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5(1 / 1)

惜春残 佚名 4813 字 4个月前

身子依旧是不好,可皇帝不来,江容人看着就精神.玉儿心里也高兴.每日里去御膳房拿菜的时候,也是满脸带笑的.这日,玉儿依旧是按照了平常的习惯去御膳房,只留下江容一个在门外晒着太阳.

玉儿走了没多久,江容便听见有脚步声走来,开始还以为是玉儿,可是听着脚步声不象.遂抬起头看了一眼,却看见皇帝一个人,穿着鹅黄的袍子,静悄悄的来了.这些日子不见,皇帝也不曾料到江容瘦了这许多,虽是在心里暗吃了一惊,却也不以为意.

及到了江容面前,皇帝高高在上的看着坐在用两张凳子搭起来的蹋上的江容.面无表情的开了口

“今日上朝之时,朕把宁王爷的事情办了.”江容不声不响的坐着,连眼皮都没抬,面上淡淡的,也不惊讶也不奇怪.皇帝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着

“罪名是通奸叛国,姑苏悬阁与宁王府渊源甚厚,下旨查抄,所有书卷,入库文晖阁,以作修史记之用!”

江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依然是坐在凳子上看着身边的那几棵树,残冬过后的树,微微的抽出了几枝嫩芽欣欣然的有了初春的气息.春天,又来了么?冬已经过去了呵.扳指算来,竟是在这宫里呆了半年之久.皇帝见江容怔怔的,半晌也没说话,还以为是惊呆了.正欲走时,背后却幽幽的传来清冷冷的声音

“你是准备抄了书楼了?”皇帝背转身,看着江容,那双眸子空寂寂的,没了神采,满头青丝被风撩了起来,在早春的寒瑟天气里幽幽的飘着,皇帝心猛的一惊,总觉得自己似乎看错了什么似的,转又想到怎么可能,江容于他,已经如翻过的书卷,了然于心,怎么可能还会是陌生!如此想着,嘴上应着

“是,今日在殿上已下了旨了.”江容呆楞楞的又茫然痴痴的坐着,皇帝也不催他,一时间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寂静得没有声响.悄然的,江容叹了口气

“那你欲拿我怎样?”皇帝一怔,倒确实没有想过这问题,本想着让江容在这宫里呆着,反正也是在寒宫,估摸着也摸多少人知道.正想着,又听得江容一声儿叹息

“罢了罢了,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份上,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回去,再好好的看一回书楼罢.”

“不行!”皇帝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却没想到为何会起了这样的念头,心里朦胧的觉得江容这一回去,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江容见他不应,也不再声响,转了头去顾自看着地上潮湿的土,皇帝忿忿的转了身就走.走了一箭地的样子,却又听见背后低低的咳嗽声,到底还是有些儿担心,回了头去.见江容披散着发,整个人蜷缩在凳子上,清瘦的脸涨的通红,孱弱的身子瑟瑟如秋风,细微的咳嗽声不时的传来,满头青丝飘散在空中,乌黑的发衬托着惨白的神色,看着竟有些诡异.连连的赶了上去,抚着江容的后背,掌心中传来的触感更是觉得惊心,手摸去竟只剩骨架子了.纵然是隔着棉衣也能觉得.心里底不觉的起了怜惜,猛然间一把抱起了江容,江容刹那间被抱起,眼前一花,一下子只觉得天旋地转,神志更加的昏茫了.耳边却突然听见皇帝说道

“也罢,依了你吧! ”

第二天,皇帝就准备好了车辆仆从,江容只提出了将姐姐宫里的一缸墨和一只匣子带走,皇帝依了.却准备亲自送着江容回悬阁,临行前,江容让皇帝八百里加急的送了一封信给林伯,皇帝料着江容也不会有什么花招,便让人送了.到了第三天,一切准备停当,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朝着苏州出发.

出了午门时,江容透过松绿的薄纱看着那朱红大门吱噶一声沉重的在自己的身后缓缓的关上,将那个阴深深的宫院关在了里边,心里终于长舒一口气,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匣子,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姐姐,我们终于出来了,终于离开了那地方,我自由了,你也自由了.”颤抖着手,轻轻的将匣子打了开来,咔哒一声,精致的匣子开了开来,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匣子里装着的,正是江容梦寐以求的灵香草.此草只在南越桂林方有,喜生长在云雾缭绕的深山阴湿处,极其珍贵.又应当地人视若珍宝,轻易不给予人.因此竟难以得到.灵香草,又名零陵香,放在家中可防虫蛀,放在书柜内是极佳的防蠹虫香草,且香味保持几十年不变.江容费尽心血都想得到,岂料得到之时竟是书楼灭亡之际.这一匣子的灵香草,竟成了生生的讽刺.叹息着合上了匣子,万万没想到,竟是姐姐得到了这东西,姐姐久居深宫,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正想着,胸口一闷,咳嗽压抑不住的自唇边溢了出来,连带着又是一阵腥甜,忙胡乱拿了手绢拭去.雪白的绢帕上触目惊心的一滩红,忙着将手绢掩了.怕被边上的玉儿看见,又要担心.玉儿在一边见主子又咳了起来,忙过去抚着后背,柔声的道

“主子歇歇罢.别抱着这匣子了.”江容默默的放下了匣子,抬头看着玉儿将车内的褥子用被子加厚了,又拿手按了按.确定了柔软才笑着道

‘主子你先躺会儿吧!要不,可怎么撑得到苏州呢?”玉儿看着江容温顺的躺了上去,心里却是一阵心酸,主子那样子牵挂着的书楼,等回去看了,又要当着他的面抄了,岂不是生生的剜了人的心么?到时候,还不知道究竟会生出些什么事呢?正想着,那边江容迷迷糊糊的看着玉儿一脸担忧的样子,轻轻的说了声

“玉儿,到了苏州,我和皇上说一声,你就呆下来吧!那害人的宫里,就别回去了.好好儿的呆在苏州,找个人嫁了罢.我托了林伯照顾你呢!”玉儿连连的止了江容的话

“主子歇息吧!好好的说这话做什么,主子到了哪里,做奴婢的自当是侍侯着.”江容也不言语,唇边溢起一抹淡淡的笑,眼神看了看玉儿又转了过去,透过松绿的薄纱摇摇晃晃的看着外边的天,蔚蓝蔚蓝的,想着玉儿的话,心里不免感动,这孩子,待自己也是真心实意的.因此,才想着给她找个好归宿,不用再回那宫里去,这……也是自己唯一能做的罢……

一路上走走停停的,到了春分,好容易终于到了.前面就是苏州城高高矗立的城墙.两边的地上也是野花野草开得正艳,远远的还能望见俏丽的姑娘们三三两两的在摘着花,虽然现在天气寒了些,可姑娘们依旧是笑靥如花,没有烦恼的年龄正是如花般娇艳,隐隐的还能听见有人哼着小曲.

“春季里相思玉兰花儿艳,百草回芽遍地鲜.我的郎啊,一去不知在哪边,在哪边,望断南归燕,曲栏愁倚遍.可怜我极目天涯人不见,人不见......”玉儿怔怔的听着,脸上竟然有些哀伤,到最后竟是凄凄的哭了起来.江容自己听着也有些怔怔的,见着玉儿哭了,有些慌了神.连连问是怎么了,玉儿忙擦了泪,强笑着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主子别担心了!”江容晓得玉儿是怕自己担心,也不往下面问了.只过了一会儿玉儿才轻声的说道

“奴婢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进宫呢,奴婢的娘亲也唱过这小曲儿.那时候奴婢的爹爹出去做工了,娘在家的时候想爹爹了就唱这小曲,可是后来,爹爹出事情过世了.娘就再也没唱过了了.小时候不懂事,只知道很好听,经常缠着娘亲让她唱,可是娘亲却怎么也不愿意唱了,说是再怎么唱人也不会回来了.那时候小,不知道,现在大了,知道了,已经来不及了.”江容默默的听着,玉儿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江容,忽然间轻轻的说了句

“主子要听么?奴婢唱给你听听”江容点了点头,玉儿便轻轻的唱了起来,很优美的小曲,幽幽的荡漾在车厢里.

“春季里相思玉兰花儿艳,百草回芽遍地鲜.我的郎啊,一去不知在哪边,在哪边,望断南归燕,曲栏愁倚遍.可怜我极目天涯人不见,人不见...... ”

车子一震一震的,玉儿静静的,软软的唱着,江容楞楞的,痴痴的听着. 极目天涯人不见……人不见呵……

车身猛然间听了下来,帘子被掀了开来,外边小太监的声音细细的说着

“江公子,到了.”玉儿连忙的擦了满脸的泪,下了车子,搀扶着江容下了车,蓦然从昏暗的车里走了出来,江容只觉得一阵眩目.好容易才缓了过来,江府的大门倏的映入的眼帘,半年不曾见到的府门呵,依旧是朱红大门威严的耸立着,门外两边大红色纱制七彩琉璃灯依旧是醒目的挂着,门前林伯带着家仆一身素衣的迎接着,一见江容,全体跪了下去

“恭迎少爷回府.”面对着皇帝都不曾跪下的江家人,在面对着江容的那一刻,满怀虔诚的跪了下去,迎接着他们的主人.皇帝见了这一幕,心底有些撼动着,不知名的情绪默默的在心底翻动,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江府下人只跪主人的举动,非但没有使皇帝恼怒,反而让皇帝深深的震撼了.江容默默的点了点头,那一刻,又回复了孤高清冷,又是那个傲视人间的悬阁主人.那一身不可侵犯尊贵气势是皇帝也不曾看见过的,那是属于书楼的江容,那是江府的主人!不再是皇宫里的那个江容,那个没有表情,苍白着神情,没有声响的人儿!皇帝只觉得,自己真的是做错了,江容,已经如手中没有抓紧的线一样,一丝一丝的抽离了自己的生命,抽离了自己的掌握,那是,自己抓不住的东西了.皇帝蓦地里想伸出手去抓住江容,那一刻却有了畏缩,那真的是自己可以抓的住的人么?迷茫的盯着江容,见到他吩咐了下人把墨缸和匣子拿了进去,清晰的听到了那一声,准备好了么?一刹那,不详的预感涌上了心头,断然大喝道

“江容,你要做什么?”江容幽雅的笑着,

“你不是想要书楼么?随我来.”皇帝紧跟着江容踏进了那扇古老的朱红色的门,随从却被林伯硬是挡在外面,哪怕是侍卫拔出了刀,依然是不相让.

“江府家规,没有主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高高在上的皇帝,第一次妥协了.吩咐了随从在门外等着,便随着江容进了门.朱红的大门,当着众多随从的面,毫不客气的关上.明白的显示着藏书人家百年来的威严.

跟着江容走着,终于到了那幢藏书楼前,威严肃穆的悬阁,一如既往的矗立着,威严而深沉.江容静静的站着,面上一片平静,淡然的说着

“这就是悬阁.其实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皇帝的威严在江府彻底消失,江容根本就不称呼他为皇上,直接的就用了你

“你想要那本书是吧!那本秘籍,其实并不光是有着武功,甚至有着治天下的戒条.所以,连堂堂的皇帝陛下也想得到是么?为何,我说了,都无人信呢?”微微的笑着,看着面前的书楼

“那书确实是被我烧掉了.那本书的名字就是惜春残.春残春残,也只有春残时分才会领悟到,为何叫做惜春残.因为只有春残时分,人才会领会到美好的事物是自己抓不住的,才会领会到原来失去的时候才懂得要去珍惜……”皇帝茫然的看着面前那幢威严的书楼喃喃的道

“不,容儿,我不止是为了书,也是为了书楼,这书楼,是人间的至宝……”只有亲眼看到了,你才会理解到书楼的真正意义.震撼和惊讶已经不足以说明皇帝的心情,书楼,有着震慑人心的作用.它用着它饱经沧桑的历史来告诉你这一份事业的沉重,藏书的沉重,藏书人家的艰辛,藏书人的付出.

“是么”江容突然间笑了起来云淡风清,仿佛一下子扔下了所有的重担,缓慢的朝着书楼走去.皇帝刚想走上去,却发现书楼边整整一圈的围的都是柴禾,空气中甚至隐隐的飘着油的味道.顿时明白了江容的意图,断然大喝道

“容儿,你要干什么??”一面想跑去阻止,却被江府的下人拦住,看了一眼拦着他的下人,眼中竟是满满的恨意.十个人围着皇帝一个人,硬是不让他过去,皇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江容缓缓的走向书楼,青丝飘扬在半空中,嫩青色的袍子在风中幽雅得如同翩跹的蝶翼,伸出白皙的手接过了林伯手中的火把,熊熊的火光照亮了江容苍白的脸,映着那决然的神情.飘渺的眼光看着书楼,举着火把打开了悬阁的门,上边的封条已经撕开,敞开的门内可以看见江婷用血泪磨成的那一缸墨,以及书案上那装着灵香草的匣子.一脚跨进了书楼,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秀气的眉终于舒展了开来,秋水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定定的看着被下人包围住的皇帝.轻启唇,清朗的声音飘渺的响起

“你总算知道了这书楼的分量,可是你道出的不是时候!我怎么能把这书楼交与你?莫非你不知晓,给你就是给了强虏,给你就是给了仇敌,与其苟且偷生,不如冰消玉碎.林伯,点火!”书楼的门缓慢的关上.隔绝了一切的视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