雪缤纷,后面依稀有个精致小亭,连着一条彩色画廊,不知通向何方。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觉亭中有人,衣袂飘然,不是太九是谁?殷王爷心中大喜,急忙跑过去,却见太九一个人倚在栏杆上,正抬手去摘高处的一支樱花,只是似乎太高了些,她够不着有些吃力。
正为难间,殷王爷早已摘下开得最好的一支,递去她手上,一面笑道:“妹妹好雅兴,一个人在这里赏花,没与嫂子一起么?”
太九接过樱花,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姐姐她……是有身子的人,这会睡午觉去了。我不能打扰她,这里樱花开得好看,便过来看看。”
殷王爷见她肤色如玉,白的毫无瑕疵,更从那粉腻的白中透出一点红,越发显得她乌发如云,眼凝秋波,当下不由脱口而出:“这满园的樱花……不,世上所有的樱花放一起,也不及你一半美丽!”
太九大羞,嗫嚅了一会,对他微微一福,转身便要逃走。殷王爷如何肯放,急忙抓住她的袖子,柔声道:“别怕,别走,陪我说说话。”
太九飞快把手抽出来,低头不语。殷王爷见她实在害羞,便柔声道:“太九平日在家,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
她想了想,答道:“闲来无事,自然只有看书赏花,偶尔也做些针线。我……我没有很喜欢吃的东西,也没有很讨厌的……”
殷王爷拉着她坐在亭中,与她絮絮叨叨只说些家常废话,无非是喜欢什么书,外面哪家店的饭菜一流,哪个作坊的首饰新巧。
太九渐渐也放开了,不似先前那般拘谨,听他说到首饰,心中一动,不由从袖袋里取出一颗东珠发饰,放在掌心托着着送给他,道:“这是……王爷当日送给太九的。东珠过于贵重,太九不敢收,还请王爷收回。”
殷王爷摇头道:“送给你便是你的了,礼物只有合适,没有贵重一说。更何况,你这样的人品,一个小小东珠,实在委屈你。”
说完,他还禁不住喜笑颜开,轻轻捏住她滑腻的指尖,低声道:“难为你,还记得这个。我只当……你忘了呢。”
太九脸上又是一红,微微一缩手,没缩回来,还被他捏着手指,当下颤声道:“我……怎敢忘……可是太九……蒲柳之姿,实在配不上这等……贵重物品。请王爷收回……把我的明珠发饰还给我……”
殷王爷这时已经握住她的手腕,只觉肌肤滑腻馨香,早已心驰神摇,忍不住抬手去揽她纤腰,柔声道:“我若是不还呢?你送给我,便是我的了……”
太九急忙要躲,无奈亭中窄小,她躲不了很远,只得半推半就倚在他怀里,低声道:“我……我没有送你。”
殷王爷低头想去吻她的脸,但又怕把她吓哭,只得忍住,道:“我不管,放到我手里,便是我的。你如想要,便得去我那里拿。如何,太九,想去殷王府玩么?”
太九又羞又喜,当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可是……姐姐他们会不高兴。”
“你管他们呢!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你自己想来便来,我派人去接你。”
太九闻说,犹豫了半晌,又被他连哄带骗,终于点头答应了过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