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这时有个病人的男家属走过来搭讪,他问任凭:“是去做手术吗?”
任凭点点头。
“做工作了没有?”他突然问。
“什么意思?”任凭不解。
“就是塞红包。”那人小声地说。
“还有这讲究?”任凭还是纳闷。
“不塞也可以,但是他做手术时不跟你用心。我家属得的是十二指肠溃疡,做手术时人家好心人提醒我,送个红包给医生,手术做得好。还说某某某没有送红包,结果医生将纱布遗忘在了腹腔内,不得不又将肚皮划开。于是我就给他塞了一千元,结果手术很成功,我们明天就要出院了。”那人说着露出得意的神情。
“那么多医生送给谁呢?再一个就是送多少呢?”任凭又问。
“当然是送给主刀的大夫了,送给别人有什么用?当然,你要是个人看病,公家不给报销,也可以送给管床医生一点,他可以让你在不降低治疗效果的情况下省很多钱。那是手术以后的事了,现在要紧的是主刀大夫。至于送多少,那就看你的经济状况了。五千不为多,五百不为少。多了多受益,少了少得济。钱是无价宝,用到哪里哪里好。”那人象和尚念经似地说。
正说话间,护士小姐就将担架车推过来了,两个民工和任凭夫妇七手八脚将乔跃抬到担架上,然后和护士一起推起担架车,象蜈蚣走路一样浩浩荡荡向手术室进发。
把乔跃送到手术室门口后,护士小姐就将任凭他们拦在了外面,几个人只好止步。任凭将乔静拉到一边,就送红包之事和她简单地交换了一下意见,特别和乔静说了某某某没送红包医生忘纱布于腹中之事。乔静听了当然竭力主张送,最后两人商定送一千元,具体操作当然由任凭来做。
任凭从兜内的信封中抽出十张票子,随手又找了一张白纸包就,自己心想什么红包,分明是白包,忽又觉得不妥,因为白色总让人和吊丧联系起来,干脆让人民币赤身裸体一回,这样颇有回归自然的意味。再说还可以让医生看到送的都是百元大钞,更能激发他好好做手术的积极性。主意已定,下一步就是实施了。任凭观察了一下形势,发现现场除一名把门的护士小姐外,没有医院的其他人,心想就去问她,她如果说主刀大夫已经进去,那送红包的事就免了。因为手术室不让家属进去,手术期间那大夫也不会出来。做完手术再给他塞红包那就是马后炮了,说不定纱布已经忘在了肚子里。庄稼都长熟了再上粪有什么用?若是他还没有来,那就趁他进门时塞给他,再就是自己千万要记住说一下乔跃的名字,别万一张冠李戴花冤枉钱。任凭这样想着就走向手术室门口,护士小姐告诉他大夫还没有来,现在护士正给病人作手术前的准备工作。任凭心中暗喜,问了护士大夫特征姓名之类,就在门口静候。
约摸五分钟光景,走廊一端走来了一名身穿白大褂,头戴圆白帽,面裹口罩的中年男医生。任凭猜想这就是那位尊敬的主刀大夫了。于是走上前去,搭讪道:“是赖大夫吗?”
那大夫点了点头。
任凭不知从哪来的机智和勇敢,一把拉起赖大夫的胳膊向墙角走去,那赖大夫可能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也不抵抗,直随任凭向墙角走来。
任凭向四周看了看,四周静无一人,就掏出那一千元钱向赖大夫白大褂外面的兜子里塞。口里说着:“我弟弟的手术,请你多关照。”
赖大夫一边假意地推让了一番,一边问:“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叫乔跃。”任凭一边回答着,一边心想还是大夫有经验,自己刚才提醒自己别忘了,结果还是差点没忘,大夫两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你也太客气了。”赖大夫收了钱就向手术室走,任凭跟在后面抓紧时间又向他说了好多话,无非是说病情重大,请大夫多操心,代表家属表示感谢之类。
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任凭给了两个民工钱让他们去吃饭,又吩咐妻子也去吃,自己在这里留守,因为据大夫估计,如果顺利的话,手术大概需要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期间家属只有焦急等待了。乔静说她现在吃不下东西,肚里一点都不饿。她让任凭去吃,任凭也不想去,两人只好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等待。
4
任凭和妻子乔静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两人谁也没说话,都在沉默着琢磨各自的心事。其实任凭最怕和妻子这样默默相挨而坐,因为每当这时自己就觉得不自在。说点什么吧,实在是没什么说的。在一起耳鬓厮磨近十年,太熟悉了,熟悉得甚至连谁身上哪儿长颗瘊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说点什么吧,明明是夫妻,夫妻什么话都不说那还叫什么夫妻呀?!自己心里都过不去,总还想找点话题聊一聊,但左思右想就是没什么话题,自己的心事没办法和妻子交流,要是跟妻子说想这个女人想那个女人妻子不把自己活剥了才怪。恐怕活剥了再将自己一块一块地吃下去都不会解恨。这事不能说,千万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那么单位的一些事呢?象东方建筑公司这事,也没法说。且不说现在这钱已经用了,下一步怎么办任凭还很矛盾,要是跟妻子说了,妻子肯定还想着剩下的那部分,这样自己就更被动了。再说,妇人不能参与自己的政事,否则纲常必乱,这是任凭的为政原则。与妻子聊一聊天气什么的实在没劲,有那口气还不如暖暖肚子。不说话脑子就想,想过去现在和未来,胡思乱想,苦思冥想。
任凭和妻子是同乡,虽是同乡,相距不过二里,但十年前谁也不认识谁,任凭大学毕业分配到郊县,乔静也大学毕业分配到郊县,不同的是乔静到了县中学,任凭到了县调研局,两个人的单位仅一墙之隔,但还是相互不认识。直到有一年春节任凭回老家,媒人上门提亲,说是某某村有个乔静,也在某某县工作,长得美丽大方,任凭才知道有这么个人,工作单位又挨得那么近。任凭看是个好媒,父亲也这么认为,于是就见了面。任凭看乔静长得面白目朗,举止高雅,说话细声细气,个子不高不低,身段婀娜多姿,于是心里就有了八九分欢喜;乔静见任凭虽然个子不高,但眉清目秀,谈吐幽默,举止大方,又是大学中文系毕业,将来前途无量,是自己心仪已久的白马王子,心中自然也有了那个意思。于是二人回去上班后就开始频频约会,花前月下,定下终身,两人很快就结婚了。在外人看来,这两口真是天配的一对,地配的一双,郎才女貌,夫唱妇随,家里也门当户对。但是正应了一句俗话说的:婚姻是一双鞋子,穿在脚上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结婚后二人有过一段美好的日子,他们虽然很穷,房子也不大,只有一室一厅,但是上班下班,总算有了个窝。乔静的工作单位不是很忙,天天回家得很早,做好饭就等着任凭下班回来。任凭回家,热热乎乎地吃了饭,打着饱嗝去刷锅碗瓢勺,二人配合默契,其乐融融。但时间一长二人之间的性格冲突就暴露出来了。任凭是一个内向但又思想活跃的人,性格刚柔相济,但柔多于刚,又具有文人气质,喜春伤秋,不拘小节。但自尊心很强,有时也很任性,特别是自己认准的东西,轻易不愿放弃。而乔静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性格又任性又要强,凡事必争个高低。所以二人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以至于刀兵相见。常常是二人干一仗,就象是场马拉松战争,战争初期两军交兵,实力相当,形成拉锯之势,你方唱罢我登场;中间阶段,各自疲惫,据守阵地,虽有叫骂,却都不出战;最后才进入了长长的冷战,就象战后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大对立阵营。冷战最长的能达数月,最短的也在一周以上。这样的战争也不知爆发了多少次,每爆发一次,战争结束后的两国关系就会远一步,以至于一年以后就发展到冷若冰霜了,原有的感情就象是战争储备物资,随着战争的频繁发生而用之殆尽,只剩下两个空空的仓库而已。于是两国间就展开谈判,要进入宣布绝交阶段。两人都信誓旦旦地说再也不能维持下去了,一致同意逃出围城。可正在这时,有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是这件事打乱了整个逃出围城的计划,乔静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任凭一听是这情况就让乔静去做掉,乔静也很赞成。但到医院看医生,医生说千万不能做,根据当时的情况,如果做了就会导致终身不育。二人都傻眼了,谁愿意自己一辈子不能生孩子呢?那样即使离了婚,自己就再也嫁不出去了。任凭的心也软了,毕竟那是自己的亲骨肉呢。任凭觉得两个人结婚就好像是两棵树栽在了一起,刚开始互不甩乎,各长各的,但时间长了树根就长到一块去了,相互勾连,难解难分,再想把其中的一棵移开那就难了。于是二人重新调整战略,暂时不提离婚的事了。乔静一怀孕,两个月后就出现了剧烈的反映,恶心得差点连肠子都吐出来,几天吃不进饭,连喝水都吐。任凭的慈悲心被激发出来了,甚至连脾气都改变了很多,别说是自己的合法妻子,就是路人也得看上两眼吧?所以直到生孩子,二人基本上没有发生过大的战事。孩子半岁时,任凭就调到了市里,当时单位没房子,只好四处迁徙,乔静自己带个孩子,非常艰难,任凭刚调到市里,工作上很努力,只想比别人干得更好,所以就没时间顾家。这样就有了战争的导火索,两人又开始三天一大战,五天一小战了。有一次乔静的奶水还气了回去,粟粟没奶吃,饿得小手放到嘴里哭。后来吃了好几剂中药,才恢复了奶水的供应。那时二人又开始考虑绝交的事,协议书都写好了。但是两人走到民政局门口,看到嗷嗷待哺的孩子,二人也不知谁就回头了,一个人回头,另一人好像受了感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回家了。孩子对于夫妻,就象是战国时代各国之间的人质,谁也不想伤害他们,因为他们牵涉到双方的利益。
任凭和乔静到家后抱头大哭了一场,任凭说谁让咱们是冤家呢?人家说不是冤家不聚头,看来是分不开的了,过吧。这样闹着闹着孩子慢慢地就长大了,转眼间乔静已过了三十,任凭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都成了豆腐渣了,还闹腾什么?乔静也不再提离婚这档子事了,况且任性的性格也改变了不少。任凭呢,学会了忍耐,知道了沉默是金。但是这样一来却没有了交流,各自抱着葫芦不开瓢。时间一长,就各自封闭起来。有一次乔静问任凭,你到底爱不爱我?任凭说,不爱。乔静又问:那你为什么和我结婚?任凭说,结婚时爱,后来不爱了。这话让乔静伤心地哭了一个晚上。但第二天两人照样象往常一样生活,一样管孩子。也可能二人把婚姻看作了一种契约,一种两人共同生活、共同抚养孩子、共同过性生活的契约。说起性生活,任凭现在渐渐觉得自己老了,他觉得自己和妻子的性能力就像股市上的熊市和牛市,自己是熊市,妻子是牛市。任凭二十多岁时整天雄赳赳气昂昂,一晚上最少做两次爱,第二天还不影响正常工作。到了快三十的时候,一晚一次也做不了了。现在一个月也做不了几次。上一次任凭看到报纸上有一篇文章说,现在的中年男性很多是无性婚姻,就是说只有婚姻没有性生活。据分析原因很多,感情、工作压力、身体衰老都是重要原因。而乔静则正好相反,二十多岁时是被动应付,三十出头时就开始有点反应了,最近更是高潮迭起,还常常主动改变姿势,以求得更大的满足,现在倒成了任凭是被动应付的了。人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真是言符其实。但是任凭做爱总是不喜欢接吻,平时也没有和妻子接过吻。最近他读到一篇女作家夏菲讨论男人接吻的文章,说男人接吻跟爱情有关,如果一个男人对吻一个女人感到非常厌倦,一定是他不爱她了,但他照样可以跟她做爱,这说明男人的性爱和爱情没有多大关系,更多的是本能的反映。那么任凭跟妻子做爱是不是夏菲说的这种情况呢?
两个小时过后,躺着乔跃的手术车推出来了,手术进行得很成功,赖大夫说等一个星期拆线后就可以下床了。现在关键问题是乔跃需要人陪护,而乔静还有工作,还要照看孩子,实在是忙不过来,只好打电话让岳母来陪护。任凭在医院待了几个小时,但实在是待不住,传呼手机一个劲响,单位办事的人不住地催,弄得他心急火燎的,乔静说她在医院看护,让任凭先走,但有一个光荣任务,那就是晚上去接孩子。任凭领了任务走了。徐风已经来了,正在楼下等,他已经从电话里知道了任凭内弟患病的情况,并抱怨说怎么没有给他打电话,以至于让领导降格坐出租车。
下午李南山没有打电话,但这个事任凭并没有停止思索。现在是越陷越深了,这钱任凭拿去时没有多想,因为当时情况紧急,人命关天的事,当然就不顾一切。现在这一万元已经花去了六千元,还不知道够不够。真不敢想象,当时自己如果手头没这个钱呢?那该如何是好?看来钱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关键时能够买命啊!一些文人说“视金钱如粪土”,那一定是他挣了足够的钱,不再需要钱了。有句话说,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这话真是千真万确。生活在现代的都市里,没钱简直寸步难行。吃喝拉洒睡哪一样不需要钱呢?如今上个公共厕所,高者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