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军装原来是那样的合体,尽管款式和质地已经遥远地落后于日新月异的时尚,但是仍然焕发出历史的新鲜和朝气,尤其是穿在女孩子们的身上,并没有因其简朴而遮掩了天然丽质,反而衬托出呼之欲出的娇艳。军装也是一种时尚,而且有着与时代同步的永恒魅力。
这些信件和照片对于赵湘芗营造小说的氛围是有好处的。可是小说写好之后,赵湘芗又觉得不太满意,自我感觉有些概念化,人物血肉不是很丰满,拘泥于事实且不说,感觉还不到位,有点报告文学的味道,不伦不类的。后来想想,还真不如写成报告文学或者长篇通讯呢,说不定更有读者,何必硬要往艺术上靠呢?
韩陌阡这段时间在冥冥中有一种预感——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可能会出现一次比较重要的转折。从n-017回到军区之后,萧副司令就教导大队七中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和政治教员问题,再一次跟韩陌阡“探讨”过。萧副司令把这项工作称之为“枢纽工程”,萧副司令说,越是一支过硬的队伍,就越不能放松政治思想建设。七中队最后是个什么成色,关键还是要看政治素质是不是相应地跟上去了,他打算选派一个品德绝对可靠、有深厚的理论功底,而同时又对我军思想政治长远建设有深刻认识的人去。
韩陌阡回答说,可以给干部部打个招呼,请他们考察。
岂料萧副司令当时就把眼睛一瞪说,请他们考察,我还跟你说干什么?这回就让韩陌阡犯琢磨了,莫不是这老人家在打自己什么主意?要真是这样,还真麻烦,他委实不希望这是真的,可越琢磨就越是觉得这可能就是真的。要是老人家确实有这个想法,他纵使有一千条理由,那也是不敢提出一条的。
没想到又出了个意外,从上面传出来一个风声,尽管是风声,也足以令人震惊的了——教导大队七中队的干部名额有可能被收回。
夏玫玫和赵湘芗就是在这时候——情况仍然十分严峻的时候来找他的——她们满腔热忱地来打听,什么时候还到n-017去。
听两位女士道明来意,韩陌阡的脸上愁云密布,好半天才苦苦一笑,说:“还去什么去?七中队的事麻烦了,恐怕要泡汤。”两位女军官面面相觑,夏玫玫说:“你不是开玩笑吧?”韩陌阡说:“我又不是搞创作的,想象力没你们丰富,这个玩笑我想不出来。”
赵湘芗怔怔地看着韩陌阡:“萧副司令知道这个情况吗?”
韩陌阡说:“犯傻。他能不知道吗?老人家嘴角都上火起泡了。这几天坐卧不安,每天都跟总部通电话。司令员和政委也着急了,听说军区在家的常委已经开了会,虽然内部也有争论,但最后还是统一了思想,又向总部写了报告。”
夏玫玫和赵湘芗愣了半天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算数了?”
韩陌阡回答说:“听说别的军区向总部告了状,说我们落实新的干部政策不彻底,搞了自留田。我们有个七中队,在其他军区的老兵中产生了负面影响。”
夏玫玫似乎还不大相信,疑疑惑惑地看着韩陌阡。赵湘芗嘴里喃喃地嘀咕,“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啊,这不是害人么,这样出尔反尔地折腾,让那些老兵怎么办啊?”
韩陌阡说:“谁不是这样想呢?不过也不一定,军区常委都在向总部反映,这是既成事实了,总部也不会轻易决定的。”
夏玫玫的心里也是空落落的,就算不说她同那些人的感情,可那台倾注了她心血和才华的舞蹈设计,全是由他们而抽象出来的。她很仗义地骂道:“妈的什么玩艺儿,他们自己没心没肺,不珍惜人才,不知道想办法留骨干,还挑别人的事,真差劲儿。”韩陌阡说:“是差劲儿。”然后大家都不吭声了。
为此鸣不平的还不止这几个人。在等待消息的日子里,军区大院里,凡是跟七中队有过联系的人无不为之着急。最恼火的自然还是萧副司令。七中队的建立,虽然是军区常委定的决心,但动议是他最先提出来的,这群骨干的成长凝结着他几年的心血,好不容易才被留下来,曙光就在前头,天气又晴转多云,老人家的心里委实熬煎。
半个月之后情况明朗了。总部给了军区一个明确的答复,七中队既然已经组建了,而且是按照院校统一课程施教的,应予承认,可以考虑纳入陆军学校作为一个特别中队。
消息传来,军区炮兵机关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赵湘芗夏玫玫和韩陌阡还不谋而合地聚在一起议论了一番。赵湘芗说:“这下好了,七中队那些家伙恐怕还不知道这里的曲折呢,问题就解决了,真是苍天有眼。”
夏玫玫说:“什么苍天有眼,是老爷子,没有老爷子,苍天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韩陌阡说:“夏玫玫,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在n-017给我提出的问题了。”
夏玫玫稀里糊涂地问:“什么问题?”
“向右看齐的问题。”
“天啦……”夏玫玫夸张地叫了一声,“我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这个泥作的鬼男人还在耿耿于怀。”
“什么叫耿耿于怀啊?你那个问题提得好,启动我的脑筋了。军营文化博大精深,处处留心皆学问。为什么向右看齐?中国古代《礼记少仪》上记载了这样一种军礼——我说的是礼仪,不是狭义的敬礼——乘兵车,出先刃,入后刃,军尚左,卒尚右。意思是坐在军车上出门的时候,要把刀枪的锋刃向前,指向敌方,回来的时候,要把刀枪的锋刃向后。将帅以左边为贵,士卒以右边为贵。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左为阳,军将行伍尊尚左方,表示生而不败。右为阴,士卒行伍尊尚右方,表示敢死决心。这可能就是向右看齐的最初模式,一代代演变下来,由模式而约定俗成,由约定俗成而习惯,而规范,而条令……你们别瞪着我,我不是瞎说的。古代战争列阵布局大多带有宗教色彩,有的还有巫术思想。我们现在的队列动作乃至习惯,细究起来,都是有据可循的。包括立正,强调军人站如松,最初的意思就是为了拔气,立足大地,拔顶天之气。”
夏玫玫认真地瞅着韩陌阡,又转向赵湘芗:“你认为他说得对吗?这泥作的鬼男人又在故弄玄虚。”
赵湘芗微笑着说:“既然你我找不出充分的理由驳斥他,真的假的也只能听凭他说了,谁让咱们不是高参呢?”
四
赵湘芗认真地看完了楚兰寄来的第一篇小说习作之后,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看起来温存腼腆的女孩内心世界的袒露。小说乍一看不见什么才华,语言极其朴实,朴实到了几乎像儿童寓言故事。叙述结构清晰,对于人物的性格把握也很到位。让赵湘芗感到诧异的,是小说里透视出来的一种奇怪的情绪和独特的感知倾向。
这是一篇描绘战争的小说,同赵湘芗以前读过的所有的战争小说都不一样,这里面既没有英雄主义的格调,也没有爱国主义的激情,整个小说就是一场战争的过程,就是一群形态各异的人物,在作者布置的战争舞台上充分地表演。小说写的是没有时代背景、没有是非比较甚至没有国籍国界的一片地域,一支炮兵队伍在一场鏖战中被数万大军围困在某座神秘的山上,在团长谭西南和政委魏东北的率领下,在山上筑城垒寨,与敌人形成长期对峙,等待援兵。而在等待和对峙的过程中,军医主任雪儿和副团长凌光耀相爱,从而爱情这条线贯串了战争的全部经过。为了解脱围困,参谋长常书韧通过对于突围路线和兵员体力的精密计算,掌握了气候变化的契机,制定了一项突围计划。在突围中,副团长凌光耀和紧随他的雪儿带领一支小区队杀开一条血路,穿插至敌人的大本营,迷惑敌人视线,最后全部阵亡。谭西南和魏东北则分别带领主力沿峡谷神秘转移。小说的结尾是这样的:
一切复归寂静。半个时辰前还狼奔豕突的林带中央飘动最后一缕暖暖的硝烟,倒下的身躯和倒下的树木互相凝视,用无神的眼神询问各自的历史和未来。一支古老的兵器插在年轻的自行火炮的嘴里,两面颜色和形状不同的旗帜的同时黯然无色,斜斜地挂在残缺的树枝上,像是两只喘息的苍鹰。有一只松鼠试探着从躯体们的脸上跳来跳去,嗅着新鲜的液体散发的气味。月亮升起来了,它缓慢地抖动着,将一汪幽蓝的光晖无声地泼撒下来,霎时,便有凉飕飕的夜风从树林的缝隙里流过,满地都流淌着这幽蓝的波涛……女人站起来了,她去除了身上的褴褛的衣衫,捧起了那副胸前插着利剑的武士的躯体。淡蓝色的轻烟随着她上升的胴体而徐徐移动……然后她和他凌空飞翔,在林子的上空飘来飘去,俯瞰着检阅着他们的过去。当林子里传来野兽第一声咳嗽的时候,她拔出了爱人胸前的剑,用把它轻轻地划开了自己的胸部,两颗心于是像两极磁石一样粘和在一起,悄然飘落尘埃,在地上溅起两瓣幽蓝的波浪……
作品的名字叫《一地幽蓝》。
难道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文学的战争或者说是战争的文学?
大军区政治部文化部干事赵湘芗以其所能拥有的文学感觉,居然很难对这篇作品的优劣做出评价。但她又不能不承认,她从这篇被楚兰谦称为习作的作品里领略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她简直闹不清那个极像村姑的别茨山女兵的的小脑瓜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她以为她对楚兰已经十分地了解了,可是这篇作品使她几乎是大吃一惊地发现,她甚至压根儿就不认识那个女孩。可是她又不能不承认,战争与爱情这两大千年不衰的主题,在这篇习作里得到了完美和奇妙的融合。战争的雄阔,战争中人的壮烈,还有那种地老天荒的爱情,古老而又新鲜的童话般的意境就在那流动着的一地幽蓝中冉冉升起了。
军区文化部办有一个内部文学刊物,赵湘芗兼任刊物的编辑,她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把这篇稿子拿出去发表,她确实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小说。后来她决定先让夏玫玫和韩陌阡过目。
恰好不久夏玫玫就打来了电话。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运作,夏玫玫的大型舞蹈设计终于被通过了,并快速上马。定于七月二十日彩排。夏玫玫在七月十八日得到准确音讯后,分别给韩陌阡和赵湘芗打电话,邀请观看二十日的彩排,并信誓旦旦地保证:“要让你们眼睛为之一亮、视野为之一新,心灵为之一震。这个节目你们要是错过了,那将是你们的一笔巨大的精神损失。”
赵湘芗说:“当然要去看,我是在部长面前说了好话的,我得证实一下我是不是瞎吹牛了。”
夏玫玫说:“为了庆祝我的初步胜利,我今天可以请你和老韩吃饭,咱们也算是n-017的‘四人帮’了,当然了,那一位老先生我们就不请他了。”
赵湘芗笑骂:“奴才大胆!”
五
当天晚上,所谓的聚餐便在夏玫玫的“女生宿舍”里展开了。这间卧室兼书房布置得虽然简单却精致,阳台上开放着金黄色的葵菊,随着细微的秋风,不时送过来一阵浓郁的芬芳。贴纸的墙壁上挂着一柄皮鞘战刀。除了四大柜子版本不同的书籍,还有夏玫玫随意扔掷的皮鞋睡衣之类,弥漫着强烈的生活气息。在这个地方谈谈关于战争和爱情的的话题,也算是恰如其氛。
但韩陌阡的脑海里装的是另外的东西。一进门他就先观察康平的反应。当然是若无其事不动声色地观察。没有人比韩陌阡更清楚夏玫玫婚姻潜在的危机了。
康平在家,而且对韩陌阡的到来表现出貌似真诚的热情。
“这是一个隐蔽极深的敌人”——从得知萧副司令决意要把夏玫玫嫁给康平那天起,韩陌阡就认识到了这个问题。韩陌阡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疑团,在他和夏玫玫相处的时候,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就算有一点嫌疑,别人也压根儿不可能知道,萧副司令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信任,可是,为什么要大动肝火地把夏玫玫和康平撮合在一起呢?
当初,在考察人选的时候,萧副司令的夫人就对韩陌阡说过,说康平这个人不怎么样,听说是个花花公子,还不学无术,当个保卫干事,又有个当副参谋长的爹,狐假虎威地做了不少坏事。但韩陌阡当时因为自身处境尴尬,误入瓜田李下,没做亏心事也由不得不心虚,再加上不摸萧副司令夫人的真实态度,自然不敢随便搀和。
韩陌阡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传说只是传说,好像也没有什么事实根据。”——就为了这句话,韩陌阡在心里无数次骂过自己,是为了洗刷自己而出卖良心,是对夏玫玫的极大不负责,也是对自己人格的又一次降格。都在w军区炮兵机关工作,康平沾花惹草还在其次,利用工作之便,曾经对一个犯了生活作风方面错误的女干部威逼利诱的卑鄙行径,韩陌阡是清清楚楚地了解的,然而,在萧副司令夫人面前,他却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态,只字不提。这是他一生中犯的最大的、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既然已成事实,韩陌阡也只好打落门牙往自己肚子里吞了。他知道,康平最警惕的就是他,他当然要避嫌的,尤其是今天来到夏玫玫的家里,他必须把大家的关系掌握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尺度上。当然他也有这个本事,在最危险的环境里以自己的机智化险为夷。他故意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