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
“又夸我”
龙曜府
“我明天就起程准备回家过年了,这个是提前送给殿下的新年礼物,一点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方兄客气了。明天要走吗?今晚留在府中吃个便饭吧。”
“那,方寒恭敬不如从命。”
说实话,有多久没有象这样与他这么近接触了,他在忙他的,我在忙我的,彼此间的关系远不如当初来秦都的路上。那个时候还一直觉得这棵大树不牢靠,如今把他秦家四个兄弟全看了,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比来比去,也就是这棵树最像样。唉……
秦文皓口中的便饭就真是一顿很简便的晚饭,一张四方桌只有我和他两人,六菜一汤一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子身份的晚餐这般节俭。
“这不是方寒兄的建议吗?”
“嗯?哦!只是没想到殿下这么快就以身立行。”
“对我来说,这也是责任的一部分。”
“殿下这般清身洁己自然是好事,只是……”
“你想说什么?”
“殿下……”我犹豫地垂了眼,有些话我很想对他说,但是一旦说了,就真的再不可能回头了。
“无妨”
“殿下,能否请殿下回答我一个问题?”
“是什么?”
“殿下,上位者当行何职?”
“治国安邦”
“何为治国安邦?”
“治理国家,使之太平安定。”
“殿下,这治国,这安邦,归根结底究竟是什么?”
“是一种方法,一种手段”
“这方法,这手段的本质是什么?”
“本质?”这闲雅自如,从容自若的秦文皓终于在这个问题上卡住了,做为一个古代人,没有经历过现代教育,能有这样的思想境界已属不凡,只是,本质这个词,即使是现代人,能看通透的人依然是少部分。
“殿下,方寒才疏学浅,这后面要说的,只是一点拙见。听过,若觉得有可取之处便用之,若觉得毫无价值,便当方寒胡言乱语。殿下所说的治国也好,安邦也好,本质就是两个字——政治!”
“什么?”
“从字面上理解就是政权的统治,说的通俗点,就是不同的利益集团之间的斗争。能够行使治国安邦的权利之前,殿下必须经历权利斗争。目前几位有竞争的皇子,各自集结已经形成明显的党派。殿下,这后面方寒若是出言不逊之处,还望殿下恕罪,那是因为既已说到这份上,便索性说清楚,也是为了让四殿下以后的路更好走。”
“你说,我不会怪你,你为我着想,我早已知晓,即使你不提这心意,我一样明白。”
“多谢殿下,那方寒便僭越了。刚才提到的几大党派,彼此间因为要维护各自的利益,所以必须打压和消灭其他的竞争集团,这也是我们常说的权利斗争,这其中我们不能忽略一个更大的利益集团,那便是殿下的父皇,以当今天子为首的利益集团,它们所要做的范围更广,除了要维护自身的统治地位,还必须协调和平衡与其他几国之间的利益关系,以达到治国安邦,天下太平的局面。所以,殿下若想成为一代明君贤帝,从现在开始要摒弃所有妇人之念,所有事情的考虑起点都是从自身利益出发。”
秦文皓微皱着眉,很专注地看着我,唉,这双漂亮的柳菱眼,有多久没去注意了?
“殿下?”
“你继续,我在听。”
“殿下,这些也许匪夷所思了一些,但是只要理解便能一通百通。”
“嗯”
“我不清楚殿下想争权上位的主要心理是什么,但是目前殿下是几位接班人选中最合适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殿下的父皇所代表的利益集团也必须首要考虑政权统治和政策延续的最佳人选,这其中,我想不谋而合,侧重点也应该是殿下。尽管如此,是否争夺成功需要的是殿下实施的手腕!而不是原因。这才是至关重要的,哪怕以后上位了,殿下第一要考虑的,是所作所为必须首先平衡满足集团利益,保证这个集团在各种各样的争斗中最大可能性获利,外交政策也是遵循这个原则,其次才是内部的疏导和制约。至于……殿下,说这么多的目的,是为了让殿下更深刻地看清权力的本质,所以,这顿便饭,殿下以身立行,清身洁己固然是好事,为百官为百姓作了表率,但是,对于目前的利益争斗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影射出殿下的妇人之仁,即使有一天,殿下上位成功,这种自俭行为,会为殿下获得民心,但也必须建立在为了巩固自身的统治地位的基础上而实行,并非为了节俭而节俭。”
长篇大论,我不知道秦文皓能听懂几份,又能明白几份,尽管所述内容非常尖锐露骨,但是表达的,却是真真实实的本质,是他秦文皓上位成功,在位成功所必须清楚的,否则,他无法在利益集团中生存,会引起恐慌和反对,会造成他的政权摇摇欲坠的后果。也就是说,从他两脚全部踏进政权之圈后,他与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感性的联系了。我在做什么?为了自己的长久利益,我必须将他推进政治机器中,必须不断提醒、引导他成为最冷血的政权统治者。感性,只会让我们两人都丧命。
“方寒……”秦文皓看着眼前这一桌简洁的菜肴,半天都没有说话。我也陪着一直不语,这段时期,是他摒弃所有人性情感的转变过程,会挣扎,会痛苦,会困惑,一旦蜕变成功,我与他……
“方寒……”秦文皓依然矛盾不甘的表情。
“殿下,送您的礼物中,有我手书的一本册子,其内容是关于治国用人的部分史书借鉴和方某的一些心得,殿下若用得上是最好,若用不上,只做参考便可。”我记得内容不多,但是每每想起一点,便会记录下来,慢慢的,也攒了不少,以后的路长着呢,这些东西给他一点是一点。
“方寒……”终于抬头看我了,唉……
“殿下,方寒也该告辞了。”再说下去,我自己都会心软了,起身抱拳一礼,转身向外。
“方寒!”一个健步,拉住了我……
算下来,我与他认识的时间最长,超过了启秀,超过了三少,超过了珞风易,他是第一个对我示好的人,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这迢迢上千里走过来,他是与我认识最久的人,却慢慢的离我越来越远。这其间,各自为营,他必须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也必须在找到属于我的地方。这龙曜府我来过无数次,只有这一次,当我踏出这道门后,我与他便再无可能走到一起。
“方寒!”第一次,秦文皓搂住了我,第一次。
我垂着眼,默默地承受着他的悲哀和沉重,眼前不禁浮现出那一幕幕的情景……
初见时那风流倜傥的吴文皓,那桃花会的走为上计;
再见时北明城的秦文皓,身后苦苦道来的朋友二字;
长廊下那孤独单薄的背影,年轻的肩膀要扛起一个国家的责任;
小溪边那双漂亮的柳菱眼,那句“只要你让我心里有你”,便注定了他只能默默地注视着我,无论是身在九祥城的青楼里,还是绿林的那场杀戮中,无论我身边有了谁,多了谁,他始终只是默默守护。
快乐旅程的爽朗开怀,真相背后的临敌沉着,秦都分别的回眸一望;北疆归来的憔悴一笑;曾几何时,我不再注意他的举动,因为身边越来越多让我关注的人,曾几何时,我不再设身处地为他思考,因为身边越来越多让我思考的事,无论我是近还是远,他从来没有怨过,怪过,甚至从来对我都是微笑的,即使他现在面临的是千钧一发,是生死存亡,他却从来没有刻意地将我拉入这些政治斗争中。远离旋涡,便是最好的保护。
只是,这唯一的拥抱后,我与他,便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文皓”,允许我任性一次,就这一次,如果认为我多情,那便原谅我的多情,今生今世,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喊出他的名字了。“我是很自私的,我希望你能登上皇位。一个人获得至尊权力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代价,非常巨大,没有亲情,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没有信任、没有平安,一生无爱,取而代之的,是要在寂寞、猜疑、冷酷、孤独、紧张、不安中渡过,余生只有那张冰冷的椅子陪伴你。不能再有一丝情感的波动,不会再有真实相对的人,因为,你要让自己完美,才不会被手中的玉玺打败。只是,这世间没有完美的东西,皇权在握,便成了这世间莫大一个讽刺。”
秦文皓轻轻松开我,低头看下。那双眼,真的很漂亮,一直都是我所迷恋的,可此时,却满含深深的无奈和悲伤。
“如果你不愿放手,终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弱点,成为地基中的一个缺口,大厦之倾也许就是因为那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样,便是害了你。若是放手……对你我……咳咳……都好。”喉咙有点哽。
秦文皓艰难的闭了闭眼,松开一只手。
“我要走了”故做轻松,好似与平时一样的离去,转身,看向门外,另一手仍被他紧紧拉着。我没有动,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等待。
慢慢的,力度减弱,慢慢的,手中的温暖一点点消失,慢慢的,手指一个个离开,直到他完全放开了我,深吸一口气说道:“保重!”,然后,头也没回的出了门。
不能回头,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不敢抬头,只敢低着头向前走,害怕被人看见我的眼,因为开始盈出泪……
相逢即是分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是我第一个相遇的,也是第一个离开的。
冬日的清晨,空气干爽清冽,地面的黄土、屋顶的瓦片都落着一层夜霜,丝毫不惧这牙白没有温度的阳光。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早食的摊子陆陆续续开业,隐隐约约能听到热情的吆喝声,白色的水蒸汽热腾腾地团起,飘过枯劲的树枝,消散在空中。
站在会客楼的二层,从窗口眺望到外街的一角,好一个安居乐业,天下太平的景象呀。低头,院子里来来回回忙碌的家丁丫环,搬运着东西,人声喧哗却严然有序。我紧了紧领口的毛围,打了一个寒颤,探头数了数门口停的马车,two、two……六辆!光我自己的就有三辆,外加花家的,不多不多。
“早上空气凉,别伤着。”身后传来三少的声音,一件厚厚的披风紧跟着裹到了我身上。
“嗯,还好,怕热不怕冷,你别忘了我的名字就是个寒字呀。”拢上披风,顺势靠进三少臂弯里。
“那也不能这么抗着,真伤了,可不是开玩笑的。”三少今天换上一件白色狐毛边的锦锻外袍,衬着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干净清爽,说话的时候,白色的空气从他嘴里一会儿急,一会儿缓地喷出来。
我抚过光滑柔软的狐毛,嘴角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就这么一直看着他。三少说着说着就觉得我不对劲,奇怪地挑了挑眉,弯了一下嘴角,胳膊搂得更紧些,“怎么了?这样看我?我脸上可是有什么?”
“没,只是……呵~”
“笑得就跟只小狐狸一样”,抬手宠溺地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只是觉得三少现在和刚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哦?有吗?”三少左右瞄了自己一圈,“哪里不一样了?”
“比以前更成熟了。”
“哈哈……”三少大笑,两只胳膊将我整个圈进去,“差点就以为你会说我多了什么呢。”
领边的狐毛,纤白如丝,触得我的脸颊痒痒的,“三少今年该十七了吧。”一边用食指拔转着狐毛,一边喃喃地问。
“虚十八,我记得寒儿是大寒的生辰,明年开了春,你也该虚十七了吧。”
“嗯,是不是觉得时间过得老快,一眨眼月半了,一眨眼年晌了,再一眨眼就该白发了。”
“别这么悲观,至少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人总是要白发的,所以趁现在年青,多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不求身显名扬,也求一展抱负、一番作为。”
“还要娶妻生子,光宗耀祖。”听到这句,三少身子一僵,“更何况是花家,钟鼎富贵,只怕是有过之、无不及。”
三少轻叹了口气,放开我,替我理着耳边的乱发,轻轻苦笑一声,眼里一丝掩不住的惆怅无奈,“别想多了,花家的情况比你想得要复杂。虽然主事的是我家父,但是整个花家的生意,我们只占了五成,剩下的五成分给了几个偏支。据说,当年祖辈创业时,那几房也出钱出力,没少下功夫。唉……有些话我一直没对你说,并不是想瞒你,而是觉得,如果我一人之力能解决了,便不愿让你徒增烦恼。花家祖上有规定,成亲无子嗣者便无继承权,所以我大哥在花家到如今都没有份额,虽然我知道他心甘情愿,但是……。其实有没有份额我也不在乎,但是现在我必须要借着家族的力量打下一点基础,否则以后想另开天地更难。”
“他们会逼你吗?”
“生下子嗣自然是家中的头等大事,大嫂是季家最受宠的三男,再加上他们家是花家在瑞国最大的客商,自然不敢得罪,这事当年也是闹得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