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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或是因为遇到熟人,感觉上没那么孤苦,舒服些了。程旭的后背温暖牢靠,路云简直想睡,不过这样比较过分,忍着下个哈欠,跟程旭道谢,“谢谢你哦,不好意思,今天晚上麻烦你,其实现在真的没那么痛了,你可以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先这样吧,”程旭语气平淡,“喂,你用的伞又土又旧,哪个年月的?”

路云一个哈欠没忍住,还是很不淑女的打了出来,道:“还是中学的时候,有一天,放学路上突然下很大的暴雨,我没伞,就躲在树下,有个个子瘦高男生给了我这把伞,自己却淋了雨走了,本来,我是想第二天把伞还回去的,在那条路上等了几天没等到他,我就把伞收起来,想等哪天与他再次偶遇就把伞还给他,其实希望渺茫,那天雨比今天大多了,我根本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伞一直收藏到今天,我带在身边,是觉得很这件事情很温暖,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有那么善良的人。”

或是因为路云的哈欠打得频率太密,程旭问,“很疲倦了是不是?坚持一下,医院就在前面了。”

路云觉得不好意思,“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去可以的,不累吗?”

“不累。”

很熟悉的一问一答,记得个天高云淡的秋日,路云任性的冲下大坡,摔破了手,明宇背着自己找医生,也是这样说不累。伏在程旭的背上,路云无可救药的想起了明宇,温柔又霸道的,冷漠又细心的明宇。还以为自己的身体里已经塞满了瓷砖和瓦砾,原来每个不经意,都会不能自控的想起,原来把自己折腾到这般狼狈和暗淡也不能忘记。

要感谢程旭,在县城那些日子,幸亏他找的医生给的药很有用,还有,他那看似平淡实则无微不至的陪伴也很有用。

他就住在她对面的阳台,两个阳台之间距离不远,隔了两棵高大的泡桐。时已四月,泡桐开了一树浅紫的花朵,融在一天一地柔柔的雨帘里,糯湿的空气中浮着安静幽淡的花香,偶尔,路云能在自家宿舍的阳台上听程旭喊,“路云,要不要去跑跑?”

夏天,会和程旭及她的同事朋友去游泳,程旭给她弄来一个丑丑的黑轮胎,样子不漂亮,但是浮力超好,她们不紧不慢,从那条还没怎么被污染的河的下游逆游到上游,再累得屁滚尿流的回来,吃掉大锅绿豆粥或者冷面。

相处愈久,路云愈觉得与程旭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他那么熟悉她,似乎认识了几辈子一样。

程旭会告诉路云买豆花的时候不要用塑料袋装回来,而是带个小钢精锅去买,因为如果塑料袋有破掉路云一定会不小心吃掉那块碎料。

再如果一起上街,程旭会叮嘱路云检查鞋带,免得走在路上鞋带散了自己把自己绊倒,又或者•••••总之,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路云也会奇怪,程旭怎么会那么了解她的缺心眼和没心没肺?问他,程旭淡然微笑,“你说过的啊。”路云不能和一个看书过目不忘记忆力出色的医生比记性,尤其在她成功的丢掉第五辆单车(单车是程旭的)之后,她只得相信程旭的记忆而不是自己的记忆。

有次,路云见出门跑步带个mps听英文歌曲练习英语的程旭,忽然想起以前读书时候学校附近酒吧的酒保。那个酒保就是一边听英文一边工作的,就跟程旭说,“酒吧的老板有次就在背后说酒保工作不专心,我们好多同学都帮酒保说话哦,因为那个酒保有双好耳朵,不但能听英语还能听我们班上失恋的男生唠叨诉苦,又不多话的人,特别可信,我们就跟老板讲,这个酒保要留着等圣诞节的时候我用,们可以奖励他大大的拥抱。可惜没等到过圣诞,他就辞工不做了。说起来,你和那酒保长的还蛮象的。”

还有一次,路云又说,“其实你看起来和我以前公车上给我让坐的男生好象哦,有次我上车很急,没站稳,他还拉过我一把,不过只见过两次,后来就没见了。”程旭坐在自己的宿舍的电脑前查论文资料,嚼路云切成小块装在碟子里的西瓜,面目恬静,道,“你总说我和你遇见的谁谁长的象,太含蓄了,你直接说我妈把我生的太大众不就结了?”

路云哈哈哈的大笑。事实上,程旭相貌不大众,他的脸很瘦,弧线优雅,皮肤健康光滑,下巴尖尖的,额头宽阔饱满,眉毛浓密,眉骨有点高呢,是不是因为这样他的轮廓才看起来清晰而立体,棱角分明呢?清秀的五官融合在一起并不给人柔弱感,反而有几分粗犷和坚毅。他笑起来的时候,左颊的酒涡就深深的,一双眼睛尤其生动,朗若晨星,纯净,明澈,深邃。是混在县城的那些日子,路云发现,程旭长了张帅而个性的面孔。

慢慢的,路云恢复了一些旧日爱好,听音乐,套碟片,看小说,关于男女俗爱的。以前啊,刚和明宇相恋时,路云以为明宇和自己一样喜欢酸溜溜的散文,于是,就念段关于星星的文字给他听:“远远的欣赏也是我的冷漠,远远那颗星闪烁的也许是冷漠,如果有云梯而上,摘下那颗星,摘下的也是冷漠-------”当时明宇合上路云手上的书卷,有点不耐烦的表示,这段文字浅薄幼稚,而路云的喜好总是关乎男女俗爱,实在不够深刻。再次捧起闲书猛看,路云有种很痛快酣畅甚至是解气的感觉,终究,仍然不明白什么叫深刻,想,自己可能这辈子无法变得象明宇那样深刻,无法成为他的骄傲。

去年吧,好像就是这个时间,和程旭相约了去钓鱼。微风拂面,白云浅阳,满目青山,春已将尽,落了泡桐,开的就是女贞,黄绿细碎的花朵藏在叶底,街道山路上,都浮着一层女贞花的香气,郁结如网,伸出手,却又摸不着。路云坐在程旭的摩托后面,抬眼看目光穿过飞掠而过的树梢,上面是湛蓝湛蓝的天。

一带清流,水面光点无数,山痕水迹,云朵在山顶缭绕。程旭不太熟练的放饵,抛钩,架竿,边做还自己笑。路云用程旭拿来挡风的牛仔外套蒙在头上遮太阳,忽然想起,这件外套十分眼熟,灰绿的颜色,粗糙的质地,穿在身上安稳舒适的感觉,是路云喜欢的那种,好像初见程旭,他用的就是这件外套。于是,路云问程旭了一个迟到了很久的问题,“阿旭,你外套哪里买的?”

为什么,会迟了那么久呢?

第八章

李素渔由疑似确诊为sars,转进icu。

子游快疯了,守在隔离区门口,固执的要求,“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大家苦劝,“不可以,里面很危险,你不能进去。”

“那我要是偏要进去呢?”子游不讲理,耍横.

程旭拦住抱住他,“喂,你冷静点好不好?在外面等着~~”

“我--不---要--等--,我---要---进---去---看。”子游吼,长发披面,挣脱程旭,一拳挥向他的下巴。程旭撞向墙壁,捂着下巴,惊讶的望向子游着火的眼睛,他看起来不好,比挨了一拳的程旭更象受了伤,越是这样,程旭越是不会让他进去,索性也一拳飞过去,叫,“不许进去。”这次撞向墙壁的是子游。

明宇在一边皱眉头。人以群分,笨蛋的朋友也是笨蛋,话不说清楚就知道动拳头。

“让他进去吧。”过来发话的是院长,院长身先士卒,一样参与值班。他走过来顺手拉了子游一把,帮他站起来,嘱咐,“你不可以进icu,只能站在外面看。好了,大家马上开始工作,今天晚上可能还要转二十个病人过来,加油了。”

二十个?明宇暗暗叹气,这次的sars根本就是场灾难,龙卷风都没这么厉害。

程旭走到子游面前,用他们相识近十年来的习惯动作,右拳捶捶他的肩膀,说:“有点信心,素渔一定会好起来,我发誓,我们不会让她有事的,一定让你娶个最完美的新娘回家。”

明宇听了斜眼看了看子游,思忖,怎么?原来他的未婚妻染上sars在里面吗?

一起穿防护服进隔离区的时候,程旭拿了两个棉球塞在子游的鼻梁上,嫌口罩捂的不那么严实,再帮他戴上眼镜。又揪两团棉球,迟疑几秒,当机立断拉过明宇,要给明宇弄上。明宇皱眉抗议,“做什么?”

“安全防护。”程旭不由分说的硬帮明宇塞好,“这是跟救护车的护士长发明的办法,非常好用。”

程旭吓坏了,他可不能再让任何人有事,尤其是谢明宇,这家伙若有个三长两短,路云还不去了半条命?他会拼了命的盯着明宇,讨厌他归讨厌他,反正他得活着,还得活的结结实实没灾没痛。

转进icu的素渔情况糟糕,早上拍片还显示右上有个阴影,下午已经两肺全白,感染吓人的迅速。程旭已经习惯了icu的急救,面对面反复帮呼吸窘迫的素渔做分泌物清除,支纤镜吸痰的时候,吸出来的痰是带血的,甚至全都是血,有一刻,程旭对着素渔,鼻酸的想哭。素渔很虚弱,毫无色彩的躺在那里,命悬一线,这就是子游不懈守侯守到的未来吗?老天在开怎样的玩笑?程旭不敢回头,窗外就站着他的挚友,他是那么的不安且无助,却不得不保持着耐心。如果,是说如果素渔有意外,子游会怎样?他真有那个能力还他个完美无缺的新娘吗? 程旭觉得有汗珠在帽子底下淌。

这日子最让人崩溃的是,疲倦到流尽汗水,还得苦撑着过下去。程旭和明宇每天走出隔离区第一件事情是洗手洗脸,然后喝水。他们现已练就出本事,可以在一分钟内干掉一瓶矿泉水。要知道隔离区里面是没办喝水的,再说,也不能上厕所,脱穿防护服就要两个钟头,所以,他们缺水,好象连内分泌都在失调。

这天晚饭时间,夜十点,程旭的手机进条短信,“不要挑食。”是路云发来的。程旭寻思,我不挑食啊,一秒后恍然,递自己手机给旁边细嚼慢咽,吃的温良恭俭让的明宇,“喂,云云让你不要挑食。”

明宇看了看手机屏幕,客气的说:“谢谢。”暗暗着恼,为什么要找个笨女人喜欢?鬼迷心窍。

程旭装不知道明宇在暗里生气,他那人就那么难搞。谢明宇确实挑食,那家伙碰到味道差点的菜脸上就很欠揍的流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程旭觉得食堂饭菜其实很可口啊,实在搞不懂他在嫌什么,只管吃自己的。

前几天路云短信给明宇,“去看望过伯母,一切均好,勿念。”明宇似有喜出望外,电话过去,路云在那边支吾着道歉,说发错了。明宇再不能无动于衷,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后来路云重新电话给程旭,程旭只笑着说知道知道,让她注意卫生和休息,勤洗手多运动,没事不用瞎琢磨,大家都挺好的。

程旭现在害怕和路云多说话,虽然他是那么渴望听她的声音,渴望坐在她的身边,看到她笑容。可每次听到路云的声音,便觉时间难过,一寸相思一寸灰,过一分,老一分,索性,程旭只和她短信,这样的结果,就有了许多发错的短信。程旭明白她,明白她是怎样提心吊胆的煎熬着,担心自己,担心明宇,晕头涨脑,大乱方寸。

怡和医院的小花坛里几树蔷薇开到正好的时候,素渔却再也无法用她修长的手指去抚弄那些花朵娇嫩粉白的花瓣了。程旭跌跌撞撞从走廊那头的病房跑到走廊这头的icu,看到终于被院长带进来的子游,与素渔话别。

素渔气息奄奄,她连撑着眼皮都觉吃力,“对不起。”几乎声不可闻,只对子游道歉,“对不起。”

子游竟万分平静的握起她的手,隔着口罩,放在面颊上,道:“我爱你。”

素渔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对着天花板,喃喃,“好想看看你的脸,我舍不得,时间不够----”最终油尽灯枯,一只手从子游的手里滑落,在爱人身边耗尽缠绵,自此天人永隔。

病床上的素渔瘦到脱形,子游替她理顺头发,擦净脸,蒙好白床单,转身走出icu,没看任何人一眼。 室内静无人声,程旭瞪着眼睛,喉咙被什么堵住一样,不能发音,只觉心脏剧痛,舌麻喉哑,动弹不得。

目睹这段生离死别的还有明宇,他见过呼天抢地的病人家属,也见过被遗忘在医院孤独死去的老人,见惯了死亡,明宇自诩可以冷静相对,可他从没见过这样心平气和的死别,远行的无限依依,送行的深情款款,仿佛在订一个平淡无奇的约会,平淡的如此悲凉,悲凉到明宇不得不动容。之前,明宇偶尔会听些护士唧唧喳喳的谈庄李的事情,并不关心,因为对自己没有帮助,可这会儿,明宇很想抓个护士来问问,眼前这死去的女人和男人中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走廊里脚步声急,有医生要求帮忙,平时反应最快的程旭此刻却没了反应。明宇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程医生,节哀顺变。”口气好的出乎自己意料,幸亏太空人样的装束掩饰了他瞬间别扭的表情,也幸亏程旭悲痛不已并未关注他的态度。几乎带着愤怒的情绪,程旭跑去病房开始又一轮忙碌,发誓,sars,非和这病毒拼个到底,它死我活。

不过,在这场瘟疫面前,誓言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素渔离去没几日,倒下的是子游。路云电话问起子游的情况,程旭说:“目前还只是单纯的发热,用药可以控制,主要是看下个星期他的各项指标怎么样。子游有一点拉肚子,胸片没变化,我想,或者他只是肠炎,现在发现的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