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郎道:
“好!那么咱们不要迟疑,赶快一些!”
哪知他们就只交谈了这几句话工夫,待匆匆赶进芦苇中,却左转右寻,失去了那黄老头的踪影。
芦苇中泥泞难行,林三郎用一双手扶着蓝蓉,一双手拨开芦草,寻了几圈,竟陷在杂乱的芦阵中,连方向也迷失了。
他驻足侧耳倾听,黄老头的歌声仍隐约可闻。
但当他循着歌声淌到北方,却发觉歌声似在南方。匆匆回头向南赶一程,忽地歌声又转到北方。
只听那歌声唱道:
说什么貌美娇娥红颜命。
道什么看似无情却有情。
这姻缘本是前生定!
三生石上注前因。
厌世间险恶奸诈,手辣心狠!
何如我——
一竿在手,清溪垂钓。
涤尘戒贪,安贫自在,
悠游乐太平……。
林三郎听了这山歌,心中一阵激荡,握着蓝蓉的手,不由自主紧了一紧!
蓝蓉轻声说道:
“林相公你听这山歌好美,难道那位黄老前辈也有过不如意的往事么?”
林三郎沉吟半晌。
忽然叹道:
“这位老前辈故意现身诱我们来,先陷迷阵,又示山歌,必定含有深意,大约我们福缘未至,勉强不得,还是回去吧!”
哪知他话方才说完,陡听一声幽幽的叹息之声,那歌声竟戛然而止。
林三郎怅然若失,怔了半晌。
向蓝蓉要过那柄锋利的龙纹匕首,奋力挥动,割倒芦苇,踉跄出了迷津,抬头一看。
原来置身处仍在河边,而青山依旧,绿水悠悠,四野寂无人声,就像历了一场幻梦。
他默默将匕首交还蓝蓉,两人各怀心事,踹返堡中已是归鸦绕林的黄昏了。
蓝国佐和师弟们正在厅上间坐,蓝蓉便将河边所遇渔人的事,娓娓向她爹爹说了一遍,蓝国佐矍然动容道:
“真有这种事?你们亲见那老头儿空竿钓鱼,蹑空蹈虚在芦苇上行走?”
蓝蓉道:
“正是一点不假,林相公要追踪探探他住在什么地方,不想咱们陷在芦苇中一时无法出来,又听了那些山歌,才放弃了跟踪的念头,赶回堡来。”
赵梦功霍地起身,阴沉沉扫了厅上众人一眼,道:
“此人功力既是这等精湛,又潜取左近,必与失玉之事有些关系,咱们千万不可大意忽略了才好。”
罗元茂笑道:
“你只是嘴硬有什么用?果然那老头如蓉侄女所说,你赵梦功不肯忽略,又能把人家怎么样?终不成你也能蹑空蹈虚,空竿钓鱼么?”
赵梦功脸上顿时变色,但转瞬间却又冷冷笑道:
“想不到咱们七师兄如今也有服人的一天,往日豪迈,全都成了明日黄花啦!”
罗元茂怒目叱道:
“姓赵的,你怎敢讥讽我?罗某服过谁来?”
赵梦功冷笑道:
“七师兄心性功力,小弟极是佩服,但却想不到昨夜一时失机,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罗元茂不待他说完,早气得厉喝一声,错掌腾身扑了上去!
赵梦功却也不肯示弱,“刷”地张开铁骨折扇,凝神而待……。
“朱弓银丸”谢凤仙娇躯急晃,抢拦在罗元茂前面,沉声道:
“七弟,你这老毛病又犯了吗?”
罗元茂兀自怒目道:
“这厮目无兄长,冷言讥讽,我得教训教训他!”
赵梦功冷冷说道:
“你不要仗恃那点掌力,须知赵某人也不是怕事的?”
谢凤仙回头叱道:
“赵师弟,你就少说两句,谁会骂你哑巴?似这般一点不让,哪还有师兄的情份?”
蓝国佐也幽幽说道:
“如今强敌在外,你们还是这样动辄内讧,衡山一门,总共一十三人,如今人人心怀贰心,彼此勾心斗角,兄不像兄,弟不像弟,委实令人心灰!”
罗元茂这才愤愤地重又回坐,林三郎看在眼里,暗暗心已有了主意。
用过午餐,林三郎跟蓝蓉闲聊一会午间所遇黄老头儿的事,看看将近初更,便藉词困倦,独自返房。
他在房中熄了灯火,却不卸衣就寝,合衣躺在床上,盘算着应该如何下手?
转瞬已到子夜。
林三郎侧耳听听,堡中人声已杳,便悄悄起身,结束定当,揣了“迷魂帕”和解药,又用一块黑布,将下半截面孔罩住,推开窗户,纵身而出。
他在庭中略作伛伏,看看并无人影,闪闪掩掩,径扑“逍遥居士”赵梦功的卧室。
到了房外,林三郎欺身贴在窗前墙边,倾神静听,却不闻房中有什么声息,更兼灯火早熄,无法偷窥室内情形。
他微微思虑一阵,一横心,从怀中取出了“迷魂帕”同时将一粒解药含在舌下,到了窗口!
探掌轻轻在窗上试了试,居然窗户原是虚掩。
林三郎明知今夜不比昨天,赵梦功不但没有喝醉酒,而且为人机智阴沉,一个不巧,被他发觉声张起来,自己纵能脱身,也将形迹全部暴露了。
他一颗心狂跳不止,这一刹那,忽然有些畏缩起来!
其实,他倒并不是担心赵梦功难以对付,却担心万一形踪暴露,便逃得出蓝家堡,这件事被蓝蓉知道,不知将会多么难过和伤心?
自从衡山结识蓝蓉以来,他从未有过像现在这种心情,论理说他既有貌美如花的玉梅,此时目的,又特意在夺取“绿玉龟壳”。
那么蓝蓉的伤心与否,又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为了一个平凡而丑陋的蓝蓉,会使他感情上有所忌虑?
这些难解的心境,在他立在赵梦功窗口之前,他是永远也无法体会得到的,然而,事到卧头,他却不期然有了这种奇妙难测的想法……
他势必夺到那其余的七块“绿玉龟壳”但又怕失手之后,使自己在蓝蓉心中,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不知道,可是这一刹那间,他发现自己对蓝蓉已有一层深深的情谊。
那种情谊不同于私情,也不同于男女间的倾慕,仿佛只是自己没有的东西,一旦遇见,便再也舍不得弃手离开……。
月影皎洁,缓缓移向西天,时间已无情的溜过了子时!
林三郎忽然心里一横,忖道:我一定得替师父夺全“绿玉龟壳”
要是在使用“迷魂帕”之前,被赵梦功认出了本来面目,只有痛下辣手,杀了他灭口!
杀!
这是一个多么可怖的字眼啊!已往他目睹苗森杀人,心里尚且那么厌恶,玉梅为他杀黾一真,他也会私心不满,为之胆颤!
可是——
想不到他自己今夜,也会突起了杀人的凶念!
事迫至此,林三郎已轻无法再作较好的选择。
蓦地一横心,右手擎着“迷魂帕”左手轻轻一拍窗户,腰间一拧,鬼魅般闪进了赵梦功的卧室……。
窗槛开动,发出轻微的“嚓”地声响,林三郎脚落实地,左掌横护胸前,侧耳听听,房中竟然毫无反应!
他心中有些紧张,也有些害怕,暗忖道:姓赵的空有一身武功,怎么睡得这么沉?窗户震动的声音,竟没有把他惊醒。
他一面心中暗喜,一面晃肩闪身,欺前床边!
哪知他一到床边,才发现原来床上空无一人,那赵梦功居然并不在房内!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慌忙塞回迷魂帕,正要赶紧退出房去。
蓦地——
陡听一声凄厉的惨呼之声,划破夜空……。
林三郎机伶伶打了个寒颤,哪敢再在房中多留,两脚一顿,方要穿窗而出。
他不敢抢出窗去,急又沉气落地,拧身一个疾转,身形闪到一个衣柜角落暗影中,屏息不动……。
紧接着,窗口“卡嚓”一声轻乡,黑影一晃,进来一个人!
林三郎骇然大惊,背心紧紧贴着壁角,纹丝儿也不敢擅动,却见那人原来正是“逍遥居士”赵梦功。
赵梦功神情显得十分紧张,飘身入房,也没有细看房里有没有人,急急探手入怀,取出一件东西来。
敢情他手中本来拿着一件,再从怀中取出一件,那两件东西一模一样,赫然便是两块晶莹碧绿的“绿玉龟壳”。
赵梦功两手分执两块“绿玉龟壳”轻轻敲击,发出“叮叮”地轻响。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狞笑,喉中“嘿嘿”不止,仿佛志得意满,不可一世!
这时候。
堡中众人已被那惨呼之声惊醒,窗外足声纷乱,向惨叫声处奔去!
林三郎躲在暗角,心里已明白这赵梦功必是暗起恶念,不知害了谁,抢来了这块“绿玉龟壳”。
突然一
“逍遥居士”赵梦功闪身跃到床边,将那两块“绿玉龟壳”向枕下一塞,在床边略作沉吟,才匆匆整理了一下身上锦衣,推窗而出。
林三郎待他去远,不禁心头暗笑,忖道:
这真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梦功呀赵梦功!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
当下也不客气,轻而易举在枕下取了那两块“绿玉龟壳”越窗而出,回到自己房中。
他这时满心欢喜,在房中略作停留,扯下蒙面黑巾,便也循声奔向出事的地方。
蓝家堡共有两列客房,一左一右,中隔正厅,林三郎和赵梦功的房间在靠右一列,罗元茂和广慧大师住在靠左一排房间,两列客房共有二十余间,占地极大!
林三郎赶到左列客房,见蓝国佐等许多人都拥挤在广慧大师房内,远远地已听见罗元茂的声音怒吼不绝。
林三郎骇然大惊,三脚两步急奔进房,只见广慧大师双目紧闭,嘴角溢血,仰面躺在床上,早已气绝多时。
蓝国佐手里捧着一张字条,气得浑身乱抖,连道:
“反了!反了!”
蓝蓉也在房中,见林三郎进来,抬起眼来,凄楚地望了他一眼,明眸中蕴蓄着两眶盈盈泪水。
林三郎不由自主凑过头去,只见蓝国佐手中字条上写的是:
取命夺玉,不过略显颜色,十三绿玉誓必尽得,漏网之鱼,尔其凛留意。
下面署名,赫然竟是“苗森”两个字。
林三郎一股怒火,顿时冒了上来,斜眼看了“逍遥居士”赵梦功一眼,却见他面带阴沉笑容,冷冷说道:
“这还了得,同门兄弟,他竟然下这种毒手,眼里还有大师兄吗?咱们誓死也要与他周旋到底,岂能被他几句恐吓之词便唬住了?”
“铁掌追魂”罗元茂愤然作色道:
“大师兄,依我愚见,这下手之人手段卑劣,乃是先用下九流的熏香将八师弟迷晕,然后进屋下手,夺玉杀人,看来未必便是五师兄干的!”
蓝国佐脸色一动,讶道:
“罗师弟的意思,难道这行凶留字的,还另有其人么?”
罗元茂点头道:
“正是,我就住在八师弟紧邻,听得呼声,连这间房也没有进便赶到屋外,全堡并未见到丝毫异议,他既是个行动不便的人,我就不信他能脱身得还么快!”
赵梦功阴阴说道:
“罗师兄这话越说越玄,字条上分明是他署名,难道这堡中还出了内贼不成?”
罗元茂冷笑道:
“据我看,这事正是内贼所为,说不定这人现在还在这间房里呢!”
赵梦功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扫目向林三郎瞄了一眼,笑道:
“房中俱是衡山同门中兄弟,想必不会有人暗起毒心,下这种辣手,要说果然是内贼干的,那人必不是咱们衡山门中的人,小弟也早有些疑心,只是这人极善伪装,人人不会想到是他而已。”
他这番话,虽然没有指明涉嫌的人,但何异直指是林三郎干的?
蓝蓉一听,顿时脸色剧变。
其他谢凤仙和蓝国佐等人的眼光,也不约而同齐都落在林三郎身上……。
林三郎见他居然含血喷人,将杀死广慧大师的重嫌,一股脑推在自己头上,不禁勃然大怒。
当时便想将适才所见情景,立刻抖露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
自己虽未杀死广慧大师,便硬咽回肚里,愤然向蓝国佐拱手道:
“小可原系老前辈邀来暂住,如今贵堡凶案迭起,赵前辈言中之意,竟疑心是在下所为,在下无以自辩,只请就此告辞。”
蓝国佐探手一把将他拉住,正色道:
“林相公千万不要误会,老朽自有主张。”
抖头向房中诸人扫视一眼,目光落在赵梦功面上,冷冷说道:“这件事若以愚兄看来,恰与赵师弟看法相反,试想衡山一门崛起江湖,武功虽不能说藐视天下。
但相信当今武林各派能手,若欲在短短的时间内,悄没声息便将八师弟弄死,只怕还找不到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
他语声一顿,两道冷电般目光,又在众人脸上溜动一周。
赵梦功不由自主面上微微一红,但随即抗声问道:
“那么,依大师兄看,那下手的又是谁呢?”
蓝国佐冷冷笑道:
“以八师弟为人的谨慎,武功的精纯,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