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瓜子,既不知道秀姑有什么事要商量,自己又不敢乱问,便笑了一笑。秀姑看了一看四周,微笑道:“这地方景致很好。”家树道:“景致很好。”秀姑道:“前几天我们在什刹海,荷叶还绿着呢。只几天工夫,这荷叶就残败了。”说到这里,秀姑心里忽然一惊,这是个敷衍话,不要他疑心我有所指吧,便正色道:“樊先生,我今天和你通电话,并不是我自己有什么事要和你商量,就是那沈家姑娘,她也很可怜。”家树哈哈一笑道:大姑娘,你还提她作什么?可怜不可怜与我有什么相干!姑道:“她从前做的事,本来有些不对。可是……"家树将手连摇了几摇道:“大姑娘既然知道她有些不对,那就行了。自那天先农坛分手以后,我就决定了,再不提到她了。士各有志,何必相强。大姑娘是个很爽快的人,所以我也不要多话。干脆,今生今世,我不愿意再提到她。”
秀姑听他说得如此决绝,本不便再告诉凤喜的事。只是他愿意提凤喜不提凤喜是一事;凤喜现在的痛苦,要不要家树知道又是一事,因笑道:“设若她现在死了,樊先生作何感想?”家树冷笑道:“那是她自作自受,我能有什么感想?大姑娘你不要提她,一提她,我心里就难过得很。”秀姑道:既然如此,我暂时就不提她,将来再说吧。再说这四个字,我非常赞成。无论什么事,就眼前来说,决不能认为就是一定圆满的。古人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所以必定要到危难的时候,才看得出好人来的。不过那个时候,就知道也未免迟了。而且真是好人,他也决不为了要现出自己的真面目,倒愿人有灾有难。ae?如令尊大人,他是相信古往今来那些侠客的。但侠客所为,是除暴安良,锄强扶弱。没有强暴之人,作出不ae?的事来,就用不着侠客。难道说作侠客的为了自己要显一显本领,还希望生出不ae?的事情来不成?所以到了现在,我又算受了一番教训,增长了一番知识。我现在知道从前不认识好人了。”
秀姑听他这种口音,分明是句句暗射着自己。一想自认识家树以来,这一颗心,早就许给了他。无如殷勤也罢,疏淡也罢,他总是漠不关心,所以索性跳出圈子外去,用第三者的资格,来给他们圆场。不料自己已经跳出圈子外来了,ae玕是又突然有这样向来不曾有的恳切表示,这真是意料所不及了。因笑道:“樊先生说得很透澈,就是象我这样肚子里没有一点墨水的人,也明白了……"家树笑着只管嗑瓜子,又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问道:“大叔从前很相信我的,现在大概知道我有点胡闹吧。”秀姑道:“不,他老人家有什么话,都会当面说的。”家树道:“自然,他老人家是很爽快的。不过也有件事很让我纳闷:两个月前,仿佛他老人家有一件事要和我说,又不好说似的,我又不便问,究竟不知道是一件什么事?”
秀姑这时正看着濠里的荷叶,见有一个很大的红色蜻蜓,在一起小荷叶边飞着,却把它的尾巴,在水上一点一起,经过很久的时间,不曾飞开。她也看出了神。所以家树说的这些话,秀姑是不是听清楚了;或者听得越清楚,反而不肯回答,这都让家树无法揣测。随话答话,也没有可以重叙之理,这也就默然了。秀姑看了城墙,笑道:“我家胡同口上,也有一堵城墙,出来就让它抵住,觉得非常讨厌。这里也是一堵城墙,看了去,就是很好的风景了。”家树道:“可不是,我也觉得这里的城墙有意思。”两个人说来说去,只是就风景上讨论。
正说到很有兴趣的时候,树林子里忽然有茶房嚷着:"有樊先生没有?”家树点着头只问了一声:"哪里找?”一个茶房走上前来,便递了一张名ae?给秀姑道:“你贵姓樊吗?我是'来今雨轩'的茶房,有一位何小姐请过去说话。”秀姑接着那名ae?一看,却是"何丽娜"三个字,犹疑着道:“我并不认得这个人,是樊先生的朋友吧?”家树道:“是的,是的。这个人你不能不见,待一会我给你介绍。”因对茶房道:“你对何小姐说,我们就来。”茶房答应去了。家树道:“大姑娘,我们到'来今雨轩'去坐坐吧,那何小姐是我表嫂的朋友,人倒很和气的。”秀姑笑道:“我这样子,和人家小姐坐在一处,不但自己难为情,人家也会怪不好意思的。”家树笑道:“大姑娘是极爽快的人,难道还拘那种俗套吗?”秀姑就怕人家说她不大方,便点点头道:“见见也好,可是我坐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要走的。”家树道:“那随便你。只要介绍你和她见一见面,那就行了。”于是家树会了茶帐,就和秀姑一路到"来今雨轩"来。
家树引秀姑到了露台栏杆边,只见茶座上一个时装女郎笑盈盈的站了起来,向着这边点头。秀姑猛然看到她,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凤喜明明病在医院里,怎么到这里来了?老远的站着,只是发愣。家树明白,连忙抢上前介绍,说明这是"何女士",这是"关女士"。何丽娜见秀姑只穿了一件宽大的蓝布大褂,而且没有剪发,挽着一双细辫如意髻,骨肉停匀,脸如满月,是一个很康健又ae?素的旧式女子,因伸着手握了秀姑的手,笑道:“请坐,请坐。我就听见樊先生说过关女士,是一个豪爽的人。今天幸会。”秀姑等她说出话来,这才证明她的确不是凤喜。家树向来没有提到认识一个何小姐,怎么倒在何小姐面前会提ae?我?大概他们的交情,也非同泛泛吧。她既是一见面这样的亲热,也就不能不客气一点,因笑道:“刚才何小姐去请樊先生,我是不好意思来高攀。樊先生一定要给我介绍介绍,我只好来了。”何丽娜笑道:“不要那样客气。交朋友只要彼此性情相投,是不应该在形迹上有什么分别的啊!”于是挪了一挪椅子,让秀姑坐下。家树也在何丽娜对面坐下了。
秀姑这时将何丽娜仔细看了一看,见她的面孔和凤喜的面孔,大体上简直没有多大的分别,只是何丽娜的面孔略为丰润一点,在她的举动和说话上,处处持重一点,不象凤喜那样任性。这两个人若是在一处走着,无论是谁,也会说她们是ae?妹一对儿。她模样儿既然是这样的好,身分更不必提,学问自然是好的。除了年岁而外,恐怕凤喜没有一样赛得过她的呢!那末,家树丢了一个凤喜,有这一个何小姐抵缺,他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又何怪对于凤喜的事淡然置之哩。心里想着事,何小姐春风满面的招待,就没有心去理会,只是含着微笑,随便去答应她的话。何丽娜道:“我早就在这里坐着的。我看见关女士和樊先生走过去,我就猜中了一半。”家树道:“哦,你看见我们走过去的。我们在那边喝茶,你也是猜中的吗?”何丽娜道:“那倒不是。刚才我在园里兜了一个圈子,我在林子外边,看见你二位呢。”家树听了默然不语。何丽娜道:“难得遇到关女士的。我打算请关女士喝一杯酒,肯赏光吗?”秀姑道:“今天实在有点事,不能叨扰,请何小姐另约一个日子,我没有不到的。”何丽娜笑道:“莫不是关女士嫌我们有点富贵ae?吧?若说是有事,何以今天又有工夫到公园里来呢?”家树道:“她的确是有事。不是我说要介绍她和密斯何见面,她早就走了。”何丽娜看着二人笑了一笑,便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必到公园外去找馆子。这里的西餐倒也不错,就在这里吃一点东西,好不好?”秀姑这时只觉心神不安贴起来,哪有心吃饭,便将椅子一挪,站立起来,笑道:“真对不住,我有事要走了。”何丽娜和家树都站起来,因道:“就是不肯吃东西,再坐一会儿也不要紧。”秀姑笑道:实在不是不肯。老实说,我今天到公园里来,就是有要紧的事,和樊先生商量。虽然没有商量出一个结果来,我也应该去回人家的信了。”她说了这话,就离开了茶座。何丽娜见她不肯再坐,也不强留,握着她的手,直送到人行路上来,笑嘻嘻的道:“今天真对不住,改天我一定再奉邀的。樊先生和我差不多天天见面,有话请樊先生转达吧。”说着又握着秀姑的手摇撼了几下,然后告别回座去了。
秀姑低着头,一路走去,心里想:我们先由"来今雨轩"过,她就注意了;我们到柏树林子里去喝茶,她又在林子外侦查,这样子,她倒很疑心我。其实我今天是为了凤喜来的,与我自己什么相干呢?她说,她天天和樊先生见面,这话不假。不但如此,樊先生到"来今雨轩"去,那么些茶座,并不要寻找,一直就把她找着了,一定他们是常在这里相会的。沈凤喜本是出山之水,人家又有了情人,你还恋他则甚?至于我呢,更用不着为别人操心了。心里想着,也不知是往哪里走去了,见路旁有一张露椅,就随身坐下了。一人静坐着,忽又想到:家树今天说的"疾风知劲草"那番话,不能无因,莫非我错疑了。自己斜靠在露椅上,只是静静的想。远看那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一半是男女成对的。于是又联想到从前在医院里做的那个梦,又想到家树所说父亲要提未提的一个问题,由此种种,就觉得刚才对这位何小姐的看法似乎也不对,因此心里感到一些宽慰。心里一宽慰,也就抬起头来,忽然见家树和何丽娜并肩而行,由走廊上向外走去。同时身边有两个男子,一个指道:“那不是家树?女的是谁?”一个道:“我知道,那是他的未婚ae?沈女士,他还正式给我介绍过呢。”这个沈字,秀姑恰未听得清楚,心里这就恍然大悟。自己一人微笑了一笑,起身出园而去。这一去,却做了一番惊天动地的事。要知如何惊天动地,下回分解。
啼笑因缘张恨水 著
第十九回 慷慨弃寒家酒楼作别 模糊留血影山寺锄奸
却说秀姑在公园里看到家树和何丽娜并肩而行,恰又听到人说,他们是一对未婚夫妇,这才心中恍然:无论如何,男子对于女子的爱情,总是以容貌为先决条件的。自己本来毫无牵挂的了,何必又卷入旋涡。刚才一阵胡思乱想,未免太没有经验了。想到这里,自己倒笑将起来。刘将军也罢,樊大爷也罢,沈大姑娘也罢,我一概都不必问了,我还是回家去,陪着我的父亲。意思决定了,便走出公园来,也不雇车了。出了公园,便是天安门外的石板旧御道。御道两旁的绿槐,在晴朗的日光里,留下两道清凉的浓荫。秀姑缓着脚步,一步一步的在浓荫下面走。自己只管这样走着,不料已走到了离ae?救医院不远的地方来。心想既是到了这地方来,何不顺便再去看看凤喜。从此以后,我和这可怜的孩子,也是永不见面了。如此想着,掉转身就向医院这条路上来。刚刚要进医院门,却看到刘将军坐的那辆汽车横拦在大门口。自己一愣,待要缩着脚转去,刘将军开了车门,笑着连连招手道:你不是来了一次吗,还去看她做什么?我们一块儿回家去吧。”他说着话已经走下车来,就要来搀住秀姑。秀姑想着,若是不去,在街上拉拉扯扯,未免不成样子,好在自己是拿定了主意的了,就是和他去,ae?着自己这一点本领,也不怕他。于是微微笑着,就和刘将军一同坐上汽车去。
到了刘家,刘将军让她一路上楼,笑着握了她的手道:医院里那个人,恐怕是不行了。你若是跟着我,也许就把你扶正。”秀姑听了这话,一腔热血沸腾,簇涌到脸上来,仿佛身上的肌肉,都有些颤动。刘将军看她脸上泛着红色,笑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你害什么臊!你说,你究竟愿不愿意这样?秀姑微笑道:“我怎么不愿意,就怕没有那种福气!”刘将军将她的手握着摇了两摇,笑道:“你这孩子看去老实,可是也很会说话,我们的喜事,就定的是后天,你看怎么样?你把话对你父亲说过没有?”秀姑道:“说了,他十分愿意。他还说喜事之后,还要来见见你,请你给他个差事办办呢。”刘将军一拍手笑道:“这还要说吗?有差事不给老丈人办,倒应该给谁去办呢?今天晚上,你无论如何,得陪着我吃饭,先让底下人看看,我已经把你抬起来了,也省得后天办喜事,他们说是突然而来。”秀姑道:“你左一句办喜事,右一句办喜事,这喜事你打算是怎样的办法呢?”刘将军听说,又伸手搔了一搔头发,笑道:“这件事,我觉得有点为难的。若是办大了,先娶的哪一个,我都很随便,娶你更加热闹起来,有点说不过去;再说日子也太急一点,似乎办不过来。若是随便呢,我又怕你不愿意。”秀姑道:“我倒不在乎这个,就是底下人看不ae?。我倒有法子,一来你可以省事一点,二来我也可以免得底下人看不ae?。”刘将军笑道:“有这一个好法子,我还有不乐意的吗?你说,要怎样的办?”秀姑道:“若是叫我想这个法子,我也想不出来。我想起从前有的人也是为了省事,就是新郎和新娘一同跑到西山去;等回来之后,他们就说办完了喜事,连客都没有请,我们要是这样的办才好。”
刘将军一听这话,笑得跳了起来,拉着秀姑的手道:“我的小宝贝!你要是肯这样办,我省了不少的事。我又是个急性子的人,说要办,巴不得马上就办,要一起张的话,两天总会来不及的。现在只要上西山一走,那费什么事?有的是汽车,什么时候都成。——反正赶出城去,又用不着打来回的。今天我们就去,你看好不好?”秀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