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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掉孟婆汤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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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那就下床吧,我阿公要送你去看医生。”

“不用那么麻烦,我睡一觉就没事了。”

“别逞英雄,装铁汉,”江早苗跟着他道:“万一你寿终正寝,我阿公可是会心疼的!我都赶回来顾家了,你就让我阿公好好关照一次嘛。”

“是啦,有病就要看医生。”

阿公再次催促,傅强只得下床。

饶是傅强年轻,体能又好,打了一针、吃了药,第二天他又能起个大早,照样在农场上工作。

喂过鸡鸭后,他修起牛棚来了。围栏坏了有一段时日,前两天他就进城买了些木材回来,工作太多以致拖到病好了的今天才有空修补围栏。

他先量了尺寸,然后锯木头,由于太过专注,也因为锯子发出的声响,所以他不知江早苗正杵在自己背后。

“喂,阿公要我来叫你回去吃大补帖!”

见他只是稍停一会儿便充耳不闻地继续锯木的动作,她本就不太爽的心情愈显恶劣,倏地就划步到他面前来。

“你聋啦?没听见我在跟你讲话吗?”

他抬头看她一眼,继续锯木头。

“你——”她从他的脸往下瞪,赫然发现被锯到一半的木头上有血迹。“哎,你瞎啦?没看见自己流血了吗?”

他扔下锯子,坐在地上,没有表情地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的伤口。

“你哑啦?”她看着那尚在流血的伤口,吃惊于他没有反应的反应。

“我全残。”他抬头仰视她。“又聋又瞎又哑。”说完冲她一笑,笑里不无挖苦:“你突然背后喊我,吓了我一跳,这一闪神就锯破了手,一点小伤不值得大惊小怪,所以我就没停下来乞求你的关心,结果——”他刻意稍停,“我就成了全残。”

“哼,这下你更有理由哈大补帖了。”她白他一眼就开步走,“快跟我回屋去吃阿公精心为你调制的药炖排骨,别害我挨骂!”

“别跟阿公说我受伤的事。”他还坐着,转头提醒她一句。

“我当然不会说,说了阿公会很伤心的,你丢了他一块心头肉!”

他刚要站起身,她最后那句话教他坐了回去——

“别告诉妈,知道吗?”

老三心血来潮,说要修马棚,阔儿守在一旁,专心地看他修围栏,看着木屑随着他手中的斧头飞扬,眼里净是崇拜。他一不小心,让斧头划过左小指,流了好多血,却是在她替自己包扎伤口时交待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你怕挨骂。”

“我怕妈伤心,我丢了她一块心头肉。”

心头肉?傅强不禁看看自己的左手,不解的是,阿苗为什么那么不温柔?她该替他包扎伤口才是,而不是这样漠不关心的走开。

她可以什么都不记得,但不能忘记对他好。

“你到底走不走?”阿苗折回他面前,怒火又旺了些,“等一下看见我被阿公骂会使你人爽身体勇是不是?”

“我根本没听阿公骂过你,你为什么——”

“阿公对我可没像对你这么好!”她虎着声吼断他之后又盯着他的手,“好啦,我先回去拿ok绷来包一包也好,去水槽那边把手洗干净了等我!”

“阿苗,你来帮阿公补两个扣子。”江老先生找出一件条纹衬衫,发现胸前和袖口各掉一颗扣子,于是下楼到客厅里向孙女求助。

她接过阿公手中的衬衣,揣在怀里,继续看电视。

“你这样拗衣服会皱得不像话啦,那是我明天喝喜酒要穿的呢,我们家没有熨斗,你不要忘记了才好。”

她盯着电视,掸了掸衬衣就把它放在一边。

刚下楼来的傅强看见了这一幕。

“阿公,我帮你缝扣子。”

“你还会缝扣子喔?”阿公赞许地直对他点头,“真不简单那,男孩子会这个的已经不多了。”

他去拿了针线盒,开始穿针引线的工作。阿苗的目光一直也没离开过电视萤幕,但她早就没把心思放在上头了。

她不平于阿公和傅强之间的亲密感情。为什么傅强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轻易地就获得了阿公的信赖和关爱?为什么十二岁以后就跟阿公住在一起的她却得不到这些?

“阿苗,明天隔壁村陈家的喜酒你要去喝吗?”阿公发现她一脸阴沉。

“阿公,你是不是想叫我不要去?”

“哪有啊?你在胡说什么!”

“谁不知道我顾人怨嘛,不去就不会给你漏气。”

“你不要惹阿公生气喔,阿公问你是想表示一下我很尊重你的意见,你想那么多干嘛?你哟,愈大愈难照顾了,阿公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行,你到底要阿公怎么做你才会高兴?”

她不答,奔上楼去。

“阿强,你要睡了没?”

当晚,江老先生若有所思地问了刚从厨房走到客厅的傅强。

他知道阿公因为下午和阿苗在言语上有些冲突而感到不快,于是不答迳问,“阿公,你是不是想要我陪你讲讲话?”

阿公一听他的话便宽慰一笑,“你真是个贴心的孩子,陪阿公喝酒好吗?”

“好,不过阿公要注意自己的身体,酒不能喝多。”

“我知道。”

于是傅强回头进厨房抱出那罐泡了中药材的酒来,拿了两只碗在客厅准备和阿公浅酌。

两口酒吞入喉,阿公开口。

“养女儿比养儿子麻烦多了。”他感慨万千地道。“我是不是太老了?观念也跟不上时代,所以跟自己唯一的孙女都没什么话好讲。”顿了下,他问傅强:“这是不是就是大家讲的“代沟”?

我没有对她凶过,甚至有点怕她不高兴,可是她好像还是觉得我对她不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阿公,她正值所谓的叛逆期,年纪再大一点就不会这样了,你不要太担心啦。”

“又不是每个小孩都一定会叛逆。我看你就不会。你比阿苗也没大几岁。”

叛逆?他只觉全身的血液早就经过叛逆的洗礼了。

阿公接着就对他道出阿苗的身世,把发生在自己儿子和媳妇身上的悲剧娓娓道来。

“刚出事的那阵子,阿苗天天哭,天天做恶梦,我看得好心疼。”

傅强眼前浮现了小女孩心酸哭泣的一幕——

小女孩不知打哪儿来,一身邋遢,整个人缩在院子的一角,老二跟老三发现了她,却不知该怎么办,与她对视良久,终于盼得母亲和大哥回来。见到刚出现的两人,小女孩脸上唯一看得清楚的两颗水钻似的眼睛,更怯怯地打量所有人。

“妈,你叫她站起来嘛,我跟二哥叫她她都不理!”老三跑上前拉住母亲的手说道。

母亲拍了拍么儿的背,缓缓朝小女孩靠近。

“小妹妹——”

小女孩见状,起身便要朝院外跑,教老三给拦了下来,她往哪边,他就堵哪边。

小女孩终于放声大哭,母子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鼻酸不已,那哭声如丧考妣。

最后是母亲母性的怀抱和声音安抚了小女孩,她总算安静下来。

“大娘要哥哥们替人打桶水,让你先洗个澡好不?”

小女孩没那么害怕了,只是看着三个男孩的眼神仍带着点不安。

“我替你打水好不好?我可会打水了。”

老三十分雀跃,老大却瞪眼,仿佛嫌他毛躁,老二永远奉行他的老二哲学,不说不错。

“就让小哥哥替你打水好不好?”母亲柔声追问。

“妈,她身上没带包袱,咱家有小女孩的衣服吗?”老二难得地说了句。

“穿我的吧。”老三慷慨地拍着胸脯。

“穿你的也嫌大。”老大有意见。

“就拿套你的衣服给妹妹吧。”

母亲采纳了老三的意见——

为什么阔儿到了这一世依然身世堪怜?老天太不公平了。

“阿公,有机会我会开导开导阿苗。”

“是啦,你们年纪相差不多,沟通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说起来不怕你见笑,她若是真跟我讲话,我可能也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阿公说完便把碗里剩下的喝光,傅强这才端碗,一口气喝完。

“阿强,你的酒量好像很好,是吗?”

傅强只是笑笑。

刚才喝酒的心情只有他自己知道。等待灵魂重回自己身上的心情如临深履薄,随时可能出现的记忆是破碎的、片断的,他只愿自己能拼出完整、圆满的人生。

“再讲一件不怕你笑的事。阿公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坏事,也曾被抓到警察局去。” 叹声气,他继续道:“后来总算听了我老母的劝,没真的进了黑道。”

黑道?傅强闻言,仿佛在阿公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红胡子。

那是个土匪头子,而老三跟他好像有很深的渊源……、“阿强。你在想什么?”阿公望着他出神的脸问。

甩甩头,他说:“阿公,不给你添酒,你不能再喝了。”

“好啦,刚才喝的那一碗应该能让我好睡,我现在就去睡觉阿强,多谢你陪我。”

他朝阿公笑笑,收了碗跟酒罐,再回客厅时,阿公已不在那儿了。

江草苗在此时一阵风似地经过他面前,出了屋。

犹豫片刻后,他跟上前去。

待她站定后他才出声,“你每天在屋子里都做些什么?”

“看小说、睡大觉!”她的声音里又含怒意:“怎样?你是替阿公来教训我什么家事都不做吗?“想起阿公常在饭桌上数落她的话,她再道:”吃饭配电话?“他也知道,她总是边吃饭边讲电话、饭菜有营养,她讲的那些话在他听来却是没营养的。

“你明天开始帮忙在农场上做点事,行不行?”

“用得着我吗?我阿公不是有你这个长工就够了?”

长工?阔儿的确这么形容过他——

老三像块大石头,静静躺在草地上,帽子遮住他整张脸、草原之风吹不动他。

阔儿骑着马,兜着他转了一圈才停下来“你是咱家的长工吗?”她想问。“每天一早就带着干粮出门,日落时分才赶着马群回家。为什么你不爱待在家里,见了谁都不说话,为什么?你在跟谁生气?”

他没有反应。

良久,她下马,在他身旁坐下。

“你刚才哼的调子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她拿开他脸上的帽子问道。

“草原和马,爱情和仇恨。”

“你把歌词唱出来让我听听好吗?”她直盯着他的眼,而他不愿将目光自天空移开。

“你听不懂,我只在心里唱。”他把帽子盖回脸上。

“你用汉语解释给我听,我不就懂了吗?”

“太哀伤的歌词不适合你,你应该很快乐才是。”

“是吗?”她又拉掉帽子,语带哽咽地问:“那你告诉我,上回你说的那句我听不懂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也是蒙古语吧?是什么意思!告诉我!”

他一直不看她,但知道她在流泪。直到脸上滴着她的泪,他才说:“你真美。”

““跟你梦见的一模一样?”

他又沉默了。

“三哥!”她激动地喊他、“你看看我吧!好好看看我!你不是梦见我了吗?我就在你面前,为什么你不看我?”她伸手拭着他脸上的水,那是她的泪,愈抹愈多,“你可知这十二年来,生活对我而言有多残酷吗?我的日子是靠着想你才过下来的,我不记得自己去了大草坪多次,不知道自己对着落日掉过多少眼泪,你知道吗?”

“别说了!”他扯掉她的手,跳站起来,“我抓只蝈蝈给你!”

他很快地跑开,很快地在草丛里逮到只铁头大蝈蝈,故作兴高采烈地回到她面前。

“你看,个挺大吧?叫声也响亮,回家我再做个笼子给你,你把蝈蝈关进去,挂在房檐下听它叫。”

她接过,看都不看一眼就把蝈蝈放了、随后便抱住他哭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她低喊的声音里满是抑郁,“你把我的心都揉碎了,它在滴血,我好疼,好疼!”

蝈蝈们还叫着,仿佛为爱情放声高歌,蜃气在田野升腾,一切似幻也似真。

仍旧无言,但他再抑不住对她的思念和渴望,捧着她的脸,他专注的眼底浮现了童年的一幕幕甜蜜欢笑。

终于,他呻吟了两句。一句蒙古语,一句汉语,意思皆为“我爱你”。

灰烬下埋藏了十二年的两颗火种勃然燃烧了。

四目相对深深,绵长而坚定的守望化作拥吻,他们在草地上滚,在草地上吻,在草地上尝着彼此激情的眼泪。

“阔儿,我想你,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

欲望之火几乎令草原跟着燃烧,理智的堤防彻底崩溃前,他猛地清醒了。

他狠下心,推开她。跃上马背,驾着坐骑在马群里盲目奔跑,发了疯似的,他举枪朝天空连射了好几次,枪响在草原上回荡,马群受了惊吓,狂奔不止,整个大地为之震动。

她被抛下了,成为草原上一个凄美的小红点,仿佛被他的枪击中,正中她的心——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对她的态度起了如此大的转变?

傅强迷离的眼神迷惑了江早苗的心。在他的手激动地捏扯着她的脸颊之际,她不得不出声了。

“你这是在干嘛?”“她本想扬声问,岂料自己的声音竟如情窦初开的傻子。没有哪个男孩子对她这样做过,可能是不敢,更可能是不屑,从没有像傅强用这种态度对她的男孩。

“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他为脑中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