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痨病鬼,我这一去,可就先在黄泉等着你了。”
“你有什么资格做这泠月之主?!你不过总是依靠别人才走到今天,没有了姬苍玄,你什么都不是!”
他们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初染心里,盘桓萦绕,挥之不去。是的,三年来,她不过是站在苍玄背后佯装坚强,累了,倦了,有那么一个厚实的肩膀让她倚靠。世故、冷漠、麻木,她都学到了,但是要她一个人面对所有,她还是会怯场,会懦弱,会害怕。她终究只是她,不是风烬,不是她的哥哥。
风烬,江湖的御宇者,却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有谁会想到,他是这样地优雅俊朗,不像个武人,倒更像一个文人骚客,翩翩公子。
修长如玉的手,除了握剑处的厚茧,简直干净地近乎完美。
但是,为了一个叫“桃夭”的女人,他却让那双手沾了血腥......
抬头看去,“旋绮”的花骨朵已经含苞,在微风里生意盎然,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哥哥哥哥,讲故事给我听好不好?”小初染拉着风烬不放,神情里很是执拗,“那个水神到底认没认出他来呀,你老是耍赖皮,净讲半调子。”
“那你说呢?”风烬笑而不答。
“要我说,肯定是认出来了呗,人家都跟了她一千年了,若是我,我一定会牢牢记着那张脸,死也不忘记。”
“然后呢?”
“然后?然后自然是两个人在一起了嘛,哥哥真笨。”
苍茫的暮色,有一分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端详着面前的睡颜,冰凉冰凉的手触在她细腻的脸上,唇边,有着浅笑:
夭儿,想听水神的故事吗?——
[第二卷 逝水:前缘(风烬篇)]
三千年前的洛水河畔,是我初见她的日子。
我记得,那日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风雨。风暴过后,那片桃林的一切几乎成了荒冢。枝,狠狠地被折断,落花满目、残叶萧瑟。那时候的我,只是一瓣具有灵性的桃花。我无力地攀附着树干,努力地吮吸着新鲜的空气,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然后,我遇到了她,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洛水的神。
她微微皱了皱眉,突然她咬破了手指,血,渗进了我的骨髓,沁入了我的心,一阵冰凉让我重新有了生的力量。
那一次,她救了我的命。
所以,我潜心修炼千年,只为了像她一样,成为神。
后来,我圆了我的梦想,如愿幻化成人形。
我在原来的地方又种上了满目桃花,或红或白,叠叠翠翠,这里的桃花,无论何种节气,都是潋滟旖旎,曼妙风华。
第二次见她,我在花间吹萧,突然,丛中传来轻盈的脚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子清澈狡黠的笑容,她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好美的桃花,好美的萧声,好美的少年。
说罢,我们俩都笑了。我再一次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女子,果真是冷傲出尘、瑰姿艳逸。
“我叫泠月,你可以叫我泠儿。”
“我叫烬,风烬。”
我们就这样认识,她喜欢我种的桃花,喜欢我的萧声,而我,喜欢看她跳舞,喜欢看她微笑的样子。日子,简单如水。我们是朋友,亦是知己。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与世无争,宁静淡然。因为我们神,所以不会老,可以拥有永恒。
可是有一天,她却告诉我:“烬,我要走了。”
“去哪里?”
“天涯海角。”
“为什么?”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的是甜美的微笑,“也许,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便是命中注定。”
“他是魔。”
“我知道。”
“不在乎?”
“不在乎!”
她是那么笃定地告诉我答案,她说:烬,你也要幸福。
幸福,多美好的字眼,但是,要得到,太难。但我终究还是点了头。
临别的时候,我用朱砂在她脸上勾勒出一朵绽放的桃。朱砂里,混了一种叫做“忆魂”的草。它长在祁山之颠,极其鲜有,传闻,以忆魂为引,那么他便会永远记住那点砂之人,即使,沧海桑田。
然后她便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园中的桃花依旧绚烂,每年都繁华似锦,瑰丽如虹,只是独独少了一张俏颜,一分清歌。我忽然觉得寂寞了。
原来,神也是会寂寞的。
我又一次见到她,已是几百年的光阴。她还是这般不变的绝世之容,但是那身子却像断了线的纸鹞,苍白无力地垂在地上。
斩魂刀刺穿了她的身体,红色,如大团大团妖艳的罂栗悲凄地绽放。
因为,她爱上了妖。
神妖相恋,天庭震怒。
所以,她必须遭受永世的轮回,痛苦一生。
我眼睁睁看着她如破败的枯叶飘落,看到那张再没了血色的容颜,苍白却无悔。
到那一刻,你还是不悔,泠儿......
然后,我看到了你深爱的男人,看到了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我突然很想笑,想大笑!
后来,那个叫荒焰的魔大笑三声,也挥刀自刎,死在了她的身边。
荒焰,那个最冷酷无情的魔君,此刻的眼神里,是安然。
他们的手,最后是牢牢牵在一起的,也许是阳光明媚,我的眼睛竟生疼生疼。
他们终是入了轮回,而我,依旧是那花中仙,洒脱人。
可是心却渐渐空了,有时候看着满园桃花,也会怔忪许久。
“你想要做人,为什么?”暗河边,魅魇低沉诡异的笑容缓缓扩大。
“不为什么。”
“再过五百年,你就是上仙。”
“我知道。”
“就因为那一滴血?”魅魇道,“我可以帮你,但是——”
“但是什么?”我问他。我知道他并非善类,和他做交易,必须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每一世,你都只有二十五年的生命。你可想清楚了,是要做高高在上的神,还是接受永世轮回,去做那卑微无能的人。”
“我不后悔。”这一次,我答得决绝。
“她永远也不会记得你。”
“我不在乎。”
于是,我毅然绝然放弃了所有,带着前世的记忆,找寻着那脸上有一朵桃花的女子。
然后,我看到了她,不会错的,那年她离开,我亲手为她点的桃花印。
我笑着走过去,拥起她:还记得我吗?
每次,她都摇头。
每世,她都迷惘。
这一世,是第二十世。
我找到她的那年,她三岁。
她瑟缩在墙边,神情里满是戒备,可惟独看到我的时候,她卸下了心房。
我问她:还记得我吗?
她黑亮的双眸不明所以。
我抚抚她的头:风烬,我叫风烬,是你的哥哥,下次,可不许忘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下了头,然后,笑靥如花:哥哥。她这样叫我。
我知道她的寂寞和痛苦,知道在无数个夜里,她倔强地撑着,让那撕心裂肺的痛蔓延,我也知道,为了我,她付出了太多。
我答应她会护她一辈子,宠她一辈子。
我曾经说过:我愿意用我全部的血来偿还她的恩情。
“哥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傻瓜,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的。”二十五年之期一到,等待的又是分离。即便爱了,又如何?!魅魇说:你何必找借口,你分明是爱上了她。
是,我是爱上了她,可是,我却不能爱。我不能给她希望再让她失望,不能让她从云端跌落谷底。其实,这样看着她也是好的。
两生崖的漫天烟火下,我和她许下了愿望。
她依然笑说:“哥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
她不依不挠地拽着我的手:“说嘛说嘛,哥哥好小气。”
我依旧但笑不语。
夭儿,你可知道,每一生,每一世,我许的都是同一个愿望:
永远都不要忘记我......
[第二卷 逝水:前缘(魅魇篇)]
我是暗河之王。
暗河,是云荒唯一的魔境,这里没有神,只有一潭黝黑的死水,还有,就是我。
我在这里已经上万年,也看多了这世态炎凉。人卑微而庸碌地活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则假仁假义。相比之下,我倒更喜欢魔。我从来不杀人,因为我不喜欢那种粘稠带了腥味的液体,但是我却喜欢看人在死前拼命挣扎的模样,充满了害怕和绝望。
没有人看过我的脸,因为鲜少有人敢来暗河,即便来了,在一片黑暗里,他也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影子。他们都怕我,甚至是神,他们说,我比荒焰更可怖。
但是他们不知,我不过是当年他们鄙夷不屑的半妖。什么仙界秩序,什么伦理纲常,我娘生生被他们逼死,我爹,则被架上了斩妖台。非但如此,他们竟连我也不放过,他们说:如此妖孽,留着今后祸害人间,倒不如早早结束了好。当年他们是多么正义,可而今......
讽刺,当真讽刺!
她说的不错:要想活下去,你就必须强大。
她也是神,洛水的神,她叫泠月。
那年,是她先找到的我,我以为我要死了,可她手中的冰箭却只划在了我的脸上,一共三刀,刀刀刺骨,沁凉沁凉。
然后,她便走了。但那个刻痕,却永远留在了我脸上,突兀而狰狞。
她毁了我的脸,却留下了我的命。
我恨那些所谓的神,于是,为了要强大,我不惜修炼至毒的巫术,创了暗河迷境。再没有人可以伤到我,连神,也不能。
我要让她知道,当年她放了我,是多大的错误!
荒焰和我打赌,他说:“我定会让她爱上我。”
我笑得讽刺:“神仙都是自私的,她绝不会为了所谓的爱而放弃手边的一切。你,未免太自信。”
闻言,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许久,他的唇边绽出一抹微笑:“她当然会,只要,你给我一样东西。”
“好,那么赌约呢?”
“都说魅魇精明,看来果真不错,只是这次,无论我是输是赢,你都有所得,不是吗?”
“的确。”
“做多了交易,就当是玩一场游戏,岂不甚好?”
我笑,然后点头。
后来,她真的随他走了,义无返顾。就是风烬,也未能留下她。
她脸上那朵桃花,灼灼光华,艳丽妩媚,本就是倾城姿容,而今更是窈窕无双,翩若惊鸿。只可惜,风烬不知道,那株“忆魂”早被我做了手脚,只要他的心里有她,她便永世无法逃脱锥心之痛,直到命尽。
残忍吗?我从不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他们欠我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也不能。
我是亲眼看着她死的,那身素白,在顷刻间被染得通红通红,血色淋漓,触目惊心。她重重地栽在荒焰面前,面若死灰,毫无生气。
我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她,记忆里,她一直是那么淡然自若,仿佛永远都带着笑意,一如我初见她的时候,也是这般温暖宁静。
她看着荒焰,唇动,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是荒焰却神色大变。
她终是闭上了眼睛,面颊上有着浅浅的泪痕。而荒焰突然朗笑三声,也挥刀自刎,唇边有一丝淡笑,这样的笑容,我看不懂。
他们都死了,然后我带走了他们的尸体,葬在了玉笙溪畔。
一日,风烬找到我,他说,他想要做人。
做人?!我哑然失笑,好好的神不当,偏偏要受那轮回,原来,神仙里傻的不只她一个。这样的人凑成一对,也是般配的吧。
“你喜欢她?”我的笑容里满是嘲讽。
他没有回答。
“我可以帮你。”我点下了头,“但是每一世,你都只有二十五年的生命。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我想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傻瓜。但是,他却答应了,没有犹豫。而我,却有了刹那的迷惘。而他看着我的脸,依旧平静。
这一场交易,我又是收获颇丰,可是心里,却总觉得压抑了什么,高兴不起来。
风烬走后,我突然想起那片桃林,听说他种的桃花不论何种节气,都是满园怒放,很是漂亮。
那日的阳光明媚轩妍,天空是一片湛蓝颜色,云卷云舒,飞鸟怡然。我那样站着,突然就被殷粉扎疼了眼睛。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有多久没有在这样的日子出来过了,原来,外面的空气也是这般清新,让我不禁想起她的微笑,她,应该也是很喜欢桃花的吧,或者,她本身就是桃,明艳绚烂。
暗香盈袖,我在花中走,蓦的,却停住了脚步,眼光,生生地被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