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便升起一股怒意:“如今爷爷还在等着我们,你如此执着这功名利禄,整天只想出头,却又为何?”觅华便不言语,复背过身去躺下。远华心中生气,正待要说,却见青莲掀帘进来,只得咽下话来,寒了脸自去收拾了物什,又去摆摊问诊。
到得集市上,已经过了午时。她坐了一会,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复又升起一股忧虑,只觉得觅华如今性情太过执拗,长此下去,只怕终将不得善果,又苦劝不住,若是爷爷在此,许倒能开导,一时便又思念起爷爷来,胡思乱想了半日,天色已渐渐昏暗,她待要收摊,却又觉得心中隐隐有些牵挂还未曾放下,便又坐了一会儿,只见晚霞已经飞上了天边,街口仍久久不见人来,心中便有些空落落的,也只得收拾了慢慢回去。
觅华仍旧丧着一张脸,远华也不欲与他多说,整治了晚饭,两姐弟相对无言,刚吃得几口,却听见大门外有人叩门问道:“请问棠觅华是住在此间吗?”两人对望一眼,片刻后青莲便引了两人上楼来,远华定睛一看,来人穿了一身湖水色的长衫,身量修长,神情磊落,丰姿朗朗,却是南思羽,身后还跟了一个清秀的少年。
正似惊似喜间,觅华早已起身让座,南琴抢上前,将凳子抹过了,思羽方就了坐,笑道:“今儿专来唠叨一杯酒喝。”南琴便将一壶酒和几个酒盏摆在桌上,又取出几个食盒,将盖子揭开,原来他竟自带了酒菜过来,远华啼笑皆非,便拉了拉觅华的衣袖,两人也坐下来,心下暗暗揣测他的来意。
南琴替几人斟满酒,思羽便向觅华一敬,道:“今儿来是有事想与棠公子相商,我便先干为尽。”说罢便将杯中之酒仰头饮尽,觅华忙也喝酒相让,远华心中狐疑,只定定看着他,只听他喝过一杯,道:“再过得几日,我便要率军出征蒙古,不知棠公子可愿随我出征?”
觅华一愣,思羽又道:“蒙古众部,屡犯边关,更时时偷觑我中华之地,若不早日去除,只怕将来便成大患,这太平盛世,岂容他人来犯?我如今率军出征,便要还以颜色,灭其气焰,教他俯首帖耳,永世不得心存妄念。”觅华心中热血上涌,立起身道:“在下愿随王爷出征,王爷尽管差遣便是。”
思羽颔首:“肃清沙漠,在此一举,只是此去征途遥远,军中生活艰苦,你可受得下来?”觅华仰头一笑:“我自小身受万般苦楚,这点苦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曾在边关生活过一阵,常见蒙古人恃强欺弱,凶残万端,早恨不得上阵杀他个十个八个。”思羽朗声道:“好!”立起身来,往他杯中斟满酒,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定定看着觅华,面上一派坚毅神色,肃然道:“咱们便去杀他个落花流水,你若立下战功,班师回朝之际,便是论功行赏之时。”两人心中皆是豪情万千,将酒一干而尽。
远华坐在一旁,一时喜一时忧,只觉得弟弟随军远征,生死茫茫,心中不舍,但又觉身为中华男儿,理当如此,便也不复去想,立起身来道:“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唯愿你们此去旗开得胜,早日归来。”三人相视一笑,便又干了一杯。
远华一时低下头去,见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和思羽的影子两相交叠在一起,心中渐渐百味呈杂,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心中竟渐渐有了他的影子?那影子离她那般遥远,又是那般飘渺,她本是永远也不可触摸的,可是这个时刻,他就在她的近旁,神色柔和,笑语声声,只是过了今日,恐怕也再无机会这般接近了罢,她和他,本就是两不相干的路人,一时偶然相遇,他在她的心湖上投下一片清影,可是对他来说,她却不过是个匆匆过客,多年后,他可还会记得她?
出征(2)
每至夜晚,日间的嘈杂渐隐渐退,连衣巷中便出奇的安静,只间或传来隐约的低语和狗吠声。远华细细挑了一下灯芯,豆大的火光便在寂寂昏暗中冉冉亮起,投在墙上的身影也随之荧荧跳跃。她立起身来,伸了一回懒腰,收拾了爹爹的笔记,便取过日间做了一半的香囊,装入早已备好的冷香草,又用丝线密密缝合起来,毕竟不甚熟练,针尖一时挑破手指,一点殷红的鲜血便渗了出来,觅华此时正推门进来,便道:“姐姐缝这香囊做什么?”
远华抬头一笑,便拉他过来坐下,替他拢陇头上的发丝,道:“这里面装了冷香草,你若有精神不济之时,闻一闻倒可提气养神。”一边说,一边又取过床上的一个小包裹,打开来给他看:“我寻思着这些药你大概用得着,这千金藤可止痛消肿,地白草可清热祛风,过山龙和血藤可活血化瘀,护心草也可治腹痛风湿等症,用法和用量我都写在这张方子上了,你好好收着。”
觅华心中感激,便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就随姐姐去见爷爷,只是我走以后,你一个人可要保重。”远华强笑道:“我不妨事,倒是你此去路途遥远,又吉凶难测,千万要小心……”将那包裹扎好,幽幽望着烛火,语声有些哽咽:“我如今也只你和爷爷两个亲人了,你若有不测,我如何向爷爷交待?”觅华一时无语,半晌方道:“你放心,我省得的。”
远华欲言又止,回望他片刻,忽又笑道:“我瞧那青莲姑娘,对你好像有些意思,日日见了我只是横眉竖眼的。”觅华便有些不耐:“我只当她妹妹看的。”远华道:“若无意思,还是早日跟她说明白,别耽搁人家姑娘才是。”觅华点点头,一时无话,便自下去休息。
这日南思羽清早起身,南祁已立在门外相候,思羽便问:“东西可都备好了?”南祁道:“各项物什都已准备妥当,只上回王爷穿过的那件棉甲,不知收到哪里去了,过来问问红绫。”顿了顿,又低声道:“红绫如今越发不上心了,倒不如……”
思羽沉吟片刻,便道:“倒也无甚大的差错,我瞧她在书画上倒有些灵气,也不用遣了去,衣饰上头的人你瞧着办就是了。”南祁低首应了,便恭送王爷出来。
阳平公主已等了他半日,见他来了,便上前揽他坐下,问道:“明儿就要出征了,此行比不得前几回,可要更为谨慎才是。”思羽见母亲面上隐有忧色,便宽慰道:“母亲放心,我自有把握,你就等我的好消息罢。”阳平公主点点头,又道:“前儿在曹贵妃那儿,听说三皇子和四皇子为你做媒,被你一口回绝了?”
思羽面上便有些不屑:“我的事哪里轮得到他们做主?”阳平公主劝道:“他们此举自然是有想法,不过面上倒也是桩好事儿,你这态度也太过了些。”思羽便冷笑不语。阳平公主望着儿子英气勃发的脸庞,叹道:“你这脾气跟你爹一个模样,若再不改改,只怕哪天冲撞了皇上皇后,倒枉费我在这宫里多方为你周旋。”
思羽面色一变,冷笑道:“母亲说哪里话?我一心为皇上的江山,行得端立得正,有什么需要改的?”阳平公主见他如此固执,一时也变了颜色,立起身来坐到窗边,心中气苦,便不理他。思羽见母亲生气,忙上前陪笑道:“母亲一心为了孩儿,孩儿哪有不感激的,只是母亲也顾虑太多了。”
阳平公主道:“你知道什么?三皇子和四皇子虽说没有太子得宠,可这朝堂之上,多半儿是他们的人,再说皇上虽自小儿疼你,可和自己嫡亲的儿子比起来,孰轻孰重自不必言。”隔了半晌,又垂泪道:“你如今连我也敢顶撞了,不知道外头你还得罪了多少人去。”思羽面有愧色,拉过母亲的手,笑道:“娘!孩儿以后再不敢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罢?”阳平公主心中忧喜参半,轻轻抚摸着他的手,劝道:“这官场上的事儿比不得其他,不是你自认为行得端立得正就行的,你这性子还是收敛些罢。”
思羽心中不以为然,面上也只得唯唯应了,阳平公主方破涕为笑,伸手抚平他衣襟上的一道褶皱,道:“话说回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本来几年前就想替你操办婚事的,怎奈你爹爹偏就去了……”思羽怕她提起父亲伤心,忙道:“又提那起事儿做什么?我自有主张,横竖不让母亲等太久就是了。”阳平公主笑道:“如今也只得等你凯旋归来再说了。”
陪母亲又坐了半日,思羽方辞了出来,一时只觉得一阵轻松,便放慢了脚步,欣赏那一路朱栏砌石,奇花清流,忽见前方绿柳垂髫下,两个妙龄少女正流连池畔,其中一个碧色倩影,窈窕婀娜,正是凌云织。他心下一喜,忙上前唤道:“凌小姐请留步……”
云织到皇后宫中陪伴了一会,又去见了姐姐,正欲与莫芜出宫回府,却见那池中各色金鱼游来游去,身姿轻盈,形态各异,便与莫芜驻足观看,一时听见有人呼唤,便回身望去,却见南思羽立在垂柳下,正含笑望着自己,不由面上一红,心中缓缓泛起一股甜意,只低了头摆弄衣带。
思羽上前笑道:“凌小姐是要出宫吧?可愿与我同行片刻?”云织轻轻点点头,两人便并肩而行,但觉春风从未这般柔和,花儿从未这般清香,一片春光丽影,仿佛照亮了心中每个角落,虽一时无话,但心下俱感甜蜜。云织想起上回宫中迷路之事,便轻声道:“还未谢过王爷上次带路之恩。”思羽侧过脸去望她,只见她娇艳欲滴的脸儿上娇羞默默,不禁心中一动,柔声道:“是我的荣幸。”她嫣然一笑,复上前行去。
两人走得片刻,宫门已然在望,云织顿住脚步,抬起头来看着他,悄声问道:“王爷此去漠北,不知几时能回?”思羽不答话,她心中呯呯乱跳,半晌却听他吟道:“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她只觉得一丝热流自心底涌上,一时面上红晕无限,连耳根都羞红了,思羽定定凝望她许久,方低声笑道:“归来之时,不知凌小姐可愿为我抚上一曲《流水》?”
云织一颗心儿便似要从胸中跳出来,鼓起勇气望着他光芒闪烁的双眸,微微点了点头,璀璨的笑意便自他脸上弥漫开来,久久在她心底荡漾。
洪昼二十七年春,南平王南思羽获封宣威大将军,执掌帅印,抚远将军沐青为副将,武义将军顾善均与武略将军棠觅华为左右参将,率军十五万,出征漠北。
阳春三月,城门外绿草如歌,延绵不尽,骆远华一身青衣,立在朝露晨辉之中,远远凝望那队人马逶逶俪俪,帅旗飘荡,自如茵芳毯上蜿蜒而过,绎绎不绝。万里浮云之下,当先几人戎马铠甲,英姿飒爽,一声号角厉厉扬起,她却只觉前事茫茫,一时心中竟涌上黯黯愁思。
南思羽骑在马背上,听见身后棠觅华顿住马蹄,便回身瞧他,见他愣愣凝视远方,不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潇潇长风之中,一抹青影在连天碧草间隐隐没没,说不尽的孤寂辽远,他微微愣了一下,便向那抹青影高高扬了扬手中长鞭,回身催动马蹄,向着漫漫征途坚定行去。
一路穿山越岭,不多几日,已至沙漠边境,南思羽整兵肃马,寻了一处绿洲之地扎下营来,众将士燃起火把,烹食开酒,一时灯火通明,热闹非常。棠觅华端着一碗酒,见沐青与顾善均坐在一处,便过来坐下,问道:“怎么不见王爷?”
沐青笑道:“他吃不惯这些粗食,这会定在帐中另开小灶呢。”顾善均便道:“身为主帅,不能与将士同宿同食,又怎能稳定军心?”沐青淡淡道:“顾将军言重了。我们向来知道他这脾性,上回征讨哈纳赤,他自带的东西吃完了,不得已吃了我们的,直直吐了好几天,如今倒是随和多了。”
正说间,南思羽的随从却过来相请,三人忙放下酒碗,进到思羽帐中,觅华见案角上果然摆着一个青玉小碗并几个小碟,不由心下暗暗一笑。
思羽正在低头看案上一纸地图,皱紧了眉头,听见三人进来,也不抬头,便问道:“现今仍未确切探得脱木尔盘踞之地,三位有何想法?”沐青上前一看,见地图上沙漠腹地内几个小点,均被思羽用红笔圈住,便沉吟片刻,道:“如今已行军多日,粮草匮乏,若贸然进入沙漠,只怕找到脱木尔,已是强弩之末,难穿缟素,现下倒不如先等补给,一面加紧探寻,有确切消息后再复前进。”
思羽听说,便抬起头来看着顾善均,顾善均道:“窃以为沐将军言之有理。”思羽面上看不出表情,又将目光缓缓转向棠觅华,觅华犹豫了一回,方道:“在下倒是以为,如今众将士士气高涨,若是停顿下来,只怕会动摇军心,不如一鼓作气深入腹地,怕他怎地?”
思羽面上现出隐隐笑意,微微点头,朗声说道:“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大军随我出发,顾将军率一队人马暂留此处,记住,每日需把声势造大,”又对沐青和觅华道:“你两个下去交代了,进入沙漠后,需小心谨慎,所过之处不得留下任何痕迹,做饭之时也不能见炊烟。”沐青心下领会,便笑道:“王爷放心。”携了善均和觅华一同出来,见善均面有不豫之色,便笑道:“顾将军不必多心,王爷留你在此处,定有妙用。”善均也只得应了,与觅华告辞自去。
沐青巡视了一遍,正要回帐,却见几人扭着一个兵士,正推推搡搡而来,忙上前喝住,那几人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人只怕是个奸细。”沐青定睛看那人,只见他肤白细致,身量矮小,确实从未见过,心中疑惑,便将他带入自己帐中,喝退众人,细细打量他,厉声道:“你不是我军中之人,你老实说来,何人派你来的?”
那人冷哼一声,便扭过脸去,沐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