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跟我那个时代的人不同,也是有很多人恩恩爱爱过一世人。咱家也没做什么失德的事情,天公伯仔会保庇你的。”
“爸那么早就过世了,要怎么说?天公伯仔为何不保庇你?”
“生死有命,那也是没办法的代志。”妈叹声气,又对我说:“难道你要天公伯跟你保证你可以活到几岁?”
“没啦!”
“这样就对了呀!要不然你是在考虑啥?”
“都几点了,哥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我随口问着。我妈已经准备好拜祖先要用的东西,正把它们放在篮子里,哥和嫂一回来,我们就要到祠堂去。
“时间还没到啦!”妈答我一声,又道:“你别跟我说往别处去,先跟我讲你要不要嫁给人家?”她抬头瞄我一眼。“我是先跟你讲哦!像伊这款女婿,我有甲意啦!”
“你已经答应他了是不是?”问这句话时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说等你点头,你们就可以订婚。”
“妈,你怎么可以替我答应他呢?”
“我哪有答应伊啦?我说要等你点头呀!假使你若不想嫁伊,你就不要点头嘛!等年过完,我再拜托阿青婶仔帮你介绍别的对象好了。”
“不要啦!”
“不要哦?不要你就点头啦!”妈把我当鱼,用盐腌了。咸鱼很难翻身。“去打个电话看你哥哥他们收店了没,叫他们差不多该回来了。咱去祠堂内拜过祖先就可以回来吃年饭,高捷思讲伊七、八点就会到。”
“妈,你说什么?什么七、八点会到?”我才踏出厨房门,立刻因我妈的话折返。
“我叫伊来咱家过年啦!”她老人家回答得脸不红、气不喘。我被她出卖了,她主导了刚才那一番对话。
我不得不佩服她,纯朴忠厚、温柔善良的乡下妇女也有精明的一面,姜是老的辣,辣得我全身血液逆流。
※ ※ ※
哥哥嫂嫂回来了,一家人到祠堂拜祭祖先,再度返回家门时,高捷思的车已停在我家门口。
看见我们,他下了车。
“嗨,是我。”
他说了一句让我想哭的话,我越过他,冲进屋里。他们在我背后互相寒暄。
厨房里还有事可忙,因此我不必招呼他,他是我妈的客人,不是我的。
嫂嫂把冷盘端了出去,我还要炒几个菜,年菜才算大功告成。妈没有留在厨房里,也许跟高捷思在聊天吧!她现在是双声带。
“今晚这顿菜大部分都是阿嘉料理的,她现在很会煮菜了。”
妈一上桌就开始老王卖瓜,夸赞我的厨艺,像是在推销一个经过改良的新产品,对象自然是高捷思。
他只是笑笑,没有跟着吹捧。我猜他一定很不以为然。
妈拿出她亲手酿的红露酒招待客人,客人赞叹之余,还不忘请教她酿这种酒的秘诀。一向拙于言辞的妈妈竟也侃侃而谈,对客人已不复见昔日的戒慎恐惧、临深履薄。嫂嫂也一样,偶尔还会主动插上一两句;哥哥更像是难得遇到个谈话对象,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我发现哥哥其实很有辩才,可以去帮人家助选。
他们像一家人。
我边吃着炒米粉,边逗弄一旁学步车里的儿,他是这屋子里唯一不会欺负我的人,我喜欢他。
“我不能再喝了,等一下还要开车呢!”
高捷思一句话让我心中燃起一线生机,吃完饭他就走了,我即将解脱。
“这里到饭店又没多远,不是开长途的,不要紧啦!这个酒不算太烈。”哥说。
到饭店?这么说他今晚不回台北了。
“最多是你今晚住我家,后面还有好几个房间,不怕没地方睡。”哥肯定已经醉了,说这么不得体的话。
“我不方便住你家。”幸好高捷思尚知进退。
“对啦!”妈附和着,总算恢复正常。
我一直踩住儿的学步车,大概是被我喂饱了,他已经不耐烦继续待在我面前,又想驾着车横冲直撞,于是哇的一声哭起来,我立刻将他抱出学步车。
“不用抱啦!让他哭一下没关系。”嫂嫂说。
“我吃饱了,抱他一下没关系。”抱着娃儿,我到客厅里看电视。
电话响了。是世贤约我明天去会一会他的女朋友。
“谁打来的?”哥在饭桌那边问。
“找我的啦!”
半小时后,他们陆续离开饭桌,只有嫂嫂留下收拾杯盘。我把儿交到哥哥手上,打算过去帮忙善后。
“阿嘉,你和高捷思出去走走。”妈要我别忙了,陪她的客人去散步。
“外面很冷哩!”
“你乱讲,今年冬天一点都不冷,你去年买给我那件毛背心,我都还没机会穿哩。”
我拒绝的理由的确牵强了点,自己也没穿几件衣服。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去呀!”妈又催我。
高捷思得意洋洋地望着我。“怕冷的话,我们开车游街好了,现在路上一定没什么车,去拿件外套吧!”
换了谁都无路可退。我随他出了门,背后依旧有六只热烈的眼睛,不,是八只。
“散步还是开车游街?”一出门他就问。
“散步。”我不要他酒后驾车。
“怕我出车祸?”
我立刻用手住他的嘴。他就这么捡到我的手握着不放,带我往人烟罕至的那条路上走。
“不说就不会有事了吗?”他看了看我,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严肃。“心痛可以致死,等待可以致死,你不明白我每天都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吗?”
“不许你说‘死’!”我吼了他一句。“我不要你死。”
“人早晚会死,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也就不枉此生了。我只怕死得不甘心。”
我立刻尖叫。天空的另一边刚好同时响起一阵爆竹声与我相呼应。
“你看,像你这样不断压抑自己,就会让我心痛。”他在我尖叫的那一瞬和我同时停下脚步,紧拥着我的激动。
被他这一抱,我觉得好过多了,颤抖渐停,我更紧环住他的腰。
“你有享受被我爱的本能,”他为我的行为下注解。“也有虐待我的天赋。”
“你说我自私?”
“有一点吧!对我来说。”他双手扶我的肩。“你的自私会造成我的慢性自杀,我将抑郁而终。”
“不要!”我惊喊一声,再次埋首于他宽阔的胸膛。
“那就好好爱我。”
一整晚,我被不同的人威胁着,先是我妈,接着是他。
“品嘉,你听我说,”似乎不愿出借怀抱供我藏躲,他硬捧起我的脸要我面对他。
“你并不如自己想像的那么脆弱,你绝对有能力爱我。而且,你已经爱我了不是吗?既然已经拥有,你就必须追求天长地久。我们可以用心经营一个天长地久,创造一个永恒。我和你,你懂吗?我和你在一起才有可能办到这一切,而不是像你这样,还没努力就预言失败,你连我的权利都剥夺了,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明天你愿意陪我见一个朋友吗?”我问他,在良久的注视之后。
“我愿意。”他回答的口气就像每个站在牧师面前的新郎一样真诚。“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我笑了。“一个没有机会和我天长地久的人,你不认识。”
“世贤?”他立刻就问。
噢,我不该忘了已故的答录机朋友认识世贤。
“他姓什么?也是性本善吗?”高捷思对我眨眨眼,他的眼神又回复了往日那种飞扬跋扈的深情款款。
“姓李。”而且性本善。
“为什么要我陪你去见他?”
“他要介绍他的女朋友给我认识。”
“所以你也想向他介绍自己的男朋友?”
淡淡的月光下,我凝视着他闪亮迷人的眼眸。终于,我朝他用力点了下头。
不笑不语,他俯首吻住我。唇上传递着他的轻颤,此刻我才发现自己对他心疼不已。
我在月光下敞开心扉,接受他共度此生之邀约。明天,我要让一切摊在阳光下。
“上次你陪了他一天的那个男的是谁?”他突然煞住吻问。
“你在吻我的时候想这个问题?”我佯怒反问。
“算了,当我没问。”
我又心疼了,他一向舍不得逼我。
“他是我大表哥,我外祖父是他祖父。”我笑着向他解释。“可以吗?”
“可以。”他用鼻尖搓了搓我的。我很喜欢这种亲昵方式,他也是。
※ ※ ※
“嗨,是我。我告诉你,高捷思很过分,上个月医生已经告诉他要注意饮食,因为他的尿酸含量稍高了点。昨天他陪客户应酬,回家居然跟我说他大啖了一顿虾蟹。哼,他别又痛风才好,否则我定不饶他。拜。”
过完年我和高捷思订了婚。为此,他的家人特地返台一趟。订婚戒一套进我的手指,他就同我妈提出要求,要我搬去跟他住,方便他照顾我。我妈不但一口答应,还提醒他我的一堆坏毛病,要他多加注意,并叮嘱我要乖乖听他的话。那一刻我有点怀疑,我和他到底谁才是我妈亲生的。她如此诚实,难道不怕高捷思当场“退货”吗?
“同居”后,他把我的“朋友”还给了我,又将客厅那个电话装上答录机,他说那是他的“朋友”。我第一次听到他给“朋友”的留言是这样的“嗨,是我。我跟你说,我老婆超笨,亏她还爱吃鲔鱼。人家吃了是头好壮壮,她吃了却更加健忘。我要是没空陪她吃晚饭,她就有办法忘记吃,我应酬完回到家里还得煮消夜给她吃。我不在乎辛苦一点,却不想看到她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心会疼耶!心疼可以致死,我不想那么早死,我想爱她久一点。拜。”
那以后,我尽量不忘记吃饭。
基本上,我跟他已经无话不谈。都谈过些什么呢?让我想想他主动对我提起他的前一次婚姻。“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何淑勤离婚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何淑敏第一次请我吃饭时,好像提过个性不合之类的话,不过那晚她说了那么多谎话,所以我不敢确定那是不是他离婚的理由。
“你想不想知道?”
“想。你一定有什么毛病,要不然你老婆为什么不要你?”
“请注意你的用辞,我的老婆是你,你也不能不要我。”
“别说废话了啦!快告诉我你有什么毛病?”
“毛病?我有没有毛病你不清楚吗?”他贼兮兮她贴近我问。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算了。”
“她不关心我。”他说了。
“噢。”我立刻自省,得出结论。“你也说过我不关心你,那我们还结什么婚?”
“你不是不关心我,只是不善表达,这个可以经由学习而改变。她是真的对我漠不关心,至少不是经常关心。在她的说法是不想给我压力,尊重我是独立的个体,结了婚一样可以无拘无束。在我的感觉就是结了婚我依然没有家,我是个恋家的男人,她没有给我‘家’的感觉。我们住在一起却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要黏你紧一点?”
“不必等以后了,现在就可以开始。不过,你不要黏得太紧,要有点黏又不会太黏,你有天分,我相信你会拿捏得很好。”他又拍了下我的脑袋,像师父拍徒弟似的。这种亲昵方式他喜欢,我不喜欢。
上星期我第二次陪他过生日。我们又去了“维洛妮卡”,依旧没有蛋糕蜡烛,只有两杯名称耸动的私房酒。
“今天到底是你几岁生日?”订婚前我妈他们都问得很清楚了,一直搞不清楚的人是我。
“几岁啊?”他搔着头。“现在的我离三十比较近,再过两年就离四十比较近。”
算了,我明年再问他吧!
我总说是他硬拉我进游泳池里,他却坚称是我自己跳进池子里找他的。是什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在游泳池里了,而且没有灭顶。
在他的细心呵护、耐心教导之下,原本学习意愿低落的我,已经会游泳了。我想他会使我愈来愈进步。而我,每天都在求进步,为他我永远的教练。
所以,两个答录机理只剩我们偶尔对彼此的抱怨。听过留言之后便会自我反省,检讨改进。
我曾在闲谈之间告诉过阿娉,自己和高捷思的特有沟通管道,问她觉不觉得我们俩是“创意温馨又感性”,她却耻笑我们是“一对高级神经病”。无妨,我们自己高兴就好。
有了独门沟通方法,高捷思和我几乎不再有面对面的争执,只除了现在“我说这件湖绿色的好看,为什么不要呢?”高捷思难得卯上我,看样子他打算坚持到底。
我暗忖着阿娉说得果然不差,她告诉我快结婚时,两人就会开始有争执,而且通常只是为了婚礼上一些很琐碎的事,我和高捷思现在就是。
他陪我在婚纱摄影公司挑礼服,坚持要我试穿一件湖绿色无袖的高领礼服,他说我的手臂很漂亮,适合全露。
“不要啦!一件白纱礼服加上一件送客时穿的旗袍已经够了。”我尽量用撒娇的口吻对他说话,希望他饶了我,别再坚持。
他早带我去订做了一件及地旗袍,我决定采用银白色真丝料时,他已颇有微词,说我还在“远离非洲”。
“敬酒的时候,总该换一件吧?”他又说。
当然啦!他已经结过一次婚,这些细节自是比我清楚,哪像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