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南宫瞳作了一辑，道。
我把声音放低，眼睛却是看着花映玉的。
由于担心轩辕赐下了朝随时会过来，我不得不放弃所有给他们心理准备的前奏，直切正题，把轩辕赐和冷紫黛的对话，我的猜测告诉他们。
南宫瞳听着是神色越来越黑，花映玉则是快慌成一团了，两人的额头直冒冷汗，一直滑到下颌去，滴到地板上。
话毕，我没有功夫给他们发表感想言论的时候，便直接说出我的计划。
“如今之计，我是不得进，更不得退。进，则必死，退，亦无甚活路，所以——我选择‘顺’。”我的语气冷静而独具诱惑力。
“顺？”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没错，顺。就是顺着轩辕赐的计划来，只是，在里面动一点手脚。”
我的话音未落，花映玉就忙不迭说：“太子殿下做事向来天衣无缝，主子冒的这个险，会不会太大了？”
“就算有险，如今也是不得不冒了。我没得选择。”
“那么，殿下想要怎么做？”南宫瞳声音仍然平稳，只是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清楚我们目前这个计划的机密性。
这是只许成，不许败的。一旦失败，那么落在轩辕赐手里，就不仅仅是掉个脑袋就可以完事的。
“大婚当日会有一批人去桂房劫风清扬……”
“殿下不必担心，南宫必会誓死保护风公子！”南宫瞳一片赤胆忠心，却惹得花映玉一瞪，只听她轻启朱唇，眼睛机灵地一转，道：
“你别当那些人是那么好对付的，你也别当你太子殿下是那么好对付的，当日还怎么会把你留在那里招呼风清扬？早把你支使开了，到时候你能怎么的？”
我点点头，继续说：“而且当日我一定会打扮几乎一整日，然后被架去龙啸殿成婚。所以，桂房，龙啸殿，这两个地方，我，风清扬。风清扬——我。”
南宫瞳愈发被我说得晕乎了，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解，花映玉也一时间听不出我话中的企图，听不出我这个企图的危机性。
我也只是等着，毕竟如果要再说下去，还不如等他们自己想明白。那样的话，就不是我亲口说出来的——而是他们猜的而已。
我喜欢给自己留后路。
……
“啊！”花映玉一拍脑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忙把声音压低，禁不住兴奋，道：“主子的意思是，当日来个‘调包计’？！”
南宫瞳听到最后那三个字，立刻跳了起来：“这如何行得！这宫廷护卫之森严，并非如此这般容易做到的，若是当日出了丝毫差错，那可是天大的谋逆！”
的确，如果当轩辕赐满心欢喜地揭开面纱时，看见的却是风清扬而不是我，我几乎都可以想象出他到时怒气冲天的样子。
他接着说：“更何况，若是把风公子留在太子殿下手里，那又如何保得了他？”
花映玉听了，也看着我点了点头，皱着整个眉头的疑惑。
我挑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轩辕赐的初衷，就是想借那一帮人的手除掉风清扬，若是他想自己除，风清扬的命早就死了好几次了。
轩辕赐等到现在，只是为了让我相信风清扬不是他杀的，而是在‘一场意外’中被劫了的，与他无关。那么若是把风清扬留在他这里，而被劫走的人是我……
你们说，他是会自己除掉风清扬，让计划了那么久的事情功败垂成呢，还是会首先保证我不被那群人错杀？”
二人恍然大悟。
但花映玉立刻又道：“可是这般来，主子就非常危险了！”
我笑了笑，看着她道：“你也别当我这么一段时间做的事情白搭！”
花映玉果然听懂了我的话，窃笑道：“是呀，宫中民间不知流传了多少太子殿下和主子恩爱之事，主子这次也不必担心了，太子殿下不会让主子出事的。”
正说着，南宫瞳便刷地单膝跪下，低着头，沉声道：“恕南宫不能从命！南宫对主子是忠，对殿下也是忠，若要南宫违背，南宫宁死就义！”
我叹了口气，看来我得失去一个得力助手了。
“好吧，你去罢，我不会阻你。”我口气不改当初，听不出一丝怨责，也没有丝毫惊讶。但我心里是有谱的。
南宫瞳现在心里也一定是乱成了麻，神情复杂，也只是镇静地对我深深行了个大礼，道：“殿下对南宫之情，南宫必定不忘，此后仅守本分，决不向外透露分毫。
属下……告退了！”
我对他点点头，不作多留。
南宫瞳走后，花映玉脸上只掠过一些担心和遗憾，随即便进入与我一同作战的状态。
“我会把你安排作大婚当日的贴身侍女……”我低声告诉她计划总概。
临近任务的感觉，到如今我竟有三分的陌生感。
要是以前，我一定还是如同当初一样平静吧？充足的准备，毫无后顾之忧，只要保证自己还能活着回来，就一切太平。
更何况，我亦不必担心死亡，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地生，我想若是我早些死了，那么会有很多人颔首称庆吧。毕竟一个杀手，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根本没有意义的。
好像，现在真的离以前那种日子好远好远了，远到如今我对危险都感觉茫然。
我该喜还是悲？喜的是我终于失去了那种杀手的，对危机的嗅觉，对灾难的第六感，对杀戮的沸腾。悲的则是，同样的，我对危险的敏感度也大大降低。
更何况此次的计划，并非牵连着我一个人的性命。
日子愈发临近，我就愈发感觉不安。就是有股什么，一直在紧张。
是的，这次，我的确只有一半的胜算。更气人的是，这胜算的主动权还不是在我手上，但事到如今我却只能用这种办法。
只是我知道我必须平静，必须比任何人都冷静。无论是在表面上，还是在内里。我都一定，一定要比任何人淡定，因为我没的选择。
所以当时间一瞬即逝转到这日，我的心情也慢慢稳了下来。
最后一次沐浴，沐浴过后，便没有人能见我。
我躺在浴池里，只微微皱了皱眉，周围便跪下来一大片，这两日光洗澡净身乱七八糟的就折腾了好几十次，所以我如今也怕不上一堆侍女在一边看着我洗澡。
花映玉因为我提出的某些无所谓合理与否的原因，被提升为我的贴身大侍女，这两日也是由她事事安排。
当然我要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给她时间在这个小圈子里树立起她的受信度，笼络一下人心，如此这般，她的行动便成了合理合据，有前面的能干做铺垫，之后的一些小事，自是不会有人怀疑。
接下来的行动也方便多了。
她顺理成章地走过来，娴熟地跪下，一派恭谨地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我懒懒地往水里沉了沉，点了点肩膀，故意用一副贵族腔，说道：“之前在桂房，有个挺会按摩的小婢，招她来给我按按，这两日把我折磨坏了。”
“是，下婢这就去召她来。”花映玉又顺理成章地站起身来，静静地走了出去。
自然，这个“挺会按摩的小婢”，早就乖乖呆着等候召唤了。
对于风清扬，我命花映玉不要对他透露半点，否则肯定又会出一些什么事情，我也没有再多余的时间跟他解释清楚，还不如直接把他给瞒了，倒省事儿。
如今只是告诉他说有办法可以让他见到我一面，他便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知道他究竟如何，听花映玉说的，我倒是没有任何办法去安慰他，或者解释点什么。
我不知道他有多痛苦。
因为我从来没有试过如同他爱我一般爱他。
如此这般说来，我是不够资格的。尤其不够资格被他如此厚爱。
只是我一闭上眼睛，我可以看到瑟瑟落地的竹叶。绿得就像他的发色，落月湖明晃晃地反着光芒，竹林里有一声一声的欢笑，有他的足迹，有他的童年，有他葱绿色的成长。
他露出虎牙，笑得让我感觉特伤感。因为我不配拥有这样的笑容。
他就像是春天，在竹子之间穿梭搜寻，飘摇晃荡，拾起一支断竹作剑，长歌一曲，他的衣摆是我永远追捕不到的微笑，他的微笑是我永远控制不了的狂风。他在猎猎的狂风当中对着我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虎牙，微笑。
他一声一声地叫我，妹妹，仙女妹妹……
走吧……
属于我们的浪迹天涯……
此去经年。
我仰着头，想得有些出神，直到花映玉的声音响起，人们的步伐移动开来。
清场之后，我转过头，眯起眼静静审视着站在浴池边上，扭扭捏捏地背对着我的小人儿/
黑色长发被一条脏绿色发巾垂垂地系着，松散地披在后面，吊在腰际。
身上穿的加大码的侍女装看起来也丝毫没有不衬的地方，反而更觉有种与众不同的奇异特质从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在水一方的伊人，其清淡素雅，高挑消瘦的一个背影，就是满当当的清逸。飘香满楼了。
“不是有人天天吵着闹着要见我么，怎么现在又反悔啦？要不让映玉送你回去？”见花映玉在他身边窃声百般劝导还丝毫不见起色，我语气里浅含调侃，说道。
他瘦弱的身子猛地抖了抖，接着肩膀似笑非哭地微微颤动，嘴里艰难地吐出话：
“是吗？如果你不希望见我，我也不希罕来！”风清扬甩开花映玉的手，大步往门口走去。
我很清楚我现在的感觉，那叫做——
——心痛。
我没有转过头去，因为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难看到了极点。因为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表情，和这样的情绪。
这应该叫逃避吧？我不知道。我从未因为什么事情而想过要逃避。
我的语气应该是极冷的，里面却有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鱼龙混杂地捣鼓在一起，只有木然的冰冷：“我没有说我不希望！”
风清扬的脚步明显停了下来，怔怔地木讷地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有谅解我的打算。
我叹了口气，道：“映玉，让我跟他单独谈谈吧。”
花映玉看了看风清扬，再看看我，无奈地穿过屏风到隔间去了。
浴池中的水越过我的胸部，在锁骨下方柔荡着波纹，泛滥开来的水雾迷蒙了双眼，也看不清那一头的金龙。
似乎有轩辕赐的影子在那里，还是那样邪魅的微笑，不着痕迹，若隐若现的笑，他的那种意味深长的，会说话的笑，被清凉的风一吹。
哗啦一声全部散失掉……
瑟瑟的树影。原来已是深秋，不过几日，就要入冬了呢。
原来，我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将近一年了。不知道赵炎在那个世界过得如何？偶尔是否会时常想起我呢？还是已经训练出新一届的“零”？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来不及的感觉。似乎如果现在还不开始拾掇我所仅有的回忆，那么接下来，我就时日无多了。
我异乎寻常的想念小圣的那张小脸，闹起别扭来，就和风清扬一模一样……
原来，我曾经在那个时空，遗失了那么，那么多的东西。
风清扬愠怒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神思，我一瞬间回过神来，眼前还是迷雾一般。如同我的未来。
“没错，我是无论什么地方也比不上金龙太子，我也不屑当什么称霸天下的君王！我不屑坐上那个需要千万人性命去换来，需要跟每个人都勾心斗角才能得到的位置！
我说过，我要像爹一样游历天下，行侠仗义，济世救难，这一点我也从来不曾动摇过。
同样，我对你也从来不曾动摇过！我也从来没有相信那些混蛋说的关于你和他的事情！他做得比我好，比我多，他可以陪在你身边，可以给你安全……他，可以……做到更多我做不到的事……
——可是我不甘心！
……所以……
我请你……
……放我，离开吧……”
一时间一股腥气从胸中一涌而上，我心里不是气，是愧欠，是疼痛——是我突然发现，世界上我唯一忍受不了的疼痛。
原来一直以来，是我错了吗？
我不应该把你带来这里，不应该来到龙鸣，不应该把你带进宫中。如今的我，更不应该让你陷入此等危险的境地！
千不应万不应。
——我们原本就不应该相识。
我是孽障，我不配拥有你的真心！
……放我……
离开吧……
到底是我，束缚了你吗？
还是你，要放弃我了吗？
嘴角渗出浓稠的鲜血，腥铁的气味很熟悉。可是此刻，我的木讷对一切都陌生了。
我撇脸吐掉嘴里的一大口血，红色在热水里一下子就发散开来，郁郁地沉没下水了，但折磨我的疼痛却没有一丝减少。
刀绞一般，钝锈的刀刃割钜着胸口的皮肤。
然后心就在里面，没有任何外力作用
——刺啦一声碎了。
我的声音在笑。
“呵呵……呵呵……”我的笑，很平稳，平稳到我自己都感觉颤抖，最后那个微弱蚊丝的字，我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好……”我说。
“我今天，就是为了要放了你。”
原来，还有笑声可以笑得如此悲凉。
我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卡住，一下子又哇地吐了一口血。
我赶紧把脑袋压下水面，让吐出来的血在水里溶化消散。
身体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