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小手上,两方印章,一方“庙堂”,一方“江湖”。
这时候柳娘也过来了,一连声地道着祖宗,直说:“你再乱跑,把你卖给人牙子。”她也不怕,只笑得甜甜的,一边说:“你不敢的,柳娘,而且你也舍不得我。”
柳娘还待再说,他赶忙解围,说:“是我和齐二让她去买的,我们保她不出事儿。”说话间,她早藏在他的身后,他用手护着她,道:“柳娘,这就饶过她吧。”
那两方印章,确也不是名贵石刻,只是鲜艳,一方带点朱色的红,一方暗绿纹影……他与齐荫一人一枚,他要了“江湖”。还记得齐荫那时气道:“凭什么你要这个江湖,快拿过来,那是萱儿买给我的。”他道:“家学渊源,有本事你到你家老头子那边说你不要上这个庙堂,你家老头子铁定拿着那块大笏板追着砸你,信不信?只有我这个纨绔,才能要这江湖。”她也在旁边笑:“二哥哥好小气,虎头哥拿了就拿了,哪有管人要的道理。”
她一笑便是花开,一双眼睛冽然清澈,如无瑕玉石。
后来玩闹,她抢过那方印章,先在自己的书上盖一个,再给他的盖,他与齐荫正聊得痛快淋漓,便嫌她这个小孩在旁边吵,她那时懊丧,扁了嘴,也不说话,只将印章满满的沾了印泥,便往他脸上印了一戳。
这街上,人潮涌动……十几年光阴,似水东流。
“儿郎子,这是往哪里去?”
他一惊,勒马而立,方从旧时光景里脱身而出,刚才信马由缰,已不知到了哪里,只见旁边酒旗临风飘摆,大书醉太平三字。而他的马却正对着的酒家店口,若不是方才店家出声唤他,他已经骑着马儿入店。
他一窘,赶忙下马,向店家道:“对不住了,老人家,现下正要往香积寺去,可知该往哪边走?”
“往那边去,儿郎子,以后骑马要看着点路,我这儿人走的门槛差点让马踩喽……”
一霎黄梅细雨(下)
夜里风凉,明月皎皎,挂在如墨玉般的天上,却是孱弱的,一钩而已,更添了几分清冷。
楚秋坐在廊下,将自己裹进帷帽里,夜里无人,连空气都噤声,唯院子里的水法,不知疲倦似的,哗哗作声。
“原来倒在这里。”
她猛然回头,原来身后有人,这一声却把她吓了一跳。
她说道:“南宫先生,原来是你,娘子可醒了?”
他笑了笑,说“我估摸着还得再过一个晚上,明儿早上就能醒了,正好吃粥。”楚秋一听他说这话,竟是不信,只道:“你昨儿晚上便估摸着今儿下午能醒,今儿又说明天,我说你倒说个有数的啊。”
他依旧是一副悠然模样,笑说:“楚秋,我是开方子的,不是算签卦的。”
楚秋只气得瞪他,忽而听到屋里人咳嗽了两声,显然是醒了。楚秋忙跳起来,道:“小姐怕是醒了,我进去看看。”
她急着往屋里冲,只听身后南宫瑾悠悠道:“你看,我倒少说了一晚上……”
她停步转身,啐了一口,道:“还不快进来,竟在那说什么多啊少啊的。”
齐萱初醒,便见着了南宫瑾,却并不惊讶,只道:“前几日我还想找人去衡山里找你呢,因这城里的事才作罢,你倒自己来了。”她方醒,又是病着,声音细弱,不过一言一语却说得十分清晰明白。
南宫瑾与齐萱相识,算起来也有了一十二年。齐萱的母亲本是康孙王女,而齐说当时却是出使康孙的使节,胡风开放,两人又均是年轻之时,便有了订立终生的话,后来便有了齐萱。后来齐说归国,王女也嫁去剌拉,齐萱彼时方在襁褓,便留与康孙王公照看,她虽从小没了母亲照看,但阿公也是极宠溺她的。可后来事情突变,剌拉不知为何非要她过去,康孙王公无法,只得将她送去。她便如此胡里胡涂的到了剌拉,却是与人作奴子,她年龄尚小,却也跟着诸人浆洗、放牧、挤牛乳……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她突然被主母叫去,她心下惴惴,那女人却突然拥着她大哭……原来她是母亲,她的母亲。
阿娘,阿娘……多陌生的一个词汇。
后来阿娘病危,嘱托一个康孙国商人子弟将她带回中原,带回她阿爷身边。
他便是南宫瑾了。
归国路上诸多险难,她已是记不清了,只记得快到雁门那一日,追兵在后,又起了大风沙,黄沙蔽天……他们的马已经被射断了一条腿,他们从马上翻下来……他与她要翻过那座山去,山上的白草搁的她的手上全是血沫子,他在旁边一直说:抓紧,抓紧……
南宫瑾此时已再没有了当年那种锐气,他长居衡山,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岁月已将他轮廓打磨出一个圆润的侧影。他轻笑,如温煦暖风,说:“我听着燕岁寒撤出了淮城,想是你出的主意,便想着过来看看,幸好赶得快些,要是再晚两日,我怎么对的住你阿娘。”齐萱听她提起母亲,心头上一阵酸楚,牵动伤心事,嘴上却不能说,说:“什么对的住对不住的?等他一死,我自该下去陪阿娘。”
南宫瑾摇摇头,看着齐萱说:“倒是我的错了,招出你这些话来。”齐萱说:“你在衡山可好?”南宫瑾道:“好的很,日日逍遥自在,除了鸟叫,就你嫂子天天在我耳边唠叨。”齐萱先笑了,后道:“要让嫂嫂知道了你这么说她,可不知有该罚你什么了,嫂子可好?”
楚秋端了药来,齐萱皱着眉头喝了,南宫瑾往后退了一步,继道:“都这么说了,自然是好的,问了一圈,我看只有你不好。”齐萱嘴里正苦着,便央楚秋拿蜜水来,一边与南宫瑾道:
“我有什么不好的,日日只在床上呆着,这种日子往日里求都求不来。”
“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南宫瑾盯紧了她,说道:“想一直在这里?”
齐萱叹了一口气,未来她是早有打算的,不过前路漫长,心里的愿景只如水中月雾间花。她悠悠说道:“我想回康孙去,不过这段时间,还是先得让萧唯信了我,才好。”又道:“唯有他信了我,我才有法子让他杀了燕岁寒。”
南宫瑾也叹喟,说道:“那日我去剌拉接你,送你去中原的时候,哪会想到后来,想到今日,竟然出了这么多事。”齐萱笑道:“幸亏你当日去找我,不然我今日还在剌拉王帐里当奴子呢,”又道:“我天生就不是个好命的,先是给剌拉王当奴子,伺候的却是我母亲,偏我们两个还都不知道,再是齐家破亡,我给燕家当奴子,却被他看上,我也是个软弱的,居然真与他做了夫妻,如今又想法害死他,我到底,不是个好人。”
南宫瑾忙打断她,道:“你做的很好,你并没对不起谁,”他拍案一声,站起身来,眼里尽是锐利颜色:“你还记得么?那年燕岁寒夺了剌拉王位,第一件事是清算剌拉王孙,第二件是下令康孙开城三天,任人抢劫,这只是因为当年剌拉压境时康孙开城迎接,康孙繁华了百年啊,只因他一句话,全毁于一旦了。”缓了一口气,又道:“他想杀一儆百,也万万不该拿康孙开刀。”
齐萱苦笑道:“不拿康孙开刀,还能怎样,康孙势小,只得逢迎两面,他便是要拿康孙试刀,让天下人皆知不得背叛中原。”南宫一只手抵在架上,低眉看她,眼里竟是哀色,道:
“你怎么这样说!”她道:“都道往事不可追,我说得都是真话,但若我回去,”她挑眼望向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恨声道:“便决不容许康孙再受当日之欺凌。”
南宫瑾方松开手,长叹一声,道:“这话本不该由你说。”齐萱轻笑,说:“是啊,但还能由谁?”
两人心里皆是苦楚,一时无话,这时楚秋进来,与齐萱说:“刚才玉眉递话儿进来,说萧唯听说娘子醒来,正在外面等着呢。”
齐萱皱眉道:“他来干什么,玉眉在外面就不知道挡一下么,说我刚醒,还倦,先不见了。”
南宫瑾问道:“他怎么这时要见你?”齐萱低了头去,半晌才道:“谁知道,天知地知我不知,许南宫先生知?”南宫只笑道:“我也不知。”
她唇边浮起一抹凄凉的微笑来,唇动了几下,似要说什么,却终是沉默。南宫瑾嗅到这屋子里馥郁的香气,是最能安抚人心的杜衡,可他心里不知为何,竟升起一股焦躁之气。窗外不知是什么鸟叫了一声,两人皆有了错觉,以外天已亮了,可推开窗去,仍是漫漫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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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南宫瑾的神仙方,齐萱复原起来果然快些,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在床上躺足了半个月。
萧唯在第二日又来看她,她说不见,他便再请,如是者三。
直到她都不好意思起来。
他将事情做的正式,两个人虽已是见过的,但他还是投了名刺来,石绿色的笺,他的字学的是颜体,字字沉厚圆融,只见他写道:顿首,唯大过,愿学负荆之廉颇,求见安妃。后面小字署着乡藉字号:长安萧唯字长功。
她拿着名刺与楚秋说笑:“瞧瞧,他都把我捧成蔺相如了,我不得不扫庭以迎了。”
因她病着,下不了床,便让楚秋在屋子里上了一道帘子,两人隔着这一层轻纱,只能看见对方的影子,躺在床上,她听着他的声音在帘子后明明朗朗的响起来,道:“长功此次铸下大错,但求安妃原宥。”
齐萱嘴角微翘,道:“将军让我原宥什么?”
她听萧唯不应,便径自说道:“是那日宴席上的事,还是前些时候城破的事,这又太多了。”萧唯听他这么说,也有了几分惭愧,说:“是我的不是了,原不该揣摩人心的,如今我已说了对你不住,难道安妃还要萧唯自刎以谢?”
她笑了起来,道:“萧将军说笑话了不是,我要的是燕岁寒的一命,将军这一命,我可受不起,不过说起要你应我的事,却真有一件。”
萧唯略一皱眉,片刻舒展开来,只说道:“安妃请讲。”
齐萱让楚秋拿了隐囊来,搁在腰下,撑着腰身,方能勉强坐起,看着帘子外面,说道:“这一件事,与将军来讲,并不困难。”
萧唯坐在杌子上,接过楚秋递过来的明月茶,只说:“这可不好说,安妃不如先讲。”
齐萱抿唇一笑,眼里绿眸轻转,沉声说道:“北方一定,愿将军应我一件事,如今康孙百业凋敝,求将军赠我黄金万两,力士千人,与我一同回去康孙,再让陈皇应我开互市,通商道,从此再不动康孙一毫,更不得垂涎康孙的税钱征供。”
萧唯轻笑,说:“这并不是我说了就算的,我过几日便上折子与皇上……”齐萱冷笑一声,打断他说:“将军如今在陈朝的地位,将军不说,便当我不知道么?”
萧唯把茶杯往几上一放,重重一声。他道:“原来都是打算好的,安妃真是精明人。”齐萱眼里只一挑,带了些喜色,说道:“将军也觉得这也是个好打算,不是?那是答应了。”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康孙自开城起便与我大陈交好,互市本是通利之事,自然是好的,可一国税收财会,怎是可轻易让的,”他站起身来,沉吟道:“便是要免一省几年的赋税,也要有个说法,更何况是今后不知道多少年的税钱征供。”
说着只转眼向她,眼中明亮,更存了一抹笑意:“萧唯欠安妃的,我个人报之,怎样都随你乐意,安妃若是定要将这件事牵扯到国事上面,请恕萧某不得从命。”
齐萱只一哂,说道:“若我一定要将军允了此事呢。”
他轻笑一声:“安妃似乎并没有什么把柄捏在手上,足以要挟我。”
她咬了唇,心里只是恨恨:“是,将军说的极对。”
正说话间,便听楚秋在外间报到:“将军,许天然来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转了头说道:“那么我先告辞,若安妃想什么时候罚我,愿用什么法子……”齐萱迎了他的眼,恨道:“你是知道我没有法子。”
“总能想到的,不是?我等着,”他深深看了他一眼,再微微一笑,走到门前又回过身来,只皱眉道:“还有一事,那日你写的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是受何启发?”
她微微扬起头来,默默看向他,外间里一应寂静,似可远远听见虫鸣,这日子,算算也快是惊蛰了,那些埋首于地底的生灵也将醒来,可这世间,依旧寒冷。他站在阴影下,寒光微覆于身,更显得侧影刀削斧刻。齐萱轻轻笑道:“故人教与我的,将军也想打听?”却见他眉目冷冽,只缓缓地扫了她周身,不由身上发冷,只低下头去,轻声道:“将军还有什么打听的,都一起打听了罢。”
出乎她的意料,他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颤抖,“那本道德经,是谁的?”
她狐疑地看着他:“哪一本?”
“手抄的那一本。”
她微微叹一口气,低声道:“是家父留给我的念想,还请将军早日交还与我吧。”
他的脸色一变,只紧紧地盯着她,她被他盯的发慌,只低了眼道:“将军,许将军再等您。”
他却不再言语,她只听得门吱呀一声,再重重的关上,再抬眼时,门前无人,只留日光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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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唯穿过外间游廊,愈走愈快,如今春寒乍暖,纵是沉香院建的精巧,却也抵不过那衰草荒凉,他抬目向走廊尽头望去,见许天然背着手立在廊中央,目光遥遥,皆向那扶楠正堂里去。
“天然,你在看什么?
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