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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汗血宝马 佚名 4948 字 3个月前

爷对着自己的手指大声道,“银子发情了!”他回过身,对着两个孙女欢声喊道:“咱们的银子该怀上小马驹了!”

大屋前的大风车沉重地转动着。风筝和风车爬上高高的风车架子,把两块红布条扎在叶轮上。

风车转动着,布条红得像两束火苗——这是草原牧马人的规矩,良马要怀驹了,得让蓝天白云知道,得让青山绿水知道,得让每棵草儿每朵花儿每个过路人儿知道!

山谷的风吹来,红布随着大车风转动着,像流火似的格外鲜艳。

涧水边,两个女孩子还给白马的长鬃梳出一绺绺“小辫”,往“小辫”上也扎上了红布条。

白马的影子落在涧水里,漂亮极了。她抛弃了一切对于恐惧的记忆,忘情地欢奔起来,一直向着草原奔去,她的长鬃上扎着的红布像是跳着舞的红色精灵。

令人惊喜的是,它的四蹄也都扎上了红布条!四朵火焰在青绿如洗的草丛间一耸一耸地跳动,就如跳动着四只硕大的红羽蚂蚱。

骑在马背上的风筝和风车欢声喊:“银子要做新娘了!银子要做新娘了!”套爷骑着一匹栗色马,也是一脸的喜悦。他从腰间挂着的箭壶里摸出一支响箭,将一根红布条扎在箭尾上,又从马背上取下弩,张弩搭箭,对着天空射了出去。

带着红布条的响箭在空中炸响!太阳像铜镜似的发着青色的光芒,草原上空传着套爷的响箭声。

听到响箭召唤的几十个牧马汉子大声欢嚎着,向着响箭的高坡策马奔来。

高坡“望马楼”楼桥上,两双细腿在高高的楼桥上晃动着。风筝和风车坐在桥上,晃着腿,边吃着果子边看着楼下的爷爷和牧马汉子们。

套爷骑着他的栗色马,身边站着披红挂彩的银子。套爷的白发在风里卷动着,脸色凝重地对牧马汉子们道:“……我十七岁的时候,问过一位从敦煌来的和尚,我问他,托着咱们草原的这一座座大山,为什么叫天山?和尚说,这山,是从天上来的,所以就叫天山。我七十岁的时候,又见了一位从喀什来的和尚,我又问他,我爹传给我的汗血马,为什么叫天马?和尚说,这马,是从天上来的,所以就叫天马。”

牧马汉子们笑起来。

套爷道:“这两位和尚是想告诉我,一个是天上来的山,一个是天上来的马,它们一同来到人间,天生就配成了一对。也就是说,天底下,只有天山才配得上天马!只有天马才配得上天山!”

楼桥上,风筝和风车咬着果子,抬脸看天。天空纤云丝丝,湛蓝湛蓝。

套爷继续说着:“天山有多少里?都说世上还没有这么长的尺子能丈量它,这话我信。天马有多少匹?都说世上没有这么多的手指能数清它,这话我不信。谁都知道,咱们天山上的天马,多少年来,不是被杀了,就是被夺了,到如今,只剩下两匹了!一匹是我套爷家的母马,一匹是巴老爷家的公马,也就是说,在咱们天山,如今只有这么一对天马了!”

银子也在静静地谛听着。

套爷道:“咱们是天山的牧马人,咱们得对得起天山的天马!我套爷,不能眼看着天马就这么灭绝了,我得替它们传下去,像人一样,一辈辈传下去。这是我爷爷教我的话,也是我爹教我的话!我把这话也教给了儿子。可我儿子没能活着替我把这话再传下去。两年前,也就是银子出世的第二天,我儿子为了保住刚生了驹的汗血母马不被北边来的人抢走,护着它走了三天三夜……我找到他们的时候,看见我儿子和汗血母马的背上,中了二十七枪!”

风筝和风车咬果子的嘴停住了。两姐妹看见,银子的眼里全是泪水。“爷爷,”风车对着楼桥下大声道,“银子流泪了。”

两姐妹扔了手里的果子,跳起身,抱着柱子从桥上滑了下来。

套爷跳下栗色马,走到银子身边,伸出粗糙的大手掌,拭去马泪,重又骑回马背。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道:“我儿子,还有那匹汗血母马,就葬在这座望马楼前。每天早晨,银子在吃草前,都要到这坡上站一会,看一看这座楼。我套爷知道,银子是在替我儿子守灵,也是替它自己的母亲守灵。这,就是汗血宝马的品性!我套爷,不如它!”

牧马汉子们默默地看着银子。

套爷道:“今天一早,咱们的银子发情了,它到了配对生驹的时候了。为着这一天,我套爷等了整整两年,今天终于等来了!可是,在咱们天山草原,能给银子配对的,只有巴老爷家的那匹也刚满两岁的公马。”

有位牧马汉子大声道:“夺银子的那帮人,为了夺巴老爷家的汗血公马,已经杀了巴老爷家的两个家兵,巴老爷已经放出话来,为了安全,谁也不能见他的汗血公马!”

套爷道:“我不信巴老爷的心肠是铁打的!我套爷就是在他家的门坎上跪烂双膝,也要把汗血公马的种给跪出来!”

银子突然朝天仰脖,发出一声长嘶。群马顿时惊蹄,也都“咴咴咴”地跟着叫了起来。

夺马天山

今天是送汗血母马认亲的喜日子。

一群戴着马脸面具的骑马人吹吹打打地从天山峡谷山口里走了出来。唢呐在马背上高声吹奏着,领引着十二匹健壮的乌孙马,马头上戴着绣了个“礼”字的“红马脸”。这些“礼马”显然是送给巴老爷家的求种礼物。走在“礼马”后头的是四辆马车,车上摆着大木盆,盆里是一只只扎着红丝带的烤全羊和猪头三牲;跟在最后头的是辆载酒的马车,车上叠着十九只大酒坛,坛腰贴着红纸,上书“求种酒”三个淋漓墨字。吹乐赶车的都是牧马汉子,人人腰间拴着红绸带,按着天山牧马人的规矩,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马脸面具。

套爷就像自己出嫁似的,也穿得一身鲜红,连马靴也用红布裹着,腰带上插着一根缠了红羊毛的马鞭子。他没有戴马脸面具,只是给自己的眉毛和胡子染成了红色,手里牵着汗血母马,走在队列中间。

银子的背上披着一块纫了流苏的大红氆氇,头上戴着一顶镶了珠子的彩冠,马耳朵上挂着两颗会响的小铜铃铛,马脖子上也挂着个拳大的铜铃,大铃配着小铃发出叮叮当当悦耳的响声。

风筝和风车坐在载酒的马车上,扶着摇摇晃晃的大酒坛子。“姐,”风车问,“你说,爷爷能把种给求来么?”风筝道:“能。”风车道:“要是巴老爷不愿意给种,爷爷真的会下跪么?”风筝看着妹妹头发上转动着的木片小风车,好半天才说:“会。”

远远的一处山岗上,索望驿的黑衣骑士出现了,一字排开,默立在岗岩,盯视着“求种队”的行列。

索望驿脸上浮起笑来,对自己道:“天赐良机!套爷的母马去会巴老爷的公马,也就是说,上苍要赐给我索望驿两匹汗血宝马了!很好!趁着这一公一母配上的时候,我要来个一网打尽!”说罢,他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巴老爷家的大院却是一片出奇的安静。为了保住汗血公马,巴老爷已经下令,谁也不准打开院门,违者处死。

院门外远远传来了欢快的鼓乐声。

管家匆匆奔来,显然已经看到了求种的队列。他奔到坐在石桌旁吃着抓羊肉的巴老爷跟着,急声禀道:“巴老爷!套爷的求种人马到了院门外的吊桥下了!”

巴老爷扔下羊腿,沉着脸道:“让他们滚回去!什么年景也不看看,这兵荒马乱的,我能让汗血宝马露脸么?快叫他们滚!”

管家道:“可是……他们是引着十二匹乌孙马、四大车烤全羊和一大车酒来见您的。”巴老爷怒声:“就是引着十二个天仙美人、四大车金银一大车宝珠来见我,我也不答应!回话去吧!”

管家退下。“慢!”巴老爷又喊道,“告诉守门的弟兄,谁放下吊桥,我砍谁的手!”管家道:“明白了!”

吊桥下,求种的人马显然已等了好久。套爷的脸上淌着汗,示意众人别急。“来了!来了!”风筝眼尖,喊道。套爷抬眼看去,见巴老爷家的管家从土楼的垛口露了脸,急忙跳下马,摘帽行了个大礼。

管家趴在垛口喊下话来:“喂!套爷你听着!别再说废话了,咱们巴老爷让我告诉你,快回去吧,这吊桥,谁放下就砍谁的手!听明白了么?”

套爷急声回道:“大管家!请巴老爷成全银子吧!咱们天山草原,多添一匹汗血宝马,那是上天的恩赐!请老爷放吊桥吧,我套爷求他了!”

管家大声道:“套爷,你这不是存心想害老爷的汗血公马么?那帮来路不明的夺马强盗,就在附近的林子里候着!老爷要是答应放出公马与你的母马交配,不是给了这帮强盗夺马的机会么?你护着母马快回吧,找匹乌孙良马与它配了,没准也能生下名驹来!”

套爷道:“我要的纯种马,这你明白!”

管家道:“老爷的公马要是被人抢了,还有纯种马么?”说罢,回身要走。“等等!”套爷喊,牙关咬得铁紧,“要是我把这帮夺马强盗杀尽了,老爷能放下吊桥么?”管家道:“套爷你别犯傻了!就凭你和你的这帮朋友们,杀不尽那伙人!”套爷把手放入嘴里,吹出一声尖长的指哨,一匹五花马奔了过来,他翻身上马,指着也要上马的牧马汉子们重声道:“你们都留下!三天后,我会回来的!”

他一夹马腹,朝远处的树林子驰去。他知道,只有消灭了夺马的黑衣人,马老爷才有可能成全这对汗血宝马的“终生大事”。

不必说,套爷要和索望驿拼命了!

许多年以后,也无人知道那场发生树林子里的枪战是打得如何惨烈。就在套爷离去的第三天傍晚,求种的牧马人和风筝风车两姐妹,以及巴老爷家的人都隐隐地听见,在那远处的一片黑树林子里,枪声像爆豆似的响了好一阵子。后来,风筝和风车只是听爷爷偶尔说起,当时,爷爷在林子里找到了夺宝马的黑衣马队,在老树间与他们对射开了,黑衣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流满身。爷爷的最后一枪打中了黑衣马队的首领索望驿。索望驿的胸中涌出血来,倒地死去。爷爷便在林子里拾起了尸体旁的长枪,扛在肩上,然后又从索望驿的血手里扒出了短柄手枪。做完了这一切后,他走出了树林,带着无比的自豪和满怀的信心,重又回到了巴老爷家的吊桥下。然而,当时的爷爷并不知道,他在树林里中了黑衣马队的一个并不高明的圈套,以至于殃及宝马,追悔莫及。——就在套爷离开后,树林子里那些佯装被打死的“死尸”活了过来,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把塞在黑衣里的盛着马血的羊尿脬取了出来,扔在地上。

索望驿也爬了起来,脸上浮起了冷笑。

他们用满身的马血骗过了套爷。

套爷牵着驮了长短枪的五花马,腰里别着索望驿的短枪,浑身是血地向着吊桥走来。他在吊桥边把枪卸下,扔在地上。

牧马汉子和风筝、风车欢呼跳跃。

巴老爷家的管家早已趴在土楼垛口,大声喊过话来:“听着!巴老爷说了,你们的母马不配受巴老爷家公马的种!你们回去吧!”

套爷震惊了,对着吊桥跪了下去。他身后,牧马汉子纷纷跪下。

风筝和风车也在爷爷身边跪下了。

草原的大风吹打着这群跪着的人。

披红挂彩的汗血母马也伤心了,对着月下的土楼嘶鸣不已。

跪着人在寒风里颤着。月亮在云中疾行。天亮后,大风止了,跪着的人个个变成了土人,看不清眉目。汗血母马也变成了土马,红布上落满了尘土。

吊桥高锁,丝毫没有放下的动静。套爷的手慢慢伸向腰后,拔出了腰刀。

“巴老爷!”套爷嘶声喊,“已经是第四天了,你再不成全银子,套爷我也就无脸再回草场了!”他高高举起刀,对着自己的眉心重重地砍了一下。一道紫血从他的眉心笔直地淌下。

“爷爷——!”跪着的风筝和风车哭了起来,哑声喊。

套爷又举起了刀,横着重重地砍在了额间。“十”字形的伤口鲜血涌流。

牧马汉子们狂声喊:“套爷——!”

套爷挺着腰,不让自己倒下,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看着吊桥。许久,吊桥终于发出“喀喀喀”的铁索声,缓缓地放了下来。

套爷透过眼帘上糊着的干血看去,一匹浑身雪白的、健壮无比的公马走着舞步,从吊桥上走了过来!

这是巴老爷家的两岁的汗血公马!

汗血母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激动的嘶鸣!

公马向着母马奔来!

母马向着公马奔去!

两匹白色马越奔越近……

一场马的婚礼在青草茵茵的湖泊边举行了。

一公一母两匹汗血宝马头扎红绣球,在草地上追逐着、亲昵着,不时地绕着圈儿,不时地打个滚儿,耳鬃厮磨,情意绵绵。

围着这对恋马的是一个几百人组成的人圈,像过一个盛大的节日似的,人人脖子上都戴着一个花环,手拉手跳着舞。一群维族牧民坐在人圈外弹奏着乐曲,低低地唱着古老的牧歌。

两匹马脖颈缠磨、脸颊相偎,已是难分难舍。

套爷和巴老爷坐在一个布帐里,一边欢笑一边看着这对“新婚马”。

巴老爷的身边,站着那个十四五岁的穿着一身彩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