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进来的有八名新人,现在残留着的,就只剩下他一个,其余的都改行去做比较不会胃痛的工作了。
「你觉得……目前电视台的人,软求比较有用,还是高压比较有用?」
展易皱起眉,「妳问这做什么?」
「如果软求有用,我就软求,高压有用,我就高压,因为我没有办法说出『随你们高兴去做』、『任你们自由发挥』这一类的话,所以我会把画面跟文稿都盯得很紧。」
「妳是主播,不是制作人。」
「我知道,不过我学长很好商量,你看周芷安跟欧瑀劲两个时段走的是不同风格就知道了,他很尊重主播。」
「就像徐导尊重主播一样,主播也必须学会尊重记者。」
雅淳微微一笑,「人重自重。」
他庆幸自己一直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要不然他现在很可能已经把一杯咖啡往她的头上浇下去了。
这种说法太过分。
他知道她前两天混在参观群众中进入电视台,也知道她在二楼的落地玻璃窗边看了很久,现在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她之所以已经开始思考鞭策他们的最佳方法,是因为他们表现不好。
她不尊重他们的专业能力,是因为他们在她眼中不及格。
圆桌对面的她,甜蜜的脸孔上漾着挑战似的笑意。
展易站起身。
「要走啦?」她闲闲的说。
「这应该不用问吧。」
「你不要告诉我,是临时想到什么人物要采访,生活组嘛,我很清楚,最大的突发状况就是对方突然有事,不过就算有事也没关系,至少都维持着有三则以上的存档新闻不是吗?」
「我还有两个小时的空闲。」
她还是一脸甜甜的笑。
「只不过我通常只跟人聊天。」展易拿起咖啡,「失陪了。」
「哟哟哟。」一只大手从后缠上来,「哪个该死的家伙让我们生活组的中坚大将这样的不爽啊?」
展易拍下那只手,「欧瑀劲拜托你不要这样讲话,不然别人真的会以为我们有一腿。」
「我啊,绝对不能让你离开我身边。」
「喂--」
「你是我感情生活中最最最重要的一个人。」欧瑀劲再度巴住他,语气热情无比,「如果你离开了,我以后就找不到借口甩掉那些以为上一次床就是我女朋友的女人了,所以,我绝对会这样一直巴着你。」
展易一脸无奈,「你的婆婆妈妈支持者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么下贱?」
「这不是下贱,这叫风流。」
「风流?」展易瞄了他的贼笑一眼,「是下流吧。」
欧瑀劲主播晚上十点的新闻,声音好听固然是重点,最主要的还是他就长得一副很有女人缘的样子,尤其是妇女族群。
当记者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些女性官员的最爱了,当上主播,自然升级为欧巴桑杀手,连那些平常对时势不感兴趣的妇女都会为了他打开电视,当然不是为了看新闻,是为了看他。
当然,名气一大,女人就多。
不过他很聪明,他找得都是那种比他更怕闹出丑闻的女性当对象,大明星、当红模特儿、美丽的政治新秀、政治家的女儿……双方有默契的对所有的事情沉默,因此才得以维持清新良好形象,稳坐同时段收视第一。
不过这种事情只能瞒外,不能瞒内,大家都知道该电视台的帅哥主播欧瑀劲是一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
「说真的,什么事情不高兴?」
「没事。」
「没事?我们认识几年了?上次有个神经病硬说你跟她在乡下结了婚,你也没这么生气。」欧瑀劲拉了一张椅子在他前面坐下,「说吧,我人是烂,但那是对女人,不是对朋友。」
「真的朋友?」
「当然。」伸手拍拍腰部,意思是两肋插刀。
展易觉得有点好笑,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那样不善,「遇到一个……」该怎么说才好呢?考虑着徐崇圣说暂时先不想让周芷安知道,于是他有所保留的说:「奇怪的女人。」
「脸很奇怪,还是个性很奇怪?」
「个性。」
「是蠢,还是贱,还是又蠢又贱?」
展易原本是想回答第二的,但就在话即将说出口之际,他却突然对那个简单却明了的字有种厌恶感,他是不喜欢辜雅淳,但也不希望用那个字来形容她。
欧瑀劲看着他的神色,「不会吧,你是记者耶,描述事情应该跟吃饭一样,你居然在这时候停顿?」
「这个女生呢,我跟她见面之前,对她印象不太好。」因为知道了她想偷偷观察他们工作的情形。
「嗯。」
「后来又觉得其实她人还不错。」听到小梅生病了居然会关心她有没有看医生、什么时候出院。
「唔。」
「但刚刚,如果不是顾及风度问题,我很可能会把一杯咖啡直接浇在她头上,或许顺便把鸡蛋三明治抹在她脸上。」
「喔,喔喔喔。」欧瑀劲一边说一边摇头,「这女人做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做。」
「那她的嘴巴一定很贱。」欧瑀劲咧嘴一笑,「不过你要知道,女人说贱话通常有两个原因,第一是男人做了贱事,但我刚刚听起来,你跟她并没有熟到可以牵扯爱恨情仇,所以就是第二个原因,自我保护跟防卫。」
展易挑起眉,那算哪门子的自我保护与防卫?
她根本就只是单纯的女王心态作祟罢了。
虽然他不知道美国的电视台是否赋予她那样的权力可以取决新闻的角度与切面,但在这里,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展易往后一仰,「你知道有种公主命格的人吗?」
「知道。」
「我觉得她像是那种人。」展易说着自己的感觉,「自小一帆风顺,读书、工作,做什么事情都得心应手,潜意识里自然养成了一种难我独尊的心态,只有自己才做得对,只有自己才做得好,其实这样对她是有害无利,学不会信任,这辈子就只能单打独斗。」
「你跟她很熟?」
「才见第二次面。」
「那你管她干么,任她自生自灭吧。」
对啊,他管她做什么?
她要怎么想,怎么仿,都不关他的事情啊,即使她真的要给大家来个工作态度大改造,也绝对改造不到他头上来。
因为他的新闻是纯粹放松,没有实时性,也没有比较性,他大可不管的……见状,欧瑀劲脸上露出一丝邪恶的笑意,「对方是美女对吧?」
「普通。」从椅子上起身,不去管刚才在心中一闪而过的怪异,展易朝外面走去。
「喂,你要去哪?」话还没讲完呢。
展易头也不回,「厕、所。」
开了灯,还没换衣服,雅淳已经在床铺上倒下,脸朝下,呈现一个大字型,看着窗外处于大楼夹缝中的星星。
累。
不知道是陌生的台北让自己累,还是太早回来却没事可做的闲累。
翻过身,从大衣口袋掏出糖果罐,打开盖子,取出一颗糖果,任缤纷的滋味在口中渐渐融化。
搞不懂自己在干么。
忙得时候没时间想这些问题,一旦闲下来,脑袋空空荡荡,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部浮出来了……不行,再这样下去她会陷入哀怨情结中出不来。
拿出手机,再从笔记本中拉出一张纸--下午跟徐崇圣见面的时候,他给她的新闻部工作人员名单,上面有职称、电话、信箱,以及所有能想到的联络方式。
里面她只认识三个人,一个应该正在陪女朋友,一个下午有了不愉快,剩下的……林澄薇,比自己大一岁的小学妹,据说,她明天放假。
既然不会耽误到正事,雅淳也就很理所当然的拨了她的号码。
「林澄薇,你好。」标准的新闻人答法。
「辜雅淳。」
静默了三秒,雅淳听到林澄薇在那头吸气的声音。
「等我一下……等我一下……一下就好……」
随着她的一路等一下,原本吵杂的人声越来越小,然后终于安静。
「雅淳,没想到妳会打电话给我。」她的声音显然很乐,「我跟徐导要了电话,可不太敢打,怕打扰妳。」
「为什么不敢打?」
「怕妳在忙埃」
哈哈哈,最好是啦!车雅淳自嘲的想。
不过才一个星期,她已经后悔超过一千遍--两个衔接工作中间有一个月的空窗期,当时她为了怕无聊,所以先回来。
然后,啥事也没有。
她看了每一位主播的新闻,也上了一些网站跟讨论版,问题是,那真的用不了多少时间,她自己想象的昏天暗地没有来临,相反的是,才一个星期而已,她已经慌得快要发霉。
那时茉莉说要借她车子,说:「反正还有一个月,至少把东岸绕一绕。」
她说不要,现在可好,后悔于事无补。
现在事实证明她没有什么好准备,决策--大、失、误。
第四章
深夜的酒吧中,弥漫着音乐与烟味。
灯光昏昏暗暗的,酒精下肚,每个人看起来都是一副迷迷茫茫的样子,步伐开始不稳,脸上的笑容逐渐诡异。
雅淳坐在吧台的位子,有点意外林澄薇会选在这种地方见面。
她给她的感觉一直就是很乖,小学的时候是,大学的时候也是--但话又说回来,离她大学毕业也很久了,谁知道这些年来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等一不会见到辣妹一个。
「雅淳,对不起,等很久吗?」
急喘喘的声音。
雅淳转过头,见到脸颊红红还一边喘气的林澄薇--圆脸,长直发,脸上有点小雀斑,跟她印象中的一样,一点也没变。
「我原本已经可以下班了,可是芷安姊她突然要我去帮她拿东西,我跑去百货公司又回到电视台,才来这里,所以晚了。」
雅淳露出一丝笑意,连词不达意这点也跟以前一样。
「雅淳妳……生气啦?」
「没有。」
「没有?」林澄薇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那为什么不讲话?」
「我只是突然觉得好怀念。」雅淳点了烟,瞇起眼睛笑,「我没想到妳会在我学长那边做事情。」
「徐导啊,他人真的很好耶。」林澄薇露出大大的笑容,「他一看我也算是学妹,就录取我了,芷安姊跟他抱怨我不够伶俐常忘东忘西的时候,他还买了一支有笔记簿功能的手机给我,后来有次校庆,在剪接新闻的时候我们聊起来,提到妳,两人都吓了一跳。」
雅淳点了点头,那时候她也是埃
她跟徐崇圣很投缘,像兄妹那样,徐崇圣毕业后两人也都一直有联络,那次在msn上聊起,「你知不知道林澄薇这个人」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也是惊讶,只能说,世界真的太校「妳要一直站在那边吗?」
经过提醒,林澄薇才慌忙在吧台坐下,在酒保询问的眼光中,讲出了三个字,「柳橙汁。」
雅淳略微奇怪的看着她,「妳不喝酒吗?」都来到酒吧了?
「嗯,我不喝。」
「妳不喝我们可以约别的地方啊,干么来这边?」
「不是啦,就是我跟妳说只能待到十二点嘛,因为十二点我们有同事生日,要在这里办庆生会。」林澄薇期期艾艾的说,「我想说约在这里,我就不用赶着要去下一个地方啊,可以聊比较久。」
昨晚,雅淳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真的高兴死了,非常想马上就见面,但周芷安最近情绪不稳,她不敢轻易告假。
好不容易今天她放假,没想到周芷安因为找不到平日用习惯的那盒眼影,又把她call回电视台。
找到眼影,原以为可以回家了,命令再度下来。
儿子下星期生日,她已经订了东西,但还没时间去拿。周芷安说得轻松,「反正妳今天也没事,就帮我去百货公司拿一下东西吧。」
就这样一延误,明明约了七点,她却弄得快九点才到。
然后再一个小时,就是小罗的生日,她就要转移阵地到二楼包厢,不然会被认为不合群。
可是,她真的对雅淳很不好意思……
林澄薇看着明明白白指着十一点四十的时钟,下定决心似的,「我、我们走好了。」
「庆生会呢?」
「我打电话讲一下。」
雅淳按下她要拿电话的那只手,「还是去生日宴吧,明明知道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好配合,还硬要大家跟他一起开生日会的人,绝对是会记恨的类型,今天不去,妳至少会被讽刺个三个月,然后有事没事还会拿出来刺妳个一两下,说什么怎么样都请不动,不知道要面子多大才能邀得赏光之类的。」
林澄薇脸上一阵黑。没错,小罗就是这种人。
他们工作后真的已经很晚很累了,但还是要大家排除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