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返回京城的道路。
六月初的太阳已经展露出夏日地火热。叶薰用手拾起一个蓬子,遮住刺眼的阳光,极目眺望前方的道路,忍不住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够翻过这道山脉,我可不想继续住在山里了。”
“还有两三个时辰吧。”说完,沈归曦瞥了她一眼,笑道,“只怕这山里的住客们也巴不得我们快点离开,免得还要遭到你叶大小姐的毒手。”
随着夏日的到来,冬天潜伏不出的小动物、小昆虫纷纷露出头来。那些从未见过生人地小动物也不晓得害怕人类。对于经过他们领地地外来客格外好奇,探头探脑,有些大胆地还直接跳上车子。
叶薰一开始还兴致勃勃,但走到后来逐渐烦恼起来。尤其忍无可忍地是今天早晨,有一只胆大包天的松鼠竟然趁着他们不防备地时候跑进了车里面。
在叶薰的印象中,松鼠是一种极其可爱的动物,是值得好好珍爱和保护的。但是如果这只松鼠吃光了你喜欢的点心,还在你的车箱被褥里将这些点心地转化物作为纪念品遗留了下来,你无论如何都很难再喜欢它了吧。
提起那只撑得直打饱嗝的松鼠,叶薰恨不得直接把它烤了当晚餐。用力捏着它蓬蓬松松的大尾巴,直到那只可怜的松鼠被她捏得“吱吱”乱叫,手舞足蹈,叶薰这才觉得出了口恶气。将它扔在了地上。逃脱大难的松鼠吱溜一声跑掉了。
知道沈归曦是在打趣自己这件事情,叶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沈归曦朗声一笑,加快了车速,行过那郁郁苍苍的森林。太阳下山之前,两人果然翻过了这座山岭,赶到大道旁的驿站上。
总算有正常的房子可住了,叶薰兴奋的跳下了车子。然而进了驿站,她却大失所望,整个驿站里里外外找不到一个人,屋子里面的细软摆设。甚至小巧一些的家具都不见了,乍一看上去,真像是被人洗劫过一样。
“四面并无打斗之类的痕迹,应该是驿丞自己搬走了,”沈归曦转了一圈之后说道,“而且看那层层厚厚的灰尘,至少走了半年多了。”
“应该是害怕突厥人杀过来,所以偷偷收拾家当,弃职南逃了吧。”叶薰叹了口气。北方地战事持续时间越久,百性的日子就越不得安稳,连这样偏僻地方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然而不用露宿终归是一个好消息,两人将房间略作收拾,又把被褥从马车里搬出。叶薰收拾起床辅,而沈归曦负责准备晚饭。
叶薰很快就将一切收拾停当,走出房间,正看到沈归曦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对着面前地一堆树枝忙碌。
因为灶台那边的厨具都不见了,他干脆在院里升起了火,听见身后的响动,沈归曦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叶薰走到那里坐了下来。
夜色渐深,星辰灿烂。两并肩坐在火堆旁,晚间的风带着丝丝清冽的凉意,吹散了白天地燥热。山间虫鸟的鸣叫隐隐传来,伴着近在咫尺的噼啪燃烧声,融合成一种静谧安宁的氛围。
沈归曦正聚精会神地翻动着手里的木棍,上面的山鸡已经烤得金黄油亮,还不时滴下大粒的油脂。火焰跃动不止,光线映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勾勒出刚毅而不失细腻的线条。
叶薰看地出神,她忽然发现,两虽然并肩坐在台阶上,但他的肩膀竟然比自己高出了不少。是什么时候出现这样的差距的?叶薰偏过头,望着眼前宽阔的脊背。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竟然已经长成了值得依赖的男子汉,仅仅是看到这个背影,也让她莫名地感觉安心。
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地那个鲜衣怒马,骄奢蛮横的少年,简直像是在回忆另一个时空的故事。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自己太迟钝了?
火焰“啪”地炸了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分外嘹亮。
叶薰地视线转到眼前地烤鸡上,记得两人头一次寻吃的,是在那片悬崖底下,还是自己动的手,做了一只“叫花兔”。才没让锦衣玉食的二少爷饿肚子,而现在,他的手艺已经比自己强多了……
“烤好了。”沈归曦爽朗的声音打断了叶薰的沉思,他拿起支架,撕下一条鸡腿递给她。
烤肉的香气在鼻端弥散开来,叶薰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深吸一口气,接了过来。
离开弩扬族的时候,他们就已补充了足够地干粮和清水,再加上山间不时打来地野味,这一路吃喝倒是有滋有味。
咬了一口鸡腿,鲜美的滋味在舌尖上逸散开来,如同说不清楚的感觉在胸口里弥漫起来。
叶薰正思量着是不是应该语言奖励一下这位勤劳能干的厨师,却见到沈归曦猛地抬起头,犀利的目光透过院墙直视着遥远苍茫的夜幕,脸上闪过怀疑的神情。
“怎么了?”叶薰动作一僵问道。
“好像有人接近……”沈归曦皱起了眉头。继续侧耳倾听了片刻,他脸色禁不住变了,“是有人接近,而且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还有马蹄声……”
很多人?还骑着马?难道是突厥兵?
叶薰也吃了一惊。两人对视一眼,沈归曦立刻起身拉住叶薰,低声道,“我们先到后院躲一下。”同时抬手一掌,劲风随即熄灭了火焰。
第二章 意外
两人到了后院屋内,沈归曦揽住叶薰地腰纵身一跃,到了房梁上。
“糟了,马车还停靠在侧院柴房那边呢。怎么办?”叶薰趴在沈归曦肩上,低声急道。马车这么大的物件,在驿站里也不可能隐藏得住。除非驱赶到外面山里。
“时间来不及了。人已经到了门边。”沈归曦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摇头说道。
叶薰心下一沉,以她的耳力,也能够听见外间那嘈杂中不乏整齐的行走声,间歇夹杂着马匹嘶鸣声和兵器清脆的撞击声。这样的声音只有大批的军队才有可能产生。
现在只能够祈祷这些路过的兵马不会看中这个简陋的驿站,更不会在这里休息,否则……
希望是美好的。可现实总是残酷。叶薰脑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就听到一声剧烈的撞击声传来,门被人踢开了。
“有人吗?”一个大嗓门的士兵呼喊着。紧接着一群人涌进了院子。叶薰顺着门口向外望去,黯淡的夜色之下,影影绰绰尽是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怎么会没有人呢?刚刚明明看见火光了。”
“这里好像有火堆。”
“这些木柴还热着,刚才这里果然有人!”
……
沈归曦叹了一口气,收紧了环在叶薰腰上的手臂。正要带着她从窗户穿出,却又听到前面传来一个威严嘶哑的声音,“立刻四面搜一搜,有任何可疑的痕迹速来禀报。”
沈归曦禁不住动作一僵,这个声音……
见沈归曦毫无动作。叶薰暗暗心急,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们马上就要进来后院了,你发什么愣啊?”
沈归曦侧耳细听片刻。紧张地神情一扫而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你先别急。
来地多半不是敌人。”
“啊?”叶薰一愣。就在说话的工夫,来人已经进了内院。
“将屋子收拾一下,待会儿将军大人就要到了。”当先的人查看着四周,吩咐道。
这句话清楚地入了耳。连叶薰也愣住了,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居高临下地看过去,来人是个高挑精瘦的中年男子,纵然看上去比以前清瘦了不少,但那张熟悉的面孔叶薰还是一眼就辨认了出来。
竟然是万总管!
没等叶薰从惊诧中清醒过来,沈归曦已经揽住她的腰,直接纵身跳了下去。两人稳稳当当地落在万总管的面前。
空无一人地房间里猛地跳下两个大活人来,屋内地几个士兵都惊叫起来。“什么人?”一边喊着,“唰”地纷纷拔出刀,警惕地围住两人。
沈归曦转向万总管,笑道:“万叔,是我。”
万总管后退了一步。定神一看,脸色跟见了鬼一般,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归曦。两人已经有近两年未曾见面了,沈归曦在这段时间里身材气质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容貌却并无多少改变。
万总管上下打量着沈归曦半晌,才惊声问道:“是……二少爷?!”一边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房梁。以他地镇静老练,此时也感觉大脑有些不够用地,久已未有消息的二少爷怎么会忽然从这个偏僻山村的驿站房梁上跳下来?
“是我。万叔。我们刚刚从凉州城里逃出来。”沈归曦含笑点头道。又迫不及待地问道,“你
们怎么会在这里?”
万瑞一直是主理沈家事务的总管。更是他父亲的亲信,而且,在当年突破荒人包围的战事中,他也是一路护着他的母亲逃进雁门关地人。在这个荒凉的驿站里遇到了如此意料之外的人,他也有满肚子的疑惑。
见万瑞神情犹疑,沈归曦简单几句话将逃出凉州,以及前往弩扬族的经历大概交待了一遍。
“二少爷平安归来,真是万幸。”听沈归曦说完,万总管也镇静下来,大喜过望地笑道,“前些日子大少爷才刚刚回了京城,如今二少爷也平安,大将军听了,必定欢喜。”一边说着,他地视线落到叶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不动声色地转移开去,继续询问沈归曦沿途的细节。
听说了沈归曦前往弩扬族联络的事情之后,更是喜出望外,“此番行动大将军本就有联络弩扬族的意思,二少爷的消息来的正是时候。”
“父亲他现在……还好吗?”听到他提起沈涯,沈归曦略一犹豫,低声问道,“还有万叔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驻守在白汶城与突厥人对峙才对。
“我们是奉了大将军的命令前来的。”万总管略一犹豫,笑道,“具体地军情,等二少爷待会儿见到了大将军再说也不迟。”
沈涯也在!这信息宛如一道惊雷。叶薰身体忍不住一颤。脸色苍白了几分。
沈归曦却是满心惊喜,“父亲也在这里?!”
“正是,看我这老糊涂,刚刚见了二少爷,竟然把这么重要地事情给忘记了,”万总管一边拍着脑袋,一边笑道,“大将军在后方地主军营中。马上就要过来了。”说完转头吩咐旁边的传令兵,“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把好消息禀报给大将军!”
士兵诺了一声。正要转身。却被沈归曦喝止住了,笑道:“父亲在哪里?我亲自过去吧。”说着拉住身边叶薰地手,准备一起走。
然而接触到叶薰的手,沈归曦动作一僵。印象中温暖的手不知为何变得生硬冰冷,仔细一握。那凉凉的皮肤上全是冷汗。
“叶薰,你怎么了?”沈归曦吓了一跳,仔细查看叶薰地脸色,紧张地问道,“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刚才着凉了?”
“没……没有,就是刚才跳的太高了,有些头晕眼花。”叶薰勉强笑了笑,应付道。
“这位是叶薰姑娘吧?”万总管笑容可掬地问道,“若不是刚才二少爷称呼,我差点儿认不出来了。姑娘既然身体不适,如不先在屋里休息片刻,我找医官来看一看。”
“我不用……”
“也好,拜托万叔了。我先扶她去休息。”没等叶薰开口拒绝,沈归曦已经替她答应道。说完就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万总管办事效率果然一流,很快医官司就被传唤了进来。
花白胡子的老医官司替叶薰诊过脉象,笑道:“姑娘只是有些受惊。心绪波动起伏过大,再加上腹虚未食,因此有些体虚气短。只要吃些清淡的食物再休息片刻就好了。”
说白了就是担惊受怕加饿肚子的结果,沈归曦明显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就先请叶姑娘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我交待厨房弄点清淡的饮食。”万总管笑道,神色不变的在叶薰脸上扫了一眼,然后微一示意,屋内的士兵都跟着他一起退了出去。
沈归曦将他们送出屋外,在门外低声交谈了片刻,方回了屋子关上房门。
第三章 惊逢
折腾了一场,眼看屋里的人走了个精光,叶薰觉得狂乱的心跳稍微平息了下来。忍不住责备说道,"我又没什么事情,你这么大张旗鼓干嘛?"
"你刚才脸色那么难看,还敢说没事?"沈归曦摇摇头。
叶薰不想为这种小事争执,没好气地说道,"你父亲马上就要到了,你先去见他吧,可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时间。"
"父亲他身在军中,等会儿再见也无妨,还是你的病情重要。"沈归曦笑道,"再说,我一个人去见又有什么意思,自然是你与我一起去见他。"
"我干嘛要去见他?!"一句话正戳中了叶薰的心病,把她吓了一跳。
经过这几个月旅途中的思考,她早已明白,也已经下定决心去面对这些不可能避免的纠葛。可是,现在去见沈涯,怎么说都不是合适的时机。萧若宸在京城对付他的小动作,以沈涯的精明不可能没有发觉,自己这个姐姐岂不是送上门去要挟的人质?更何况还有被认出旧身份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