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情况你还是去问问医院的领导吧,我只是办办手续,情况我不是很了解的。"
"他爱人叫什么名字?来办死亡证明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好像,叫什么葵吧,我记得名字里好像有个葵花的葵。"金葵对面前这位重身待产的女人,几乎有种切齿的痛恨。但她把追问的矛头,还是牢牢指向另一个女人:"他爱人……这个叫什么葵的长得什么样子,和结婚证里的是一个人吗?"
"应该是一个人吧,我没有太注意看。"
"那个人多高,她脸上身上都有什么特征,她多大岁数,你检查她身份证了吗?她身份证上写的什么?"
金葵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她的问题咄咄逼人密不透风,莫医生步步后退,意图往里屋避:"这我不记得了,你去问领导吧,我不记得了。"
莫风云的婆婆听到声音不对,跑进屋里来看究竟。她听不懂儿媳与这位不速之客在说些什么,但看得出她们面目僵持,言语不睦。这位村妇当然责无旁贷地站在了儿媳和她腹中的孙儿一边,马上拦住金葵大喊大叫:"咦,你干什么?你是哪里来的,人家都怀了小孩子啦你不要烦啦,快走快走!"莫风云已经避进里屋,关门息声,金葵还在外屋徒劳地高声追问:"她到底是个什么人,你们不查清楚就判我哥死刑你们想干什么!你出来你要跟我说清楚,那个女的认识你们哪个领导,她到底认识你们哪个领导!你们是不是收了她的钱啦,高纯没死你们凭什么证明他死了,你们凭什么!"
金葵显然已经不是在询问调查,而是在发泄愤意!这一纸死亡证明让她受尽折磨,痛不欲生;这一纸死亡证明让所有人都名正言顺地与她为敌,并且名正言顺地致死了她的爱情!屋里没有回答,没有声音。金葵被老婆婆推出门外,又推出院子,老婆婆的喊声高亢响亮,在气势上把身心交瘁的金葵,完全压住。
第二十五章浊(13)作者:海岩
"你喊,你喊,我叫你喊,你把她肚子里的小孩吓到了我跟你拼命!你出去出去出去!你是哪里来的狐狸精跑到我们这里来撒疯。
院子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邻人,连大人带小孩全都探头探脑。金葵被老婆婆推出院门,院门随即咣当一声牢牢关住。金葵后退一步,泪水盈目,喘息难平。四周被陌生的面孔团团包围,大眼小眼上下打量,只有好奇,没有同情,也没有人上前探问究竟。
太阳彻底看不见了,山路朦胧,金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这个半山的小村。这个时辰的城市里,华彩缤纷的路灯已经燃亮。
路灯燃亮的时辰,石泳与君君在一起吃了晚饭,在这家还算有点情调的餐厅里,话题当然离不开对"美丽天使"的回顾与展望。
石泳说:"看评委不能光看表面,能当上评委的人,那道得多深呀!真骂你损你的评委未必私底下不帮你,越想帮你表面上越得严格挑剔你,做给人看嘛。反正你爸给我的钱我是一分没贪污全都用上了。其实我知道别的选手也有不少在活动的,可他们跟真正能起作用的人搭不上,托着关系一层一层往上送钱,那还能不层层剥皮吗?钱在中间环节就都消耗掉了。所以你爸得清楚,他后来拿的那个数,换了别人未准能让你进十强!"君君很幸福地看着石泳,感觉自己已被石泳的精明强干彻底征服,她撒娇地露出白牙做了个假装不屑的鬼脸,说我知道!石泳也就假装无所谓的样子予以回应:"进十强就可以了,见好就收吧,至少回学校见了同学不丢人了吧。再把你往全国总决赛送我也太累。再说就算我为了你吃苦受累都不怕,我也不想再求你爸出血掏钱了,我犯不着让你爸把我恨上。"
君君这回不假装了,很认真地说道:"那我跟我爸去说,让我爸再跟蔡小姐去耍。我爸说那蔡小姐现在也有事求着他呢。"
他们彼此碰杯,杯中酒也是假装的,全是饮料。但君君的心情很好,这一点绝对不假。窗外灿烂的霓虹,象征着未来的前景。整个城市流光溢彩,热闹纷呈,在这里生活习惯的人都不会想象远处山里的夜幕,究竟黑得多么沉重。
金葵在黑下来的山路上独行了很久,她出了小村就已经迷路,迷路并未让她有丝毫恐慌,她的心已被激愤和对高纯的思念占满,恐惧、困乏、危险甚或死亡,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心有旁顾!她在山上走走停停,让眼泪在孤独中流得悲壮。天蒙蒙亮时她看到了汽车移动的灯光,灯光指示出了公路的方向,在太阳升起之前她看到了那条康庄大道,她知道那条大道的左面连着铜源,右面通向云朗。
而金葵要去的地方,却是北京。
第二十五章浊(14)作者:海岩
父亲和母亲坐在客厅正中的方桌两旁,接受了女儿的磕拜辞行。金葵的额头碰在父母的脚下,她知道当她站起身后双亲就要膝下荒凉。她的眼泪因此泪汩流淌,因为感激,因为愧疚,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父母变得格外慈祥。父亲把自己那只带照相功能的手机拿出来了,把不知是不是最后一笔积蓄也拿出来了,母亲把钱和手机放进金葵的行囊,除此不再多余半句叮咛,半句忧伤。
金葵谢绝了父母的送行独自出门,去火车站的公共汽车从云朗艺校的门前经过,牵挂着她依恋的目光。这不是她的母校,却是她冥冥中的归宿,却是她未来的理想。
她回到北京的当天先去了房屋权属登记大厅,像每个来办手续的顾客那样,站在了大厅的柜台前面。
"对不起同志,我是仁里胡同三号院的房主,我前阵来你们这里办过过户手续的,我有点事想找当时帮我办手续的人问问,我记不得是谁给我办的了。我是仁里胡同三号院的!"
营业员是个年轻女子,一听是仁里胡同三号院的,脸色随即隐隐一变,"啊?仁里胡同……仁里胡同三号院?"虽然刻意掩饰,但金葵还是察觉到了,她不动声色看着那年轻营业员起身走进一扇门去:"噢,那你稍等啊,我给你找那个人去。"没一会儿一个年老的营业员从门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往脸上戴着眼镜。她戴上眼镜走近柜台,声音比那年轻的洪亮许多:"谁是仁里胡同三号院的,谁是仁里胡同…
金葵迎了她的目光,应声答道:"我是!"年老的营业员瞪着她,看得眼都不眨。金葵反问于她:"您看
是我吗?"
年老的营业员一时犹豫,答不上话。金葵咄咄再问:"您看清楚一点,以前来办三号院转户手续的,是我吗?那个人是我吗?"
登记处的几个工作人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围上来欲听究竟,周围的顾客也纷纷侧目,都以为顾客与工作人员发生了纠纷,或是这个强硬质问的女孩,不知何事发了神经。
从这一天开始,金葵就像当初高纯一样,干起了秘密跟踪的行当。她跟踪的对象也是女人,她跟踪的工具也是出租汽车,仿佛一切都如高纯的从前,证明历史总是螺旋式地向前循环往复。
她租了这辆出租车在百科公司所在的东方大厦等了将近一天,黄昏时终于等到蔡东萍现身门前。蔡东萍乘坐的就是陆子强以前乘坐的黑色奔驰,金葵跟着这辆奔驰去了一家酒楼,等蔡东萍吃饱喝足又跟她去了一座不知名的大厦,她看到蔡东萍下车走进楼内,便付了车费下车朝楼门走去。她在大楼门口徘徊良久,抬手看表,时间刚刚晚上八点半钟。
第二十五章浊(15)作者:海岩
晚上八点半钟,石泳为君君摆的庆功宴还未结束。这顿饭名义是祝贺君君十六进十,主角却是君君的父亲李师傅。李师傅是提前安排好妻子的晚饭赶过来的,来之前并不知道今晚石泳与君君要唱的,竟是一出鸿门宴的双簧。
君君冲出赛区复赛,冲进北方十强,当然值得祝贺。而李师傅对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却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女儿终于开怀大笑,此前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付诸东流。忧的是胜了以后该怎么样呢?胜了以后当然要继续参赛,参赛又怎么样呢?李师傅所能想得到的,还是一个钱宇!钱,他已经没有了,没有钱女儿又要哭闹。而且,在这个贺喜的饭局上,石泳当着君君的面已经把话说得很明:叔叔你把女儿养这么大不就是希望她过得更好?男孩子能光宗耀祖,女孩子一样也能。超女也是女的,不一样发财出名!君君现在进了北方十强,一旦再胜就能昂首阔步进入全国决赛,离最后胜利就剩下最后这一哆嗦,千山万水就只等闲了,所以咱们必须让君君再接再厉,绝对不能就此止步,绝对不能轻易言输!
李师傅是实在人,他一生的经历让他最敏感的就是"钱"字,所以他的话也就问得直截了当,省略了许多遮掩委婉假眉三道:君君再接再厉还需要花钱吗?这当然才是问题的关键!石泳没说还要不要花钱,但花钱的意义再说几遍也不怕重复:李叔叔你得明白,这不是花钱,这是存钱,这是高息存款啊,这是投资啊!您现在花的每一分钱,将来都可能有十倍百倍的超额回报!可李师傅说:就算有干倍万倍的回报我现在也没钱再投了。君君能进北方区十强,我已经心满意足。我让君君参加比赛,也就是让她锻炼锻炼,这目的达到了,也就行了,咱们见好就收。石泳转脸去看君君,君君直瞪瞪地去看父亲,父亲则回避与女儿的对视,做出视而不见的模样。石泳说:这事我也是看着瞎着急,具体怎么办,李叔叔您再和君君自己商量,实在拿不出钱也没办法。只是可惜君君一路走来,有多少欢乐与悲伤……石泳口中的词有点像大赛评委的点评,挺煽情的,李师傅不由点头,喝了口酒,终于发问:到底还要拿多少钱啊,有数没数?石泳马上认真起来,当场粗算:有些钱是起码要花的,比如服装,不能还穿以前比赛穿的那套服装了吧。给评委打点其实用不了多少,可这回进北方区决赛,总得给君君做些宣传品吧,像什么小册子、易拉宝什么的,总得做吧?李师傅没听懂:什么叫易拉宝,是这个吗?他拿起手里的一罐可乐问石泳。石泳说:不是这个,这是易拉罐,我说的是易拉宝……石泳指着窗外街对面书店门口立着的一个易拉宝海报,说:就是那个。见李师傅似懂非懂,石泳也不纠缠,继续说道:还有初赛复赛都不用组织粉丝团,可赛到十强以后,如果还没有粉丝捧场,那就显得太没人气了。将来比赛的场内场外,还有将来组委会要组织选手到哪儿做宣传活动公益活动什么的,也得组织人到场边举着牌子喊去。李师傅又问:喊什么?石泳说:喊李君君啊。李君君加油!李君君我们支持你!李君君我爱你!李师傅不大适应:啊?石泳已经转到下一个问题:还得派人到街上拉票,组织人发短信投票,这些人的路费饭费还有报酬,我没算多少啊,反正投入大效果好呗。赛区决赛很大程度是靠民主投票定生死,拼的就是人气!到最后可能还得找投票公司在不同的城市包好多网吧在网上技票,这都要钱,我估计没有三十万恐怕下不来吧。
第二十五章浊(16)作者:海岩
"三十万?"李师傅吓了一跳!
这顿饭说是庆功,是贺喜,却吃得李师傅相当烦恼,走出餐厅时背上像背了个死人似的,压抑不爽。他看着女儿在路边与石泳亲热告别,自己心里试图想点什么,一想还是想起蔡小姐来。他下意识地看看手表,不知蔡小姐此刻是否又去那家美容会所做脸去了。在那种地方做美容据说很贵很贵,三十万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两年做脸的开销,如果蔡小姐能拿出一两年做脸的钱为年轻一代稍稍添柴助火,就可以左右君君的天壤一生!
按李师傅的逻辑来算这笔账,当然越算越觉得愤愤不平。但李师傅并没猜错,蔡东萍此晚确实又去了那家昂贵的会所,当她容光焕发走出那座大楼时,她并未发现躲在楼外的金葵正在用手机拍下她的照片,快门响动时蔡东萍已经低头钻进了汽车。汽车开走后金葵立即检查了拍照的效果,距离太远姑且不论,两张照片竟然都未拍到蔡东萍的正脸。金葵辛苦一天以失败告终,一身疲惫也只能自叹无奈。
这天晚上的李师傅也注定无奈,他早就料到和女儿一回到家又要水火相煎。君君希望父亲在她人生的关键时刻尽到责任,李师傅说你把你爸爸抽筋扒皮拿去卖了吧,是不是卖了我才算尽到责任?父女言语冲突伤及感情,君君哭了一晚,李师傅坐在门口闷声抽烟。李师傅的妻子除了陪着女儿徒然流泪,身体弱得已经哭不出君君那样的成色声响。
晚上没有拍到蔡东萍的正脸,次日白天,金葵的目标转向了周欣。找到周欣更加简单,独木画坊和仁里胡同三号院,是周欣最常出现的两点一线。金葵从早上七点就在仁里胡同口外静等,直到午后才等到周欣姗姗出门。来接周欣的还是谷子,谷子的汽车不出所料直接开去了独木画坊。他们在画坊门前先后下车,谁也不会注意一辆出租汽车从院墙的豁口缓缓驶过,谁也不会听到车上那只手机快门的连续作响。出租车从豁口开过之后,加快速度驶向大路,很快遁于塞满城市的端急车流。
每隔一日,晚饭之后蔡东萍都会到那家美容会所去做一次紧肤美容,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