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你也是這樣回答我。」
「嗯?」我轉頭看著建中,用眼神傳達疑問。
「那時候我遇到的人就是你,」建中露出他一貫的笑容,「那時候,你從西樓的陰影裡面走出來,我就對你大喊『西樓的夕照好漂亮』,你就淡淡地回答我說『是很漂亮』,然後就看著空教室發呆,那時你在笑。我好高興有人有跟我一樣的感動。」
我坐直了身體,把腿收回來,也不知道是哪來的一股衝動,我問建中:
「要不要到我的教室去看看?」
建中一骨碌爬起來,抓起放在一旁的書包跟球就率先跑去。他發現我沒有立刻動作,便對我拼命揮動手臂,叫我快點。
我跟建中一起進入西樓,此刻在樓梯間迴盪著不止我一個人的足音,建中的腳步聲中有著激動,連帶也讓我的跟著激切起來。我們一起上了二樓,我打開教室的門,一起舉步走進了橘色的教室。
建中在靠窗的一張桌子上坐下,將窗戶往上抬,風頓時流洩進來,飄起他的瀏海。西樓的窗戶是以上下移動來開關的,跟新式校舍橫向推拉的窗戶不同,窗框是木造的,上面的漆已經有點斑駁。
他將額頭靠在窗框上,看著手球場。窗外的夕陽不止把教室染成橘紅,也把建中染紅,透過光線,我發現他的髮絲很細,在夕陽光中變成淺褐色,柔柔地揚動。大葉桉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手臂上,葉影輕拂,我突然替他覺得癢起來。
「好想在這裡上課。」建中說著,看著窗外的眼睛眨也不眨。
西樓的光影有種魔性的魅力,能把每個被照射映蓋的物體美化,看著建中的側影,我覺到他全身的輪廓線被柔化,髮絲飄著,修長的手臂伸出窗外,像是想抓樹葉上的光。
這時屋頂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建中抬頭看著天花板,突然間一小塊漆掉落下來,他吃了一驚。
「有貓在屋頂上走。」我解釋著。在西樓這是常見的事,建築老舊,即使是貓的輕步也會留下痕跡。「雨下得大一點的時候這間教室還會漏雨,」我指著教室後面的水桶,「那些都是用來接的。」
「哇!那下雨天在這裡上課不就像開音樂會了?」他臉上的神情更興奮了,絲毫沒有嫌棄西樓的老舊。
突然間,我的心裡像是升起了一股跟第一次與西樓夕照邂逅時所產生的相同激動。
我走到他身邊,跟他坐上同一張桌子,搭著他的肩膀指著窗玻璃的一角,「你看。」建中的視線跟隨著我的手指流轉。
「我一進這間教室上課沒多久以後就發現了,」在玻璃已經擦拭不掉的斑點上有著藍色的字跡,我不知道那是用什麼筆寫的,或許是水彩或油漆吧!這是我私人珍藏的一個發現,從來也沒告訴過任何人,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他分享,只是有這個衝動而已。「不知道是誰寫的。」
「路遙歸夢難成……」他唸著那藍色的字跡,用手指觸摸著,「也許是很久以前的學長留下來的。」
他轉過頭來,臉龐和我的靠得很近,使得他眼裡閃爍的光彩對我產生更強烈的震撼。他興沖沖地說:
「我們也來留一點痕跡給以後的學弟吧!你有沒有水彩?」
我笑了。在某些方面,我是個邋遢懶惰的人,所以像美術用具這類物品總是丟在學校不帶回家,一向是隨便往抽屜一塞就了事。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抽屜中摸索著那盒十二色的王樣水彩,拿出來遞給他。
「果然,你的習慣跟我一樣。」建中笑著,拿出藍色的水彩交在另外一手,空出來的手則等我把水彩筆遞給他。我又在抽屜裡翻了翻,怎麼也找不到我的水彩筆,只好到旁邊同學的抽屜去挖,連找了兩、三張桌子以後才被我找到一支筆頭上的毛都快禿了的毛筆。
建中用口水把筆毛弄濕,然後把它捏尖一點,就直接沾著藍色的水彩。
「你要寫什麼?」我問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筆一劃地慢慢寫著,看得出來他的字不是很漂亮,所以特別用心要寫得端正一點。他沾起厚厚的水彩,不時補充,窗玻璃上多出好幾抹厚厚的藍色顏料。
「路遙歸夢難成,」在他寫的時候,我站在旁邊順著他的筆路唸著,「沈………醉…不…知……………歸…路。」
沈醉不知歸路……心裡默默重複著這六個字,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跟著眼前夕陽的紅光一同躍動。建中那背光的臉龐在我眼中原該是被陰影模糊的,但此刻卻明朗清晰一如藍天,或許是因為我現在跟他靠得太近了吧!
建中也看著我,然後我們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也許在好幾年後會有學弟發現這渺小的藍色字跡,揣測著是哪一個世代的學長所留下來的,就跟現在的我們一樣,然後也拿出蜷縮在抽屜一角的水彩,一句句地繼續鋪陳下去,讓無數的私人心事隨時光醞釀成醇酒,沈醉有著同樣青春的少年們。
我們搭著彼此的肩笑著,聽著空曠的西樓廊柱記錄下我們的笑聲。
此刻,我們有了第一個共同的秘密回憶。
自從上次之後,建中出現在我生活中的頻率愈加頻繁,沒有雨的日子,我們會重複一如以往的每個手球場的下午,或者到我的教室看夕陽,聊些有的沒的。下雨的時候,我們就待在教室,然後他會虎視眈眈地等著拿水桶,好聽雨的歌。他一直等著雨大一點的日子,可是秋冬時節的雨總只是毛毛綿綿的,細得像霧。
建中的輪廓在我的日子裡一天比一天清晰。除了放學後的時間,我也常能在下課時間看到他的身影,走廊上、合作社、操場、圖書館……在許許多多晃動過去的人影中,總有著他那張明亮的臉、帶點促狹神氣的眉毛、笑得開懷的唇。突然間,我的世界像是只有他一個人的存在。
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對我而言,建中就像是突然出現在這世界上的一個人,我不知道他的家庭環境、過去、以及他的一切一切,但是我卻跟他相處得如此自然,彷彿打從我一開始呼吸後他就存在於我的生命中似的,我們從未約定一天要在哪裡碰面,可是總像是命中注定似的,到了某個時間點,某個在幾千幾百甚至幾萬年前就決定的時間點上,建中就會出現在我眼前,對我微笑。
而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彷彿我在幾萬年前就知道下一秒他將會出現似的。我有點訝異於對他的熟悉及瞭解。
除了手球場之外,東樓旁和體育館之間這塊沒什麼人會來的小竹林也是我常來的地方,但我很少在這個時間來,因為下午一、兩點時的東樓是棟很普通的建築,東樓,是用來迎接晨曦的。
在學校裡,舊南樓拆掉了,所以我不知道,但東樓嗜陽、北樓嗜風、西樓嗜暮,這在校園裡佇立了數十年的建築物有他們自己的個性,每一個角落都有他自己的回憶,禮堂前林木密遮的路、音樂教室前的小庭院、中樓右側出口從未開過花的幾株梅樹……這些總是鮮少人跡的地方是我最常流連的去所,我愛在這裡思索自己的事。
可是我總是能在這些僻靜的角落看到建中對我微笑。
正是上課時間,這一堂上的是三民主義,上了年紀的老師不喜歡上課被打斷,因為他會忘記自己上到哪裡,所以開學第一堂課就告訴我們:要上廁所自己去,下課前記得回來。所以,我現在是正大光明地蹺課。
仰頭看著東樓,現在的東樓是社團辦公室,但在這上課時間,裡面還是有學生在廝混。聽著風中傳來不清楚的話聲,我微笑著,學校並不像一般的升學高中那樣對學生的課業要求嚴格,但是年年學校的升學率還是高出一般高中,只有一所學校擋在我們前面,所以打入學的那天起,我就很為自己的幸運高興。
曾經有學長說過,在這個學校待久了,會有想留級的衝動。想著自己在這裡只剩下半年的時間,我不禁羨慕起建中,他還有一年半,雖然算起來他在這所學校待的時間跟我一樣也是只有三年,但是我突然希望自己現在跟他一樣是高二。
就在我想著如果我跟建中一樣都還是高二生將會發生些什麼事時,建中的笑容跳進我的眼裡。
「蹺課。」我擺出學長的架子。
「你還不是一樣?」
「我是出來上廁所。」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本素描簿,我湊過去拿了過來。
「西樓廁所的範圍真大啊……」建中笑著,我瞪他一眼,翻開了素描簿。「我這節課是美術,老師嫌我竹葉畫得難看,叫我來觀察竹子。」
素描簿裡面畫的都是學校的景,是鉛筆素描,偶爾會雜幾張淡彩。我發現每一幅都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景致,總覺得建中像是看著我心靈裡的風景畫出來似的。
我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建中走到離我遠一點的竹林旁,靠得很近地觀察竹子,他臉上的表情很專注,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在美術教室後面的牆所懸掛的作品上看過建中的名字——那時我高二吧?想到建中居然從很久以前就存在於這個學校裡,我對他突然升起一股陌生,同時也有一絲遺憾,他終究不是純粹只存在於我的世界裡的人。
這種感覺實在來得很沒來由,畢竟沒有人會憑空存在,各人都有各人的過去……我想,我的遺憾是不是源自於那些過去當中並沒有我的存在?
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我險險把素描簿掉到地上,手忙腳亂地拿穩了,裡面卻有張紙掉了出來,我撿起來一看,那張紙特別薄,畫的是淡彩,上面有著西樓的夕照。
淡淡的橘紅灑在淡黃色的紙張上,用六十度左右的角度畫西樓建築,較深的紅色是建築的基色,輪廓線是褐色的,我不知道他是拿什麼筆畫的,但感覺很像一般常在外面賣的小卡上看到的畫法,細細的輪廓線、隨意的筆觸點染出樹影、綠葉,紅、橘、黃、綠……濃淡層次交疊,畫出大葉桉和七里香。色彩並不要求填滿每一個輪廓的內部,些微的留白畫出溢滿的夕陽光線,朦朧的,渲染出一抹眷戀、一股悸動,很有夢的感覺。
就像是我第一眼看到的,而後經常出現在我的夢境中的西樓夕照。
「我畫的。」建中的聲音響在我的耳畔。
「我知道。」
「我想把它拿去夾在圖書館的書裡面。」
我看著他,看到他那輕挑起來的眉梢。
我們一起走向圖書館。圖書館在操場跟籃球場中間,旁邊有樹圍繞,遮著圖書館的全貌,讓圖書館看來有點害羞,又像是故意這樣遮遮掩掩好挑起人的好奇心,暗示著他裡面藏著許多寶物,要人趕快去挖掘似的。
一踏進圖書館,我們立刻感覺到這裡的空氣跟外面有明顯的不同,那是一種長期的霉味和塵味交雜堆積出來的味道。天花板是挑高的,使得足音大增,讓人不自由主地會放輕腳步和交談的聲音。
圖書館的管理員發現我們躡手躡腳的蹤跡,但他對學生蹺課到圖書館的事早已見怪不怪,所以也沒理我們。
我們走到圖書館深處最後一排書架旁,這裡堆的都是大部頭的書,上面灰塵積得老厚,頂端的書架上還有殘破的蜘蛛網。我們像是走進了一幢古老詭異的城堡,正準備展開一場探險。
「哪一本?」建中問我。
我搬過矮梯子,瀏覽著最高那一層書架上的書,建中卻繞到另外的書架去,然後抱了一本諾貝爾文學全集過來,我看著精裝書背上標明的年代,「玻璃珠遊戲?」
建中笑笑,從我手中的素描簿中拿出那張夾著的西樓,對折,我翻到「玻璃珠遊戲」的第一面,他把紙放了進去,我想難怪他要用特別薄的紙畫。書本闔上,從外側看不出裡面夾了東西,但是一翻開,就會看到薄紙背後透出來的色彩,一抹西樓的紅。
我們戀戀不捨地看著那幅圖畫被夾在書裡,然後放回了書架上。
我打量著眼前的空間,無數的書貯放在這裡,除了書,這個空間裡也存著許多思維,閉上眼,我彷彿可以聽到許多耳語在空氣中隨著細塵飄盪。隨意抽出一本看著後面的出借記錄卡,上一次借出的人竟然是民國六十八年的學長,沒有名字,但我眼前像是浮現了一個人影,旁邊這扇窗的影子貼在他的藍色襯衫上隨皺折起伏,就像現在我眼前的建中。
「嘿……不知道多久以後會被發現。」建中看著書架上的那本書,手指還在書背上流連。
「也許明天、或者好幾年……誰知道?」我聳了聳肩,「也可能永遠不會被發現。」
「無所謂。」
我笑了。不會被發現也無所謂,至少還有這座圖書館、這裡的光和灰塵知道,我們在這裡留下過一些記憶。「走吧!」我搭著建中的肩,建中撂了下垂下來的瀏海,拿過還抓在我手裡的素描簿。
「我還沒看完。」我又把素描本拿了過來,邊走邊翻看。
十幾張校園風景過後,圖畫上開始出現人影。球場上打球的學生、打掃時坐在金露花下面偷懶的笑臉、教室裡在黑板上講課的老師……建中用跟我不同方式卻相同的心記錄著高中生活的一切。我不禁微笑了。
但我的笑容凝結在往後翻閱素描簿的動作間,因為我看到了自己——
許多紙上畫著大大小小的我、各種姿態的我,看書、把沒喝完的牛奶倒在手中餵小貓、看窗外、走在校園裡、打球、聽課……建中應該是沒看過我上課的情形才對,但是,我卻覺得他像是看到了那個上課時候老愛看著窗外手球場的那個我,細微得連當時的葉影他都像是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