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励精图治 佚名 5322 字 3个月前

和耗子自由出入,不久前还从室内拣了几只死猫皮来。壁上五颜六色、色彩斑斓,但并非张贴的传统名画,而是出自那些不满五岁的孩子们的手笔。更可笑的是,原来专学幼儿教育的阿姨们,被"文化大革命"起来造反的"五七大嫂"所代替。她们保育知识不多,造反精神却很强,动不动对孩子就大打出手。孩子们对她们如鼠见猫,不敢沾边。不过,也有个别例外者:有一年,曾给幼儿园派来一位领导,这竟是个耳聋、眼花、多灾多病的七十余岁老头儿,后来老死在幼儿园。和保教事业开这样不严肃的玩笑,也许又是"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吧?可是,职工们宁愿一月花二十元请邻家老太太看孩子而不愿往托儿所、幼儿园里送。真有些辜负这个"新生事物"了。

职工医院的混乱劲,也决不比幼儿园逊色。仅举一例便可见一斑:某单位只要有一个职工生病住院,该单位就会动员好几名职工前来护理,不用说,照例也得来个"三班倒"。那时候病房里可热闹了:里里外外,人来人往,横躺竖卧,千姿百态:有的看小说,有的唠大天,有的打盹,有的睡觉,有的团毛线,有的织毛衣。在这儿逍遥自在地待上几天,不但每夜可以拿两角钱夜餐费,还可以和在车间干活时那样领取保健费,真是一举数得。当然,受损失的还是国家,但又有谁来过问这件事呢?反正也不用从哪位领导身上掏腰包。

此外,在炼钢车间凌乱不堪的材料库,在运输车间瘫痪已久的机车群旁,在铸铁车间不见天日的清理工部,在厂南编组站到处抛掷的"废品堆"前,以及农牧场半躺半卧的拖拉机、卡车、肮脏不堪的鸡舍、猪圈、羊栏……这些连一般职工都少到的地方,都留下了宫本言沉思的脚印……

到处是触目惊心的混乱,到处是麻木不仁的糊涂,到处有唉声叹气的埋怨,到处有丧失信心的牢骚。机构重叠,人浮于事;生产率日益下降,废品率不断提高。不少人打一夜麻将,上班来到办公室作合法的休息;不少人半夜捞鱼摸虾,白天在车间修理被损坏的工具;而在年终评比会上,有些以制造流言蜚语为能事把本职工作一推六二五的人,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有的专靠拉帮结伙为营生的投机钻营者却被提职加薪;而一些兢兢业业埋头苦干的人,却在那儿受气挨整;数以百计的冤、假、错案得不到平反、昭雪……

这些日子,厂办公大楼内经常有人在静坐;各种名目的大字报"琳琅满目";成群结队的人在游行、请愿。宫本言每天要收到几十封职工来信,半夜回到宿舍,还有人在门口等候接见。他们要求调房子、定工伤、解决子女留城、盼望早点平反冤案、期望领导为银河搭桥……

宫本言未来一重前对困难是有思想准备的,但不曾想到,摆在他面前的困难比他所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不由暗自苦笑地说:"我大概真的要崴在这儿了!"

能畏难却步吗?不!宫本言还没染上这种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我们某些干部中的流行病。他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为解决困难、克服困难而存在的。如果生活中没有困难,还要共产党员干什么?来厂四十余天,在摸清厂的现实情况之后

,宫本言努力探索根治一重痼疾的良方,准备对症下药。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部里突然通知他:去国外考察。这是一个求之不得的学习机会,宫本言对之向往已久。当然,他并非想借此时机去外国游山玩水,看看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学点管理现代化企业的经验,实现他改造企业的宏图大志。

这个消息传开后,一些朝思暮想盼着出国去捞一把的人,馋得直流"哈喇子"。他们羡慕宫本言走运:刚来一重三天半,就摊到这样的"好事",而他们在这儿已熬了二十多年却没捞到。蛖!真可惜!

但宫本言却拒绝了这件"好事",他向部里打了报告,请求不要让他出国。

这是怎么回事?宫本言变成傻瓜了?那些"精明人"感到不理解新厂长的用意。

他是在仔细思量以后作出这个决定的。首先,他看到一重的现状:党委书记出外养病去了,二把手刚刚调出,三把手正在北京活动调动工作……他刚来厂又要出门,广大职工会想:你们都撒手不管,一重还办不办啦?而且,根据惯例,出国前还有数不尽的准备工作要做:听动员报告、进行礼宾训练、裁制出国服装、学习旅行常识……一个月的时间是打不住的。回来之后呢?还得写总结、作汇报……至少又得一个多月。加上考察两个月,一来二去,几个月时间便报销了。而一重又如此现状,他这个新厂长能放心地出国吗?再说,一重这个病症,到哪个国家能够找到医治的良药呢?

宫本言不但自己放弃出国机会,还动员厂的一位副厂长也暂时不要出国考察。这位副厂长欣然同意,也向上级请求,另外派人出国。

这个消息一传出,对正在涣散的一重"军心",起了良好的安定作用。职工们在悄声地互相传告:新厂长到底与众不同,看样儿真要好好在这儿干下去了!可是,为什么还不见他讲话呢……一

鸣惊人

在沉默了四十九天之后,宫本言开始讲话了。在厂里的第六届职工代表大会上,作了《解放思想,加速转变,把一切工作转移到生产建设上来》的报告。

这个报告是宫本言学习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的一篇联系实际的笔记。

当宫本言从收音机里听到全会公报时,他的心豁地一下亮了,宽了!他如饥似渴地一字一句咀嚼它那博大的内容、深邃的含义,不禁激动得心潮沸腾。他在心里说:党啊!您句句都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二十多年来,我一直盼着这一天,今天终于盼到了!快转移吧!要刻不容缓!要只争朝夕!我们的时间再也耽误不起了!我们的国家经不起再折腾了!

在充分研究重机厂的历史和现状之后,结合三中全会精神,宫本言和党委一班人归纳、整理、制订出一个搞好一重、完成一九七九年任务的"施政纲领",经过各方面、各部门的反复酝酿与讨论,经过字字推敲、句句落实,而今在全厂的最高权力机构中"抛"了出来。

职工代表大会这个词儿已在一重职工中淡忘了!前些年,这个词儿被说成是修正主义货色。谁还敢再提它?所以召开这个会这件事本身就带有一种新鲜劲儿。因此,人们是带着某种好奇的心情来会场上"瞅瞅热闹"的;新厂长到底是个啥样儿啊?也值得一看。

宫本言坐在主席台上,一连讲了三个小时。会场上人人聚精会神,个个屏声敛息。这在一重是多年来未见的。这些年来不少人已习惯于大会睡大觉,小会睡小觉了。经常是台下的声音压倒台上的声音,除睡觉者外,人们是各得其所:或交头接耳小声诉说心腹话;或对着《参考消息》,纵谈天下大事;或看画报以赏心悦目;或嗑瓜子以饱口福;或借机养神以致鼾声大作……比较守规矩的还是一些女同胞,她们悄不言声地专心致志织着毛衣。至于主席台上谁在讲啥,则与咱无关。反正是"秘书会写,书记会念,念完了就散",会会如此,有啥听头……可这次却不然。人们发现这个既不高大、也不威严、朴朴实实的新厂长,居然会吐出这样扣人心弦的话来。你听:

"……全厂上下要集中力量攻品种,上质量,确保国家下达的十三项重点产品一种不缺,一台不少,为国家填补四项空白;品种质量主要指标达到历史最好水平。力争有更多的产品进入国际市场……"

讲得真有劲!这能是一重的声音?

"为改善职工生活,一九七九年我们要办十件好事:兴建五万平方米住宅,解决一千户职工住房……要搞好副食品基地建设,建设机械化畜牧场、兴建大型养鱼场……"

听众瞠目结舌,如在梦中:新厂长在发高烧、说胡话吧?可是,宫本言却继续坚定地说:

"……全厂职工要认清我厂在四个现代化建设中的地位和作用,认清我厂的生产任务直接关系到四个现代化进程,树立坚决完成各项任务的责任感。""我们要承认落后,看到自己的问题,增强紧迫感。树雄心,立壮志,急起直追,迎头赶上!"

宫本言沉默四十九天,一鸣惊人。

职工代表大会后,十里重机城像开锅粥似地沸腾起来。一万七千名职工,七万名家属,自发地在讨论宫本言报告,它成了人们谈话的主题。有人赞扬,有人惊叹,有人佩服,但也有人怀疑,也有人嘲笑。

赞扬者说:报告把人们年年盼而年年不见面的东西都提出来了,找到了"老大难"的病根,一重有希望了。

惊叹者说:宫本言好大的气魄!竟敢摸这样的老虎屁股,有个力挽狂澜的劲儿!

佩服者说:新厂长不愧是个实干家!通篇报告都是掷地有声的大实话!

怀疑者则说:啃这么硬的骨头,铺这么大的摊儿,凭宫本言……行吗?

嘲笑者的话却不是动听的音乐:"哼!宫大胆的牛皮吹得真不小,看吹炸了谁给他补?不说别的,光五万米宿舍,就够他喝一壶的……"

某单位的几个干部,当面和一位副厂长打赌:如果今年能盖成五万米宿舍,愿以一桌酒席为赌注。有人甚至摸着自己的脑袋说:"如果宫本言能……这个吃饭的家伙不要了!不信,咱们走着瞧!"

这些话从不同的渠道传进宫本言的耳朵。但他既不分辩,也不解释。不过,他却赞成这样一句话:走着瞧!走着瞧

职工代表大会明确地提出了"全力以赴抓生产,集中力量攻品种、上质量"的中心任务,以及"生产、整顿、生活"三大奋斗目标作为衡量一重贯彻三中全会决议、工作重点转移的标志。宫本言要求全厂职工,这一年要"念一本经、唱一台戏"!他要求干部们要"说了算,定了干!一步一个脚印,决不失信于民!谁也不准出别的花点子,谁也不许打横炮!"

但说起来容易,具体怎么进行呢?

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是决定的因素。整顿各级领导班子,成为当务之急。

在未来一重之前,宫本言早就听说,这个厂的职工来自全国,除台湾省外,哪个省都有。人才济济,是有名的藏龙卧虎之地。省军级有之,地师级不算希罕,处级成连,科级成营,大学和专科毕业生比比皆是,其中还有不少吃过洋面包的。可是重机厂为什么却治理成这样呢?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一重不养人。这些年积压人才、浪费人才、糟蹋人才,达到惊人的程度,导致大量人才外流,人心思动。

"文化大革命"中,一举整死两个全国人大代表、副总工程师,因此在全国颇负造反"盛名"。

接着,又"稳准狠"地把一位十三岁就参加革命、我党一手培养起来的内行厂长整得死去活来,最后被排挤出工厂。

那些年,有十数位才高望重的老工程师因在本厂无法安排工作而自找门路了。前副总工程师冯xx,曾留学美国,堪称热加工专家,因莫名其妙的原因,长期不予安排工作,初则下放农村劳动打井、铲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继则在煤气站打杂儿,掘煤、抬筐,又"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当时四害猖獗,情有可原;可粉碎"四人帮"后,该落实政策了吧?但奇怪的是,到了一九七七年年底,省政协开会选他为常委,征求一重意见,却遭到某些人的强烈反对。冯xx伤心地说:"重机厂之大,竟无我安身立命之处。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走吧!"就这样,冯xx怀揣满腹不平,愤然离去。据说,在离工厂前夕,这位为建设一重捐献二十年心血的老工程师竟以泪水洗面,并发誓说:"我再也不踏一重的门槛了!"后来工人们听说此事,嘲讽地说:"别看一重生产上不去,可为外单位输送人才方面风格却很高。瞧!连冯总这样的稀有人才都'转让'了!"

知道内情的人都说:他要留在一重,别人的位置怎么摆呢?既然如此,就"转让"吧!

一个通晓国内外机械加工工艺的专家--党员副总工程师"转让"了;一个对全厂管道分布了如指掌、出席过全国青年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工程师"转让"了;一个国外留学、在热处理方面颇有见地的专家"转让"了;还有一大批经验丰富的管理干部,也"转让"了……

前总冶金师韩玉斌还算幸运,从"牛棚"出来后,在节约办公室里挂了个副主任的虚衔,轻松愉快地坐了好几年。

要调整现有的各级领导班子,就要有个全面的估计。宫本言经过充分调查后认为绝大多数都是好的,但有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其中不少同志习惯于搞政治运动,对生产技术业务没有钻或者没钻进去,对当前工作重点转移很不适应。目前必须改变这种状况,把那些有业务专长的社会主义实干家,放到关键的生产领导岗位上去,使之人尽其才,各得其所。

过去调整领导班子,一直沿用这样一套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