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高中文化,这在他那个时代那一批革命者中,算得上是大知识分子。抗战时期他奉上级的指示在别茨山组建了驰名中原的萧支队,卫国战争时期从这里拉了一个野战旅南下,建国后到w军区当了军区炮兵的第一任司令员,任上力主高级军官专业化,并且身体力行,以五十高龄亲自操练各种火炮,并且创造了军级干部加农炮两千米直瞄五发五中的惊人成绩。
在萧天英担任w军区炮兵司令员时期,有一次炮兵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强调现代干部专业化问题。大军区头头脑脑来了三四个,别人作报告都是打了稿子,引经据典要么是毛主席的关于干部要先行一步的指示,要么是恩格斯关于职业道德的阐述,都是本党权威理论,无懈可击滴水不漏。轮到萧天英作总结,开始还能沿着会前常委研究的思路,可是讲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索性扔掉发言稿信口开河抡开了。说现在的干部至少有一半是草包,一个在射击指挥理论考核中成绩连良好都很勉强的干部,居然也能当团长,一个本来在后勤保障方面颇有建树的干部,为了体现重用,居然让他去当政委,简直是乱点鸳鸯谱。
那几年,军队相当一部分干部都是“支左”之后下来的或者是通过其他渠道调整的,包括军区的个别首长,来路都不是很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提到干部素质问题,别人都是如履薄冰,他老人家却大言不惭肆无忌惮,当场点出了一个副师长和一个团的政委,让前者回答步炮协同基本原则,让后者阐释政工条令第五至第八节。也算这两个干部撞到枪口了,果然就出了洋相。
这下萧天英就抓住了把柄,更加洋洋得意,稀里哗啦滔滔不绝,将干部队伍中种种不称职的现象和盘托出,并且不断点出干部来证明自己是有的放矢。“古人都知道以不二之心,发于事业,昼夜在公,即有一尺之才,必尽一尺之用。现在倒好,连一寸的才都没有,就放到一尺的位置上,能力与职位差距太大,还不好好学习,精力不去放在自身提高上,而去找拉关系靠山头,无将心也就毫无将德可言,这样的干部在我们的部队不是没有而是太多太多,谁不服气我们可以当场测验,我萧某也不出偏题僻题,我就考你们职责范围以内的常识,我敢断定及格者不上半数你们信不信?现在世界科技发展得很快,知识更新速度更快,如果连常规的知识都掌握不了,怎么能谈得上同先进知识接轨呢?你们要当心,那种稀里糊涂的所谓的工农干部再也不能工农下去了,在我们炮兵部队里,只有炮兵军官,没有工农干部,谁再以工农干部自居,我老萧就请你滚蛋。”
有人不痛快了——你萧天英什么意思?你能亲自上炮五发五中,别人也就非得跟你一样不可?你能把步炮协同合同战术烂熟于心,难道别人也得倒背如流?你专业水平有两下子是不错,可是你就不让别人过啦?你没大没小疯疯癫癫地去跟兵们一道摸爬滚打那是你有毛病,别说同级干部做不到,就是师团干部也坚持不下来。
萧天英说话向来是不看别人脸色的,他恰好就没有顾忌到,这些不称职的干部之所以能够登上现职,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个团级干部的成长,至少在兵种或军一级有他的后台,而一个师级干部的任命,如果大军区一级没有赏识者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萧天英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显然他是知道这个利害关系的。但是他不在乎,没准他就是把话放给自己的同级甚至是上级听的,他萧天英对于干部的现状早就一肚皮牢骚了,现在一让整顿干部,别人还要慢走几步看一看,他萧天英是一分钟也看不下去了,不干便罢,一旦把盖子揭开,就一杆子捋到底。
类似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两次了。更为恶劣的是,他还当真搞了一个师团营连四级干部业务考核制度,并经常下去检查,将成绩公布于众,不管是师长还是连长,以成绩排队,搞得干部队伍鸡飞狗跳,相当一部分中高级干部人心惶惶。十几年都没有真刀实枪的训练了,有不少干部担任现职并不是靠这个素质那个素质上来的,一下子抠得这么严,心理上难以接受,真想提高更是力不从心。所以在本军区炮兵部队提起炮兵的萧司令员萧天狼,人们的反应是不一样的,有由衷称赞的,有满腹牢骚的,也有缄默不语的。
原来的军区主要领导中,就有人对萧天英的作为很不以为然,数次在很重要的会议上说,萧天英这个人不老实,爱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几十大岁的人了,越活反而越不成熟,司令员不像个司令员的样子。
顶头上司有这种看法,萧天英的日子自然不会太顺当,以至于长期受到压抑,炮兵司令员从50年代末一直当到70年代初,干了十几年才当上大军区的副司令员,而原先在他手下工作的,早有十几个人都先后当了大军区正职。“不让当官可以,不让说话不行。说话不一定就是为了当官,但当官就是为了说话的”——这也是萧天英的重要语录之一。
三
对于韩陌阡,萧天英不仅有知遇之恩,同时,站在一个下属的立场上,韩陌阡对萧天英还有一点真诚的崇拜。为将之道,这个人委实堪称楷模。但是,你又不能不认识到,这个人不仅有战功,不仅有显赫的历史,他还有一套自己的思想,他有文化,也有文化人通常容易暴露的弱点,譬如他刚愎自用,他固执己见,在有些问题上,他甚至还有一些一定之规。越是进入老年,他越是有些跋扈的表现。他经常按照自己的好恶来要求部属,并且影响到他对人才的判断,有时侯甚至有点不讲道理。
譬如说酒糟鼻子问题——瞧瞧吧,“坚决不要”。
韩陌阡知道,萧副司令讨厌酒糟鼻子,已经很有历史了。萧副司令常说,他这几十年都在跟酒糟鼻子做斗争,并且枪毙过三个酒糟鼻子。要不是后来政策严格了,可能还有第四个第五个。
第一个被枪毙的是他手下的一个连长。那时候萧副司令在别茨山当支队司令,组织部队到马家桥截击日军军火。本来计划得很周密,还有地方游击队配合。战斗还没开始,担任扎口袋断敌后路的一个连长发现自己方向地形较好,在未经请示的情况下,率先指挥部队打了个伏击,虽然干掉了日军的一个班和皇协军一个小队,但是使整个夺取军火战斗归于流产,此举起到了打草惊蛇的破坏作用,眼看就要到手的一大批军火又不翼而飞。更为严重的是,押解军火的敌军一看形势不妙,调整兵力掉头打了一个回马枪,集中主力于来路。一顿炮火猛砸,轻重机枪倾盆而下。该连长抵挡不住,打了一阵子,干脆带部队撒腿就跑,结果导致二线上地方游击队一个区中队几乎全军覆没。战斗结束后,萧天英就让人把这个长着酒糟鼻子的连长捆到了支队部,只说了两个字:“毙了。”
当时连以上干部都在场,没有一个人敢给这个连长求情。
把这个连长毙了之后,萧天英之乎者也地给土八路干部们上了一堂治军课:“兵有纪律,令行禁止,士卒心一而力齐,勇者不能独进,怯者不能独退。左右前后如手足腹背之相为用,以守则固,以攻则取,以战则克。朱铁锁(即被毙的连长)见有利可图便独断专行轻兵冒进,利令智昏,置全盘计划于脑后。重兵之下又逃之夭夭,惊慌失措,置兄弟部队安危于不顾,不杀不足以振纪。今后作战,凡有擅自行动者,朱铁锁就是下场。”
这些干部都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别说没有读过《登坛必究》,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萧司令员的意思大家却是听明白了——不按作战计划行动者,砍脑壳。
第二个被杀的酒糟鼻子是别茨山当地抗日政府的一名干部。抗战进入大反攻之前,别茨山支队的行动情况屡次被汝定城里的敌军掌握,萧天英怀疑内部有奸细。有一次当地县政府来几个干部受领任务,萧天英对县长说,我看你们某某某区的那个武委会主任某某某不像好人。大家都在吃糠咽菜,他凭什么红光满面的?还长了一个红巴拉叽的酒糟鼻子,查一查,他是吃什么吃的?
县长回去一留心,还真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个人果然是个奸细,还在敌占区和根据地接壤的地方养了个小老婆,隔三差五地去打牙祭。县长把这人捆起来送交萧支队处置,萧天英十分得意,哈哈大笑说“怎么样,本司令眼力不差吧?啊哈哈,……怎么办?好办。毙了。”
第三个被毙的是一个副营长,本来是首长的警卫员,一身过硬功夫,手持双枪,不说百发百中弹无虚发,但命中率一般说来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可是萧天英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警卫员不顺眼,就是因为他长了一个硕大的酒糟鼻子。硬是把他提拔到下面部队当了副营长。在西南剿匪的时候,这个副营长有一次大胜之后狂饮烂醉,当夜半醒之后找水喝,找到了女房东的屋里,强奸未遂。事情败露之后,当然毙了。
还有第四个酒糟鼻子,是在剿匪中俘获的一个国民党军官,萧天英一看是个酒糟鼻子,就对执法队的人说,这种东西不仅是反革命,而且估计是个贪官,枪毙算了。但是因为这个军官已经缴了武器投降了,杀俘虏违反政策,由政委出面做工作阻挡,这才保住了一条狗命。
韩陌阡的为难在于,关于组建七中队,军区党委已经形成了决议,学员选拔标准由干部部门制定了专门的细则,也经常委通过了。政审、专业考核、文化考核、体格检查都有职能部门各司其职。但萧副司令又提出许多“不要”,不说是另搞一套吧,也多少有点节外生枝的嫌疑。
这倒也罢了。问题是他老人家提出来的这些标准确实有点苛刻。你说有家族遗传病史的和罗圈腿鸡眼不要,还勉勉强强能说得过去,可是所谓牙齿焦黄、严重口臭、酒糟鼻子,既不算什么大的疾病,好像也不好能算生理缺陷,尤其是不传染,凭什么不要?尤其是酒糟鼻子,其实就是个皮肤毛病,俗称“螨虫”,医学术语上称“多泌性糜螨”,不是什么原则性疾病。可是萧副司令强调坚决不要,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这就太过份了。你老人家虽然在战争年代里毙过几个酒糟鼻子,并且实践证明都没有毙错,但那毕竟是一种偶然,没道理以此判断所有的酒糟鼻子都不是好人,这不是唯心主义吗?你老人家在战争年代毙过的人多了,有仁丹胡子的那是日本鬼子,杀不足惜,你还毙过有疤瘌眼的,你就能断定所有的疤瘌眼都不是好人?你还毙过既没有酒糟鼻子也没有疤瘌眼的,那些人难道都不是好人?据说美军五星上将马歇尔用人的时候也有一个偏见,酗酒的人坚决不用,有的仅仅是喜欢喝两杯,远远达不到酒鬼的档次,但是一旦让马歇尔知道了,这个人的前程就要打折扣了。即便如此,比起萧副司令,马歇尔的道理也似乎还要充分一些,爱喝点小酒虽然不算政治品质,但毕竟修身养性差把火候。可是人家酒糟鼻子碍你什么事了?既不是政治问题,也不是品质问题,长相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
韩陌阡有一次便毫不含糊地向萧副司令表达过自己的看法——也只有他韩陌阡敢在萧副司令面前肆无忌惮地提出不同意见。韩陌阡说:“罗圈腿可以不要,有损形象,但长鸡眼的不能控制死了,当兵的野营拉练,走的路多,长几个鸡眼是正常的,一支部队要是没有几个人长鸡眼,反而不正常了。”
这个意见被萧副司令欣然接受了。萧副司令认错态度还很诚恳,说:“有道理,我忽视了鸡眼是后天形成的。当兵的跑路多,长几个鸡眼天经地义,不能因为这个错怪了我们的好同志。”
韩陌阡又说:“牙齿问题,也不能一棍子敲死,有的虽然牙齿黄一点,但是嘴唇厚,能够包住,只要政审和专业没问题,也不能光因为有口黄牙就排斥在外。”
萧副司令断然说:“这个没有余地。我说的是牙齿焦黄,没包金牙也像包了个大金牙。国民党军官都不包金牙,只有土匪和土豪劣绅才爱包金牙。当然了,牙黄不是故意的。但是,一个军官,要是老是露出一副假金牙,你说像个什么样子?不要!还有口臭,也不行。酒糟鼻子更不行,一滴酒不沾也红个鼻子,像个醉醺醺的样子,往队列里一站,一排大红鼻子,成何体统?这样的人最容易让人把他跟贪官联系在一起,你没见电影里演坏人的大多都是酒糟鼻子?不是贪官也像个贪官,印象不好。”
韩陌阡说:“可是,无论是党章还是条令,都没有规定酒糟鼻子不能提干,干部部门制定的条例细则也没有规定,这个……”
萧副司令大手一挥说:“那好,现在我口述,你记录——w军区常务副司令员萧天英同志规定,凡是长有酒糟鼻子的同志,一律不许参加此次炮兵教导大队预提干部培训中队选拔考核。此通知下发到全区师以上单位。”
韩陌阡既不惊讶也不动作,木然的表情像是没听明白。
萧天英哈哈大笑,狡黠地说:“怎么啦?作为分管这项工作的党委常委、常务副司令员,我老人家就不能有几条补充规定?我告诉你韩陌阡,我这几条补充规定还不是一言堂,不信你去问问司令员和政委,他们同意不同意?我们都是通过气的。”
韩陌阡不是傻瓜,他当然不会去问司令员和政委。不讲道理就不讲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