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望地发现,自己已被逼进了一个包围圈里,而且这个圈子正以惊人的速度在缩小。
我很清楚地知道,至今还没有被乱箭射死,得归功于逐日俊美的身姿。金人强悍,好勇斗狠,可是金人也最喜欢骏马,尤其是逐日这种日行千里的神驹,可谓是万里挑一,他们绝对不会舍得损伤它——更何况,骑在马上的我赤手空拳,长发飘扬,衣袂翻飞,很明显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孤身女子。
拜陵川牧场几个月的生活所赐,我现在的马术已与一年前不可同日而语。我伏低了身子,紧紧抱住逐日,双腿用力夹紧马腹,驱策着它不停地向前闯——我在赌:赌逐日的速度,也许可以在他们完成包围以前冲出去!——只要他们不放箭,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的企图很快便被他们识破,落在身后的追兵,已开始有人沉不住气,放箭射我——真是讽刺,在他们眼里,显然逐日的命,比我重要得多!逐日灵巧地窜高伏低,躲过无数支羽箭。可这更激怒了金人,引来更多的箭支如雨般飞来。终于,一支羽箭带着锐利的响声,从背后呼啸而来,狠狠地贯穿了我的左肩,我吃痛,眼前一黑,身形一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萨满,终于报了怀远给他的一箭之仇了!
几乎是立刻的,两名身材高大的金兵策马追了上来,他们很快接近了我,跳下马,企图伸手抓我。然后,更多的金兵涌了上来,好象有无数只手伸向我,扭曲的脸上布满兴奋地笑容,那狰狞的笑声犹如夜枭啼叫般刺入我的耳膜。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狼狈,狂风吹散了我的长发,如无数的黑蛇在风中飞舞。左肩上如泉涌的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早被雪水、雨水和汗水打湿的白色衣裙上,飞溅到我站立的土地上,很快晕染成一朵巨大的梅花。
怀远,你到底在哪里啊?!——巨大的疼痛犹如海浪般一波波向我袭来,我终于支持不住,颓然倒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好疼,仿佛有人用烈火烧着我,又好象被人浸在冰窖之中,忽冷忽热,犹如万蚁钻心。我痛苦地呻吟着,挣扎着想要从那炼狱中逃脱出来,挥舞着双手,想要赶走那无数只想要捉住我的鬼手——乱舞的手,被人紧紧地握住——这温暖的触感,这令人安心的力量,是怀远?他回来了?他没事了?
我霍然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眼的却是宗望焦虑而温柔的黑眸——闭上眼,是,我已身陷敌营。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青阳?你终于醒了!”宗望没有察觉我的失望,温柔地凝视着我。
“让我走,我要去找怀远。”我直视他,轻声却很坚决。
“他居然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居然没有好好的保护你!居然让你受这么重的伤!他还有什么资格拥有你?”宗望眯起的黑眸里,隐隐有火焰在跳跃。
“这危险是谁制造的?这伤害又是谁造成的?”我冷笑着睨着他:“比起他,做为始作蛹者的你,更没有资格!”
“不行,你的伤还没好。”宗望别开眼睛,冷着嗓子,摇头拒绝了我。
我不语,掀开被子,挣扎着下了床——怀远现在处境很危险,我感觉得到,他一定出事了,我不能呆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青阳!”宗望怒视我。
“大哥,你让我去,我会很感激你。”我凝视他,含泪企求。
“你……”看出我的坚决,他长叹一声,走过来扶住我:“我陪你。你要到哪里去?”
“我……我不知道。”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宗望气极反笑:“什么也不知道就单人匹马往战区跑?!青阳,你这莽撞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逐日自个跑回来了,怀远一定出事了!”我惶然,隐忍的泪开始决堤:“我没有办法,我一定要去找他,就算把汴京翻个个,我也要找到他。大哥,你一定要帮我,我知道你做得到。你一定要帮我!”
“唉!我一定是前世欠了你。”宗望无奈地低语,伸手欲擦我满脸的泪——我下意识地一闪,躲过了他的手。他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恼怒地瞪着我。
“对不起。”我歉然地看着他:“我成亲了,大哥。”
“刘彦宗!”宗望铁青着脸,突然扭头对外大喝了起来:“去查一下,三天前,哪里发生战事?!”
“三天?我晕迷了三天吗?”我跳起来往外冲:“该死!怀远怎么办?刘军师,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三天都已过了,不差这一时半刻。你的怀远如果有事,早已……”宗望拽住我的手腕,冷冷嘲讽:“你急也没用了。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不,不会的。”我失魂落魄,喃喃低语——心脏被一股无形之力揪扯着,痛不可挡。
“我查过了,在南郊金水河有一次恶战,听说好象冲出去几匹千里良驹,不过因为在半夜,所以是不是有叶姑娘骑的这匹汗血马,就不得而知了。”刘彦宗嘴里向宗望报告,望着我的眼神里却有着怜悯之色。
“好!我们……去那里看……看。”我心慌意乱——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瞧我?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我不敢去想,领先冲了出去。
“叶姑娘,已经三天了,就算去了,也什么都看不到了啊!”刘彦宗叹息着劝阻我。
我彷徨无依,哀求着望向宗望——让我去,不然我不死心。
事实证明,虽然三天过去,战争的残酷面却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稍显淡薄——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烧焦的战车,在烈日的映照下融化的积雪中混合着的鲜血,散发着腐臭的味道,随风飘浮在空气里,中人欲呕。
连续五天,我跌跌撞撞地行走在断肢残腿之间寻觅着——面对赤裸裸的现实,我终于明白——这就是战争,它是这么残酷,这么血腥。我不敢去看那些怒睁的眼睛,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对我的无知的嘲讽,无情的冷笑。我甚至不敢流泪,因为怕自己没有资格!
不知道走了多久,始终没有找到我熟悉的身影。我不知道应该是高兴还是悲伤。我心碎欲绝,又抱着渺不可见的微弱的希望——不知不觉中,我已走到了金水河畔。河中载沉载浮的冰块已在骄阳下四分五裂,顺流而下,闪烁着万点金光,显示着虚假的美丽。
顺流而下的,甚至还有一朵艳丽的红花,被一个人紧紧握在手中,仿如握住的是一根救命的浮木。那人夹在银色的冰块中,显得那样的醒目。我浑身无力,跌坐在地上,望着那条人影,无声地流泪——那是我的手帕,怀远一直带在身边,我不会错认。
不是,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怀远。他太丑了,被水泡得面目全非,身上无数的刀伤,新的旧的,纵横交错;不是,不是怀远。怀远的肤色永远是健康的古铜色,泛着诱人的光泽,不会是这种死气沉沉的灰白;不是,不是怀远,他武功那么高,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他;这个全身冰冷,肿涨变形,全无笑意的人,怎么可能是我的俊朗温柔,玉树临风的怀远?!可是那用朱红色写就的love正对着我,闪着讽刺的光芒,仿佛无声抗议,大声嘲笑说:是我,是我!
我居然笑着对怀远说什么宋金之战只是兄弟之间失和,当大哥的可以让让小弟?!是,虽然我的人来到了北宋,可是我的灵魂却一直游离在错乱的时空之中,没有归属;我一直用着俯视的态度去面对这一段历史;我在这个时空里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不论谁死了,我都感觉不到痛;所以我才可以那么轻松地面对宗望,甚至有点祟拜他军事上过人的才华;所以我才那么超脱地说着大言不惭的话,面不改色,心不跳!
因为我嘲笑了历史,自以为了解历史,游戏于历史与现实之间,玩弄着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我不尊重历史,自以为清高的,跳脱历史俯视众生,所以历史也开了我一个玩笑。他夺走我至亲至爱的人,让我明白什么是撕心裂肺,什么是痛不欲生!可是,错的明明是我,受惩罚的为什么要是怀远?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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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终曲篇:第二十五章 春梦绕胡沙]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
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
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眼儿媚》赵佶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那条手帕,仿佛握住的是怀远的手,死也不肯放,因为我知道,只要一放开,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突然好后悔那天我没有强行把怀远留下来。如果我一定要他留下来,会不会今天所有的事都会有所不同?!
“青阳?”宗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我,他几乎是强行把我从河边扛了回来——我全身软绵绵,所有的力气一下子全被抽光,好象连站立都有了问题。
“大哥,是你搞的鬼,对不对?你故意骗我的,想让我对怀远死心,是吗?”我茫然地看着他,实在有点没有搞清楚——怀远明明好好的,他的手帕为什么会到了别人的手里。
“青阳……”宗望叹息,握住我的手变得好有力。
“不是的,大哥,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怀远答应过我的,他说一定会活着回来。”我好认真地盯着宗望,语气好无辜:“那个人那么丑,不是怀远。”
“对不起。”宗望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今天几号?搞不好是愚人节。”我有点慌,死命抓住宗望,象握住救命草。
他不再说话,只紧紧地抱住我——我想推开他,可是我完全没有力气——我不要他抱我,怀远看见了,会生气,会伤心。
“不行,我要再去找,一定搞错了。”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我跳起来,没走两步就软倒在地上。泪水狂涌而出——我心里明白,怀远把手帕给别人看都不可能。
“青阳……!”
怀远,你骗人!你说你爱我;你说要再陪我看星星;你说夏天会帮我捉好多的萤火虫当灯笼;你说我们的爱情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是永恒;可是你却再也不回来!你食言,你不守信用!可是,我说过的话却不能不算数,我说过的,你死了,我也不要活!
我凄然地笑着,从怀里摸出绝情令,闪烁的寒光耀花了我的眼……
“你疯了!”宗望气急败坏的抢下我的绝情令,抛在地上,用力地摇我:“一个江莫回,就令你要生要死?你怀孕了,你知不知道?!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你死了,孩子怎么办?”
“没有,没有,我没有!”我用力按住耳朵,哭得声嘶力竭——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怀孕?这个孩子我根本就不想要!我真恨他不会挑时间,如果早点来,怀远根本就不会来开封!他一定会呆在我身边,全心全意地照顾我,哪里也不会去!
我开始恨起怀远来——他一走了之,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死也不能死,活又活不下。怀远,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干干净净忘掉,快快乐乐嫁人,开开心心活下去?怀远,你说得好轻松!你留给我那么多的回忆,我怎么还能去爱上别人?我怎么可能拥有开心,怎么可能还有快乐?
我讨厌我自己,也讨厌孩子。我太自私,一心认为还有大把的时间,不肯太早生孩子,想享受二人世界的甜蜜;孩子太任性,阻止我去追怀远的脚步……
我陷在自我厌恶的情绪里,无法自拔,也根本就不想自拔。每天恍恍惚惚,我不想清醒,现实太痛苦,回忆太虚幻,太残酷……
恍恍惚惚里,冬天过去,春天来临,徽钦二帝被废,伪楚政权成立。金军开始北撤,春天走了,夏天又到。而我被带到了燕京——其实,没有怀远,到哪里都是一样,都是一样的冷,一样的孤单。
痛哭过那一场之后,我变得无悲无喜,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这世上的爱恨情仇已与我全无关系。我冷眼看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哭哭笑笑,历尽生死荣辱——历史如此,我无话可说。
悲哀?死心?痛不欲生?不,不是。这都不是我现在的心情。我坚信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我只不过陷在梦靥里暂时不能脱身,哪一天梦醒了,一切还会回到原点,怀远会笑着从窗外一跃而进,回到我的身边。
是,只不过是一场恶梦罢了,没什么了不起。我叶晴还不至于脆弱到连一场梦都承受不起。我在等,等这个恶梦结束的一天。
“青阳,你跟我说说话好吗?我求你别这样。”宗望下了朝,照旧来到我房里,一脸的忧伤。
他真是莫名其妙,我无病无痛,能吃能喝,只不过在做梦而已,干什么做出一副忧伤愁苦的样子?!唉,天天来,他不烦我都烦了。
“你知不知道你瘦得好厉害?一个江莫回,值得你放弃自己?!”宗望握紧了拳头,好象那里捏着怀远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