邃,悬巖在飘浮的空气之间。半晌,他站直身子,迈步穿透墙离开了办公室。 「你明天九点半召开会议,我也会去。」晚上,一进门,邵以宽立刻对她说道。 桌上笔记型电脑的液晶萤幕闪着亮光,映照着纪若凡瞠大的眼,显得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什么?」冒着被骂的危险,她鼓起勇气问了一次。 邵以宽脸色沉了几分,吸了一口气,放缓了速度。「我说,我明天会去看你们开会,上午,九点半。清楚了吗?」 「清楚了。」纪若凡连忙点头。 邵以宽没再开口,走到另一张沙发椅坐了下来,仰首靠着椅背,眼睛闭了起来。 这一天,在从「飞腾」离开后,他利用了他过去从不曾坐过的捷运,去了一些地方,包括三间被他毁去的公司,和两个被他辞退的高级主管那里。 之前志章曾跟他报备过他们的后续动作,那时,他不以为意,因为他向来不管失败者的死活,没想到,他现在也有用到这些讯息的时候。他看到他们有人另起炉灶,有人成为别家公司的主管,也有人……一蹶不振、毫无斗志地提早退休。 他有错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千古定律,没有能力的人活该被这个优胜劣败的世界淘汰!但,他没错吗?苏淳如的话还在脑海里,他向来不放在眼里的志章,却比他赢得更多人的爱戴。在听到那一番话后,看到那些曾和他在商场上敌对,还有那些被他率性辞退的人……以往不曾让他有过任何感觉的他们,现在却让他突然感到莫名的震撼。 没有人敢当面告诉他这些,他也心高气做、自大狂妄得不允许人告诉他这些,但现在,他所秉持的理论被人颠覆,他却找不到一个准则来重新平衡! 他看起来好累好累……纪若凡观了他一眼,心头一悸,连忙又敛回眼神。 有他在,整个气氛彷彿都变得沉窒,会让她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却又不是害怕,而是一点点的心慌、一点点的悸动,还有一些连她自己也分析不出来的情绪。纪若凡无声地喟叹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在萤幕上的鲸鲨投资案上,尽量忽视他强烈的存在感。 「铃、铃……」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直觉伸出的手,硬生生地顿了下来。这里不是她家啊,而且他的人还在医院,这里怎么可能会有人接电话?纪若凡朝他投去一眼,见他依然不为所动,她也一咬唇,努力地做到将铃声置若罔闻的地步。 在响了几声后,喀哒一声,答录机开始启动。「以宽,我是妈,听说你出车祸了,我和你爸要去法国参加一个国际团体的慈善晚会没办法回去看你,你若出院了,再打通电话给我,就这样了。」又喀哒一声,电话挂断。 就这样?!纪若凡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电话,彷彿这样它就会再说出些慰问的话。儿子的死活居然比不上一个劳什子的慈善晚会,他很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他们知不知道?! 「惊讶吗?」邵以宽睁开眼,正好对上她震惊的脸,淡淡嘲讽一笑。「我早习惯了。」 「他们……不知道你伤得很重吗?」一股酸楚冲上喉头,纪若凡眨了眨眼,怕泪水会迅速在眼眶凝聚溃堤。 「除非死了,他们才会回来吊丧吧!」邵以宽双手支在脑后,仰头望着上方。「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事比他们的沽名钓誉来得重要。」他的冷血无情完全是源自他的父母,只是他们重视外在的评价,处事还有些收敛,而他,却是完全地青出于蓝,没有任何事能影响他的所作所为。 纪若凡抿紧了唇,因为,激动的哽咽已冲上喉头,她只要一开口,一定会忍不住啜泣出声的。天,他是怎么长大的?他有童年吗?他有快乐的回忆吗?她的心,陡然觉得好痛、好痛……「别怀疑,他们绝对是我的亲生父母。」邵以宽又是讥嘲一笑。 「嗯……」纪若凡轻应一声,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下脸庞,她连忙用手抹去,怕被他看到,可是泪水涌出的速度却比拭去的速度还快,才一下子,她的视线已完全被眼泪遮蔽。 听出她语里的哽咽,邵以宽朝她投去一眼,却看到她手忙脚乱地拭着泪水,心头微微一震。就连他几乎要把她掐死的时候,她也不曾哭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的样子。她在同情他吗?在怜悯他,还是……心疼他? 「我……我眼睛突然痛了起来……」意识到他的视线,纪若凡吸了吸鼻子,勉强扬起嘴角,找了个借口,拭泪的动作更急了。 这该是第一次,包括他的父母在内,有人为了他哭。为了一个常凶她、吼她,甚至要动手打她的人,值得吗?邵以宽定定地看着她,黑邃的眸子犹如冰潭深不可测。「急救箱里可能有眼药水。」良久,他才淡道。「我先上去了。」他缓缓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见他消失在楼梯口,纪若凡再也克制不住,将脸埋入屈起的膝盖,用手紧紧环住,无声地放任眼泪狂肆奔流。 「范秘书,我想更改专案小组的成员,这是新的名单。」纪若凡来到范志章的办公室,将手中的名单递给了他。 早上邵以宽来看他们开会,开会时的气氛比起昨天更是失控有余、火爆更甚。她以为他会再像召开高层会议时那样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没想到,他却只是双手环胸,置身事外地看着这一切,不管她再怎么朝他投去求救的眼光,他也不为所动。 结果这场会议和昨天一样,依然是不欢而散。 「把这些名字记下来。」会议结束,他二话不说地又给了她几个名字,还划分了工作范围,里头有几个旧的小组成员,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新血加入,其中最让她惊讶的,是赫然在目的程欣灵。「她有一定的能力和地位在,尽量让她领导小组的走向会比较好。」 他的话还言犹在耳,她的心,却好沉好沉。 虽然早有自知之明,但听到他说要她将领导权让出时,不甘和自卑还是涌上了心头。学历不如人,能力不如人,气魄也不如人,她惟一能成为领导人的原因,只是因为看得见他而已,此外,她一无是处。 「怎么会想到要改名单?」范志章惊讶地微微挑眉,含笑看向她。 纪若凡连忙敛回游离的心神,扬了抹微笑。「觉得有些人并不是很适合,趁着刚开始赶快再做调整会比较好些。」 「嗯。」范志章看了看名单,赞许地点头。「这次的人选不错,都挺能截长补短。而且,程小姐的能力很好,她一定能帮你许多的。」 「我也这么觉得。」纪若凡笑笑,没发觉这抹笑容里多了丝苦涩和酸味。 「好,我会把你这些名单提报给各部门,请他们加以配合。」范志章将名单收进档案夹里。 「还有……」纪若凡迟疑了会儿,考虑着该不该说。「能不能请你通知总裁的父母,说他昏迷不醒,请他们回来看看他?」最后,她还是说了。她实在不忍心见他这样被父母置之不理,那太无情、太伤人了。 范志章一凛,眼镜下的眸子瞇了起来。「总裁跟你提过了吗?」 提过什么?范秘书应该不可能知道他灵魂出窍的事吧!这句话问得纪若凡一惊,连忙解释。「因为总裁提拔我,我才能进来『飞腾』,看他好像都没有亲人去探望他,我觉得这样有点可怜,所以才……」 「原来是这样。」范志章一笑,不着痕迹地恢复自若。「我通知过了,到最后,他们干脆不接我的电话。」 怎么有父母真能对孩子狠心至此的?纪若凡低下头,又觉心疼得想哭。 「放心吧,我们有请特别看护二十四小时照料着,总裁不会有事的。」看出她的难过,范志章予以安慰。 「总裁他的情况还好吗?」身为秘书的他,应该是最清楚病情的人吧! 「医生已开刀将脑中的瘀血清除,可是总裁依然不醒。」范志章敛下眉目,摇了摇头。「现在只看总裁的意志力,看他能不能醒来了。」 「嗯。」纪若凡点头。 他一定能醒来的!他一定能亲自打电话去给他那狠心的父母说他醒来了!没有他们的亲情,他依然醒得过来!
【第八章】
鲸鲨投资案在小组名单经过变更,再经过两次的小组会议之后,终于正式开始进行。 虽然组员们相处融洽,进行的速度也在计划书的预计之内,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可她却觉得,她现在所承受的压力,是她这一生中面临到最沉重的压力,沉重到她已逼近不堪负荷的边缘。纪若凡叹了口气,往旁一倒将整个身子蜷上了沙发,缩成一团。 这个房子,还是冷冷清清的,自上次更改完名单后,她就几乎不曾见到邵以宽了。望着满室的清寂,她又叹了口气,干脆闭上双眼,来个眼不见为净。 她好累、好累,每见程欣灵一次,她的自惭形秽就多了一分,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提升对这个投资案的了解,可是她的见解、她的考量,永远都及不上程欣灵的完善。她也不懂自己在逞强些什么,只是突然地憎恶起「平凡」这个字眼,她不想再这么一无是处,不想再像自己的名字一样,不想和她的差距永远是那么天高地远! 世上真的是很不公平的,她的拙劣,就像是上天的失败作一样,和程欣灵这种优秀的作品摆在一起,只有更映榇出她的悲惨而已。努力过,只会令她更为颓丧,曾经想要提升自己的毅力,如今却被深沉的挫败感击得溃不成军。 要是没接触到这种高阶层的世界,有多好?她还会是那个以平凡为荣,满足世事不起眼的小女子。 「又来了。」邵以宽略带责怪的咕哝在头顶上响起。 纪若凡猛地睁开眼,立刻翻坐起身。「你回来了?」声音中有股难掩的惊喜。 「你最近怎么老在客厅睡?电脑也一直开着。」邵以宽不悦地低道。偏他没办法摇醒她,也不能帮她关电脑,就只能这样放任她睡到天亮。 看到他染了怒意的脸,虽然凶恶,却让她觉得好温暖。「最近一直在研究计划书,有点忘了时间了。」掩饰好心里的悸动,纪若凡不好意思地抠抠额角。 「我选的那些人有问题吗?」邵以宽拧起了眉。 那天会议时,他以旁观者的角度客观地去观察那些他所重用的人,才猛然发觉,他们除去能力之外,只余下一堆狂妄、无礼的恶劣特质,于是重新思忖,综合了过去志章曾跟他提、他却嗤之以鼻的人,这份名单算是他痛定思痛后所拟的,应该没有问题才是。 而那一次,他也突然发现,看着他的爱将,他就像看着自己。而别人是否也这么看他?除去能力之外,一个只余下狂妄、无礼这些恶劣特质的人? 「没有,他们都很好,专案进行得很顺利。」纪若凡连忙摇头,顿了下,才低声说道:「就是因为他们太好了,让我觉得我这个负责专案的,能力应该要再向上提升些,才会比较说得过去。」 「不用了,这不是一蹴可几的事。」邵以宽舒适地坐上沙发,双脚交叠茶几上。「有欣灵帮你,你可以完全不用担心。」 她就是因为她才想要努力的!纪若凡咬唇,只觉那股无形的压力又朝她当头兜下。「可是我还是这个投资案的负责人,我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推给她。」 「要是真让你负责,我担心可能会被你搞垮。」没见到她眼里的不对劲,邵以宽嗤哼一声,语气依然冷锐带刺。「交给欣灵,我才能安心地去做我的事。」 若是平常,她可能心里嘀咕几声就可以平复,但如今被压力及自卑逼到崩溃边缘的她,这些话,绷断了她一触即发的自制。 「反正我就是笨,我就是平凡,我就是不起眼,只适合做个卑躬屈膝的银行职员!」所有累积的自惭形秽,如今化为激动的吼叫爆发出来。「要不是恰巧看得到你,我连『飞腾』都进不来!」 「你在干什么?」邵以宽拧眉。这样的情形已经是第二次了。「我只是就事论事。」 「对,事实嘛!」纪若凡自嘲地笑道,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你和她都是那么优秀,外形出众、能力过人,那根本不是我能踏进的领域,我就算努力一辈子也达不到你们的境界,这是事实,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她知道她不该对他大吼,可是她控制不了,那些话像有了自主意识,无法遏止地从她喉头冲出。 她到底在鬼扯些什么?「该死,你冷静点!」她的眼泪让他察觉事情不对。 被他一喝,纪若凡眼泪掉得更凶了。「歇斯底里不适合我,很难看,我知道!我这丑样不会再出现你面前,明天我会将你灵魂出窍的事告诉你所信任的欣灵,你重视的鲸鲨我也会交给程小姐全权负责,你可以不用再委屈求全来迁就我这个笨女人了!」握着拳嚷完这些话,她一转身,火速地冲上楼,传来房门关阖的声响。 那些眼泪就像一颗颗巨大的石球,重重地碾压过他的心!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和他有过交集的女人都知道,在他面前哭,只会让他更冷血无情而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邵以宽伫立原地,烦躁地扒过额发。他刚说了些什么?也只不过是要她将鲸鲨投资案交由程欣灵负责而已……他陡然一怔,心头顿时雪亮。上一回,也是和程欣灵有关,难道……她是在嫉妒? 望向她消失的楼梯口,邵以宽被这个结论震得怔住了。 她……在嫉妒? 为什么她觉得好难过?她那么凶地骂了人,把心里的不满全吼了出来,为什么她的心反而更痛了?纪若凡将脸埋在互抱的臂弯里,闷声哭泣,泪止不住地流。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程欣灵的错,可她却这么小家子气,听到他信任程欣灵却贬低她的能力时,明知是事实,她却像个疯女人般大吼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介意程欣灵的存在,她不想的!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