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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角 佚名 4953 字 3个月前

你们那几个拔尖的都请过来,咱们练就练个高品位的。”

韩陌阡马上打岔:“别。当炮手,这里每个人都是拔尖的,都是大材小用。凌云河你还是选几个有代表性的来,我们也多认识几个人。”

凌云河说:“你指的是哪方面的代表性?”

韩陌阡说:“方方面面。”

凌云河想了一下,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

凌云河离开炮位不久,转回来时身后便跟了几个人,谭文韬、常双群、栗智高、魏文建,还有两个夏玫玫和赵湘芗不大熟悉,他们自我介绍叫马程度和蔡德罕。韩陌阡一见这几个人,心里就笑了——嗬,还果真挺有代表性的,看来凌云河对这个“代表性”的理解,主要是根据入队成绩上衡量的。谭文韬和常双群理所当然是上游,魏文建和栗智高基本上居于中等水平线,而马程度和蔡德罕则是货真价实的下等生。马程度比蔡德罕高出一个名次,蔡德罕是七中队的孙山,而且这个孙山可以说是还他韩陌阡从废纸篓子里挖掘出来的,没有那天中午他的下楼上楼,初中生蔡德罕恐怕早就被政审关卡在朔阳关外了。

凌云河说,首长们要跟咱们一起操一次炮,咱们临时组成一个示范班,首长们可以分别担任一、二、三炮手。

夏玫玫说:“别首长首长的,除了老韩,我们两个女的都是连级干部,算个什么首长啊?你这么一喊,怪生分的。我们加入炮班,都是弟兄了,就喊老夏老韩老……赵干事吧。”

然后挥了挥手臂,派头十足地陡提一股豪情喊了一嗓子:“弟兄们,给我上!”

一直笑而不语的韩陌阡这时候接腔了,说:“也别弟兄弟兄的,叫弟兄们的是国民党军队,我们八路叫兄弟,阶级兄弟。”

夏玫玫说:“嗨,老韩你又抬死杠,弟兄们和兄弟们还不都一样?“

韩陌阡说:“当然不一样,感情成份有区别。国民党军队喊弟兄们的大都是居高临下,当官的喊当兵的,带有笼络的色彩。我们八路叫兄弟,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阶级情感,是真诚的亲密。”

夏玫玫说:“简直是奇谈怪论。你有什么理论依据么?譬如说文件规定。”

韩陌阡说:“这种事情当然不会有文件规定,但是这是约定俗成的东西,也就是说,是战争文化的积淀,当兵的在习惯上是能够感觉到这两种称呼之间微妙区别的。什么叫军营文化呢?这也属于军营文化范畴。”

赵湘芗说:“人家好几个人等在这里,你们不要卖弄文化了。

夏玫玫向凌云河很气派地一甩长发,说:“那就开始吧。”

凌云河问自己的几个同伙:“咱们谁当炮长?”

谭文韬有点犹豫,若有所思地说:“炮长谁当都可以。不过……凌云河,把炮推出去,是不是要请示一下中队干部?”

凌云河怔了一下,耷拉眼皮想了一下说:“我看就算了,就一会儿工夫,再说,他们是军区的官,也不是外人。”

谭文韬说:“还是请示一下好。中队干部绝对不会不同意的,请示一下,中队高兴,还会支持,今天的活动也可以算一项工作,点名的时候这也是一条。”

夏玫玫不耐烦了,觉得谭文韬有些罗索,大大咧咧地说:“这点破事还请示什么?凌云河你挂帅,把炮推出去,出了问题我负责。”

一直不动声色的韩陌阡此刻插了进来,不咸不淡地说:“我认为谭文韬同学说得有道理。最好还是报告一声。问题倒是不一定出,但是军中无小事,动用装备,就必须报告。报告既是尊重,也可以获取支持,何乐不为呢?”

这时候魏文建站出来了,说:“你们照样准备,我去报告。”

果然不出谭文韬和韩陌阡所料,中队干部听说军区机关的几个干部要参加炮班操练,不仅没有反对的意思,而且十分重视,中队长满头大汗地亲自跑过来,还让一个学员去叫来了卫生员。等火炮推出场外,大队部的楚兰也挎着照相机赶过来了。

火炮被推到了二区队宿舍的东侧,这是一片没有树荫的开阔地。按照新的组合,由常双群临时担任炮长,谭文韬担任瞄准手,辅导对像是夏玫玫。栗智高担任一炮手,辅导对像是赵湘芗。凌云河担任二炮手,辅导对像是韩陌阡。马程度和蔡德罕分别作为四、五炮手操练装填动作。

第一步是示范演练,夏玫玫等人先在圈外观看。

常双群全副武装,手执三角小旗,立于炮侧,目光炯炯。先是炮前整队集合。常双群下达口令:“立正!向右——看——齐!”

唰唰,唰唰唰,唰唰……

站在一旁的夏玫玫突然问:“老阡你说,部队集合的时候,为什么通常都是向右看齐,而不是向左看齐?这里面有没有文化?”

韩陌阡不假思索地说:“排头兵在前面嘛,你没看右边第一个是凌云河?他个头最高。”

夏玫玫仍然有疑问:“那么为什么就不可以把排头兵放在左边呢?”

韩陌阡语塞了。是啊,事在人为嘛,为什么排头兵就不可以在左边呢?韩陌阡将眉头拧成一个痛苦的疙瘩,老老实实地坦白:“这个问题,我还真说不上来。”

赵湘芗倒是说上来了:“习惯成自然吧,可能最早一支军队集合的时候,右边的士兵个头最大,大家都以他为标竿,以后就约定俗成了。”

不仅是韩陌阡,就连夏玫玫也觉得赵湘芗的观点有点问题——有一定的道理,但仍然缺乏确凿的说服力。夏玫玫想了一下,说:“好像有点意思了,但是,我觉得,这里面说不定还有一些说头呢。”

韩陌阡说:“当然有说头,军营里的所有语言动作都是有历史的,都是有依据的。赵湘芗说得有道理,军队有些言行举止是约定俗成的,但还有问题,在约定俗成之前,肯定都有规范的过程。这更属于军营文化范畴了。”

夏玫玫不耐烦地说:“我问你的是为什么要向右看齐,没有请你们探讨军营文化。”

韩陌阡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在明后天专门给你上一堂课,现在,我们得集中精力看操炮了。”

夏玫玫撇撇嘴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韩陌阡笑笑说:“好了,我不懂装懂行了吧?个别人就是以出一些古怪刁钻的问题考倒我引为自豪,我满足他的虚荣心。”

在三十多米外的地方,临时组成的战炮班各就各位,严阵以待如张弓之弩。一声令下,龙吟虎啸,看得夏玫玫和赵湘芗眼花缭乱。只几十秒工夫,沉睡的炮体便骤然惊醒,翘首分腿,俨然一副临战姿态。

然后是分解动作,炮手们按照各自的分工,一个要领一个要领地讲解,并让首长们以分解动作进行体会。这些要领并不复杂,关键在于熟练和准确。夏玫玫感觉良好,学了两遍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吆喝赵湘芗和韩陌阡替换掉师傅,准备赤膊上阵。

最后是收炮,给榴弹炮紧身束腰,敛臂拢腿穿衣戴帽,刚才那副虎虎生威的昂然尊容,又迅速地恢复了非战期间的平和状态,一副低眉顺眼不浮不躁的表情。

机关大员们来了情绪,终于摩拳擦掌亲自上阵了。

新的炮班分工完毕,仍然是常双群担任指挥。

当“一炮——射击准备!”的口令下达之后,夏玫玫突然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原先已经准备好了的手不知道该先抓什么,慌乱中扭过脸去看赵湘芗,赵湘芗的方寸却还没乱,两臂夹胸伸长脖子,提着开架棍憋红了脸蛋,死命地往外抬。再转眼去看韩陌阡,那副模样简直惨不忍睹,按照分工他现在应该是和担任一炮手的赵湘芗协调开架,可这老兄硬是安不上开架棍,在那里张牙舞爪乱抓乱拽,嘴里还不停地喊叫“怎么办怎么办”,可就是没有办法。可怜赵湘芗没有人配合,只好一个人抱着开架棍吭吭哧哧往外挪,那边稳如泰山,这边就要多使十倍的力气。

夏玫玫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看着看着忍俊不禁,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雷霆般的断喝:“瞄准手精力集中,安装瞄准镜!”她打了一个激灵,这才想起来瞄准手就是自己,赶紧弯下腰去,从镜盒里小心翼翼地捧出瞄准镜,却也邪门,急得满头冷汗也对不上燕尾槽,等到对好了,拧紧定螺的时候就轻松了。做完这一切,便依照规定的姿势,前腿弓后腿绷,闭起左眼,右眼贴上接目镜,吊线一般往前瞅——动作到此,她的任务就算告以段落,往下的装订诸元平衡水准仪她是做不了的。

在栗智高和凌云河的协助下,韩陌阡和赵湘芗的开架任务最终也赖赖巴巴地完成了。

夏玫玫一边擦汗一边抑揄韩陌阡说,老韩你歇着吧,还炮兵司令部的参谋呢,就你那两下子,连新兵都不如。

韩陌阡自知理亏,沮丧地说:“严格说起来,我也算是个学生官,原先当的是副指导员,当了参谋也只是搞理论,一次炮也没有摸过,再说……”

夏玫玫说:“行啦行啦,一看你就是纸上谈兵的高手,叶公好龙,还不够耽误事呢。”

韩陌阡当然听出了夏玫玫此言的弦外之音,笑了笑,没说话。

夏玫玫又说,往下进行的时候,你躲远点乘凉去,我和赵湘芗上。

韩陌阡既不生气也不着急,咧嘴一笑说,好啊,你以为不带我参加我就怕了是不是?我简直就是被你拖进深渊的。好,我解放了,我可不再陪你受洋罪了。

夏玫玫又问,赵湘芗你觉得怎么样?

赵湘芗仍然处于亢奋之中,红红的脸蛋喷射着火焰般的热潮,艳若桃李,快乐地说,很好,感觉很好。再来一次。

再往下进行的时候,就比刚才要熟练得多,一熟练,当然也就能沉得住气了。虽然动作还是有点拖泥带水,但是好歹能够不缺程序地做下来。

中队干部不失时机地送上口缸,里面盛着凉飕飕的绿豆汤,爽口沁心。中队长操着一口河南侉腔说,你们还真不赖,我看练到这里就中了吧,别累出了毛病。

夏玫玫刚刚练出滋味,意犹未尽,岂肯轻易罢休,摆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咱已经是炮手了,再给咱来一套综合动作。

于是再练。这一次是全套的战术展开。

从下达口令那一瞬间开始,夏玫玫的神经便紧紧地扣在了操作的程序之中。她感到她已经完全融进了一个特殊的群体,她和他们一样共同承担着一次履行职责的过程。现在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一声接着一声铿锵的口令,只有一个统一的意志施展在绿色的炮体上。那些凸显的、粗犷的、雄性的肌腱在阳光下呐喊着,伸张、收拢、聚集、分散,形态各异肥瘦不均的手指以舞蹈般的默契相互配合,她听见了小伙子们的热血在哗哗流动,膨胀的青春在收缩之后猝然迸裂,激情的旗帜在春风里高高扬起猎猎作响,生命的江河在龙腾虎跃中汹涌澎湃,雄性的浓醇的气息朝雾般升腾弥漫……终于,安静的炮体从沉睡中再一次复苏,呻吟着颤栗着扭动着修长的腰肢,将身躯舒展成一个开放型的“大”字,在蔚蓝的天穹下面袒露了一个绿色的写意!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那首激情飞扬热血沸腾的诗歌——《我歌唱带电的肉体》。啊,这真是一种、绝对是一种美妙的抒情方式,而且是独属于炮手们的最佳的抒情方式……夏玫玫在这一瞬间忽然看见一束清纯的阳光倏然落下,射进了她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顿时照亮了一片正在生长的麦苗。尽管那缕阳光稍纵即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它还是在夏玫玫的心灵深处犁出了爆炸般的火焰,熊熊燃烧映红了想象的天宇……她在恍惚中放下了手中操作的兵器,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圈子。这时候她已经看不见眼前正在发生着的一切了,她的目光缥缈而又悠远,她走进了一个神秘的领地,走到一个遥远的岁月,她似乎看见了野地里哔剥燃烧的篝火和火堆旁狂欢的人群,他们脚跞上串着雪白的骨片,衣不遮体蓬头垢面手执木棒,他们奔跑着跳跃着追逐着,汇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的漩涡,永无止境地滚动滚动滚动,一个美丽的女人从漩涡的中心脱颖而出,面带惊世骇俗的微笑冉冉升起……

——我歌唱,带电的肉体!

结束了。

夏玫玫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炮射击准备完毕!

她猝然醒悟。那是那个姓常的小伙子在举旗向虚构中的指挥员报告。

夏玫玫,你怎么啦?是赵湘芗在喊。她睁开眼睛,春风扑面而来。她向四周看了看,七中队的小伙子们都用惊愕的目光在看着她。

她说没什么,我没什么。

赵湘芗看了看她通红的脸颊,不安地问:“你是不是病了?好像有点发烧。”

她推开了赵湘芗的手,说:“没什么我真的没什么,好像有些疲劳。一会儿就好。”

然后她对七中队的干部说:“我累了,请弟兄……不,请兄弟们帮个忙,再像刚才这样操作一次。”

赵湘芗满脸狐疑:“夏玫玫你怎么回事,好像不大对劲啊?”

夏玫玫差不多是粗暴地瞪了赵湘芗一眼,恶狠狠地说:“我没事,跟他们讲,再操作一遍,我要认真地看一次。”

七中队的学员门不知道这位军区机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