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意识到出租一直一动没有动。
“啊?我们还在原地啊!”我心里一凉,时间又耽误了。
“不用,不用,我们说着玩的。师傅你快开车。”许乔赶紧冲师傅摆摆手。
“嘿!我还以为你们说真的呢!”师傅好笑地摇摇头,发动了车。
我埋怨地看了一眼许乔,他却靠在后背上,一只手摩挲着有青色胡渣印的下巴嘿嘿笑着。
“对了,那个朋友,他怎么出事的啊?”走到半路时,他突然问我。
“哦,他啊,”我愣了一下,迟疑着要不要跟他说。
“什么事严重到要去医院抢救啊?”他继续不解地看着我,“天灾人祸道倒还说得过去,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不自然地看看他:“这个,是心里不舒服,极度不舒服。”
许乔显然有些迷惑,他打量了我一下:“可是怎么会抢救呢?”
“割腕。”我轻声说道。
“什么?”许乔惊了一下,“怎,怎么会这么严重?”
“孔旭他,”我想了想,“不喜欢我这样的。”
许乔愣了一下,随即又慢慢点着头,“我明白了。”
车到了医院后,许乔在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些水果递给我:“一起拿上去。”
“不去看看吗?”我问。
“不了,我在这等你。”他轻轻笑了笑。
“你是,”我用一种有些陌生的眼神看了看他,“也不能接受这种事,也觉得很别扭吗?”
“不是,”许乔好笑地看我一眼,“他父母一定不想看到很多旁人去探望,已经很伤心了,只是不想他们还觉得难堪而已。因为他们的不理解,孔旭才会进医院的,不是吗?”
我心里一下释怀了,也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聪明,也没跟他说多少,他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谢谢你。”我看看手里的水果,对他笑了笑。
“好了,快去吧,不用急着下来。”他冲我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差点让我因此走了神。
走到病房,仍然只有孔妈妈一人守着孔旭。
我把还有些温热的饭菜一一摆好,将碗筷递给孔妈妈:“阿姨,快趁热吃吧。孔叔叔呢?”
“若禾啊,”孔妈妈接过碗筷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轻轻拉起我的手:“阿姨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跟友舒,你们都是多好的孩子啊。要不是你们,我家孔旭真不知道会怎样了。”
“别这样说,阿姨,”我也轻轻拉住孔妈妈的手,“把我们都当你们的孩子,不用这么客气。”
“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忙了一天,累坏了吧?”孔妈妈怜爱地替我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唉,你父母看见的话,该有多心疼啊!”
“没关系,阿姨,”我确实觉得很疲惫了,但还是尽量打起精神,不想孔妈妈担心,“我年轻,睡一觉就补回来了,照样活蹦乱跳的。所以放心吧!”
孔妈妈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微笑,轻轻拍拍我的脸:“好孩子。真是漂亮懂事得惹人爱。如果孔旭不是这个样子,还真想你当我儿媳妇呢!”
“阿姨,”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你这样说,孔旭跟我都会受不了的。”
孔妈妈本想笑的,却突然又凝重起来:“是啊,我们孔旭怎么办?难道一辈子不结婚吗?”
“顺其自然吧,阿姨,”我说,“孔旭自己也在逼自己,所以才会隐忍了很多痛苦,才会发生这样的事。以后的路,让他自己去走吧。”
孔妈妈轻轻点点头:“我还有什么办法啊,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就好。只是他爸爸,唉。”
“对了,叔叔呢?”我想起来一直还没看见孔爸爸。
“他回家拿钱了,”孔妈妈擦擦眼角,“没料到会出这事,来的时候也没带多少钱。他爸爸这次也是气急了。”
“嗯,我理解,换谁都会这样的,”我重新把饭菜端给孔妈妈,“阿姨,你多吃一点。你要好好的,才能照顾孔旭啊。”
孔妈妈点点头,接过饭菜,眼角又滑下泪来。
我拿起旁边的纸巾替她擦了擦。看见她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了我自己的爸爸妈妈。小时候总觉得他们给我的爱不够,总觉得他们不如别的父母般能为我提供优渥的条件,总是幻想着有一天能够离开那不够温暖的家,自己尽情飞翔。于是一次次对着黑蝴蝶许愿,一次次仰望着夜空期待所谓的长大,以为那便是幸福的开始。可是跌跌撞撞地走到现在,每每觉得孤独寂寥的时候,总是会接到爸爸妈妈打来的电话,没有亲热的嘘寒问暖,都是淡淡的询问。原来觉得既然不够爱,就不用打来啊。现在才忽然警觉,那不是不够爱,只是他们自己的表达方式。只要听到我的声音,知道我还一天天庸碌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他们便满足了,也放心了。亲情就是这样,不期待你有一天变得多耀眼,不关心你是否过得风生水起,只要好好的,平安的,即使碌碌无为如我这般的平凡小人,他们也会在无儿女相伴的老家里心满意足地任凭青丝变白发吧。
想到这里,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赶紧低头替熟睡中的孔旭拢了拢被子。
我抱着饭盒走出病房,独自在过道上站了一会。
脑袋已经向身体发出警告信息了,体质并不好的我其实常常会在连续的忙累后感到阵阵与年龄不相仿的虚弱。
许乔坐在医院的大厅里等了很久了,看见我慢慢走下来,并没有露出惯常的不满神情,反而冲我展开明朗的笑容。
“没事吧?”他看着走近他的我。
我摇摇头,冲他扬扬手里的饭盒:“阿姨说很好吃,吃了很多呢!看来我真是很有天分,是吧?”
“嗯,”他好笑地看我一眼,又愣住了:“眼睛怎么又红了?不是有什么事吧?他还好吗?”
“没事,”我笑笑,“走吧,我们回去。”
“我先送你,然后再回家。”他看着我说。
“哦,”我点点头,“不过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们坐公车回去。”
“真高兴你还能替我的钱着想,”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吧,坐一块钱的去。”
我们坐在车厢的后半部分。我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景色,心里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太疲惫的原因,总之就那样安静地待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
“周若禾,”许乔转向我,“我真的觉得你很爱哭诶!眼睛那么大,还装不下那些眼泪吗?”
“是吗?我眼睛大吗?”我看向他。这家伙俊朗的五官和孩子般的认真表情总会让人不觉间心里一动。
“嗯,”他点点头,“每次你瞪着眼睛跟我吵的时候,我心里其实都在发毛。”
“所以叫你不要惹我啊,”我好笑地看他一眼,“没事谁会瞪你啊。”
“睁那么大,眼睛不会累吗?”他好奇地观察起我的眼睛来。
我一下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推开他:“你脑袋那么笨,不会觉得重吗?”
他没有反驳我,而是重新坐好后,突然轻轻扬起嘴角。
“笑什么?”我看他一眼,缓缓地问道,脑袋已经快转不动了。
“想起你每次在我面前哭的样子了,”他扭头看着我笑,“很滑稽,很搞笑啊。”
“是吗?”我慢慢调整出不满的表情,也是因为迟钝的原因。
“嗯,”他却精神很好地点着头,“要不然像个傻瓜一样哇哇大哭,要不然像个白痴一样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的样子。”
“傻瓜?”我斜着眼看他,“白痴?”
“嗯!”他居然又肯定地点了点头,“每次我都要强忍着才不笑。你还记得吗?第一次我们出差,我把买的东西吃完时,你就那样突然大哭起来,那眼泪,真是,怎么会那么多啊?”
“还好意思回忆。”我不满地看向窗外。
“以后我们国家哪里发旱灾了,你就去哭一下,保证比雷雨还有效!”他边说边因为自己的创意得意地嘿嘿直笑。
“我是很爱哭,怎么了?”我轻轻闭起沉重的眼睛,“每次哭的时候,就是我的心在洗澡。洗一次,就比原来干净一点,哭一次,就比原来清爽一点。这样有什么不好,至少看见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变得比原来更好,更湿润饱满。带着这样的心去生活,会觉得很自在,很坦然。所以怎么了,爱哭怎么了?”
许乔没有说话,我感到他似乎扭头看了看我,又转了回去。
“你多久会跟爸爸妈妈联系一次,多久会陪他们吃一次饭啊?”我继续闭着双眼喃喃地说着,“看见他们头上的白头发了吗?因为我们才长出的白头发。心里有没有悄悄埋怨过他们啊?埋怨他们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什么先进的东西都不懂。埋怨他们只知道问你吃穿,不能帮你解决工作上、生活上的很多问题,甚至不如朋友来得亲密。可是其实不是他们的问题,渐渐老了,迟缓了,变得更固执了,有一天甚至都不能自理了。这怎么会是他们的错呢?我们也会有这样的一天的,那时候也一定会觉得委屈吧?”
许乔还是没有说话。
“许乔,”我轻轻叫了一声,想确定他有没有在听。
“嗯?”他温和地应道。
“我除了爱哭,莫名其妙的废话还很多吧?”我闭着眼轻轻笑了笑,“其实我很累,真的觉得累了。好想就这样睡了,一直睡。”
“周若禾,”
“嗯?”我无力地应了一声,昏昏沉沉地将头一下靠在了他肩上。
过了一会也没有听见他说话,我于是放心地睡了过去。
“来我身边吧,”许乔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从梦里传来,“如果觉得累,就来我身边靠着我吧。”
我在梦里轻轻笑起来。这样体贴的话从这个家伙嘴里说出来的情况当然只会出现在梦里,现实中,他没有一把掀开我就算不错了。
“周若禾,醒醒,快到站了!要下车了!”果然,一阵剧烈的摇晃将我从梦中惊醒。睁开眼,这家伙正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摇着。我还没彻底清醒呢,又快被他摇晕过去了。
“真是,你在车上也能睡得像猪一样,”见我醒来,他这才松开我,然后不满地斜视着我,“叫了你好久了,很丢脸呢!”
我摸摸额头,觉得脑袋还是昏沉沉的,浑身也没有力气。不知是不是那家伙摇得太猛的原因。
“还没清醒吗?”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喂,醒了没?”
“你别晃了,还嫌我不够晕吗?”我瞪他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看看窗外,“不是还有一个站才到嘛?”
“那就来不及了,你睡得那么投入,”他也瞪我一眼,并且伸手揉揉自己的肩膀,“喂,你不止体重重吧?脑袋怎么也那么重,酸死了!”
“不是你自己叫我靠的嘛,”我敲着脑袋试图让自己赶快清醒过来,“你说累了就可以靠一下的啊。再说,肩膀那么硬,睡得我好难受啊。”
许乔突然愣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话来。我茫然地看着他,他又马上闪躲开了。
下了车,我抱着饭盒转向站在我身后的他,对他轻轻笑了笑。
“谢谢你陪我送饭,快回去吧。”我说,突然感到体内的虚弱又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这让我不由恍惚了一下。
“你怎么了?”许乔认真地打量着我,“还想睡吗?”
“嗯。”我轻轻地点头,却觉得这样似乎也耗费了很多力气。
“回去再接着睡吧,现在,”他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先打起一点精神,好不好?”
“嗯?”我不解地看着他,悄悄用最后一点力量坚持着。
他却突然显得有些不自然,伸手挠挠头发:“至少要陪我等一下车啊,这样才礼貌吧。”
“哦,”我觉得身体似乎不是我自己的了,想集中精神也慢慢变得困难起来。但我还是微微笑了笑,“好啊。”
“周若禾,”许乔看看我,又看看别处,“刚才,”
我抬头看着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刚才在车上,”他似乎有些紧张,眉头也渐渐皱起,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你睡的时候,不是,你靠着我的时候,我说的话,听见了吗?在做梦吗?”
我茫然又无力地看着他。
“以为在做梦吗?”他突然又显得有些焦急,“不是叫你脑袋靠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乔,”我感到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身体内的虚弱了,这感觉让我不自觉开始慌乱起来。
“嗯?”他这才认真地看着我。
“我,”我轻轻皱起眉头,“好像生病了。”
他一下愣住了。
他的脸上滑过一丝焦虑,一手拿过我怀里紧抱的饭盒,一手轻轻将我揽到身边:“没事,我们马上去医院!”
身体的虚弱,精神的涣散,这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我感到害怕,但因为旁边有高大的他,竟也感到了一丝放心。
许乔张望着来往的出租车,可是都已经载有了乘客。
“md,”他焦急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啊,半天不来一辆空车!”
靠着他的我渐渐缓了些过来,我轻轻拉拉他的衣服。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的着急还没消散开去。
“带我去看中医,”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中医,好像是虚弱的身体自己发出的讯号,“这里附近就有一家。”
“中医?”许乔奇怪地看我一眼,又抬头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