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了然的看了看折宁,示意他先出去。他摇摇头,趁机虚扶了四四一把,在四目交汇的时候眨眨眼:“姑娘说的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爽然一笑,不等我翻白眼就大跨步走出去了。
收拾完备以后,我穿了件绯红色的长衫,白色的透明纱质腰带长长的束在我腰间,头发在我再三的要求下绑成长辨,被四四六六扎上了红色的丝带,垂坠着穗儿,倒不像女装扮相。
我一挥手推开房门,开春的清晨总是阳光明媚的,我闭着眼深呼吸一口,徐徐的清风吹拂起我衣袖,不由得让我精神一爽。
“何彼浓矣,华若桃李。”此句一出,我不禁一愣。原来这个朝代真正存在过,想来我坠入的只是一个夹缝中的年代啊。这首《诗·召南》中的名句竟然出现在这里了,只是这个吟诗的人眼神太过张狂,我皱皱眉头,瞥了他一眼。
“在下乃洛王麾下的谋士,号乙彦,名孙晨。”原来是个酸儒,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随便一拱手,眼光飘向洛英。
他今天看起来倒是很严肃的样子,眼角掠过一丝不悦,看了看孙晨,别开眼沉思。
“今日在你这别院摆宴,我准备下去了。就在中庭树下吧。”他的口气好象老夫老妻一样,我看到孙晨的脸白了一下,旁边几个人不认识,但是不肖说也不是好脸色。
我微笑着踱步率先走向中庭,留下后面的人细微的嘀咕声,无非是我不守规矩一类的话。听久了就习惯了,我甩开衣袖迎着风踏步而去。
让我意外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比如说昨天洛英过来履行当情人的义务,比如现在我看到的地图。
上面详尽的记载着这四国水路陆路的所有进攻路线,村镇城市全部都用红色的丹青笔标记出来,层层落落的山峦,蜿蜒曲折的河水,还有茂密的树林,全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
我不由得赞叹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饮酒畅谈的洛英。他对上我的眼光,似乎不以外我的惊讶,微微抬起下巴,坚毅的轮廓此刻浮现出俊美魅惑的线条:“怎么样?还让你满意吗?”
“你怎么没有早点开战?凭着你的才能,还有这份详细地图,我看你可以完全攻下其他国家。”我略带怀疑的看着他。
“我不打没准备的仗。现在月国在蠢蠢欲动,侵犯了翟国边境十二个村寨,占地为王。再向西行就可以到达雁国了。”洛英沉思着,双眼看向地图。在他周围的将领看他不再饮酒,突然一阵沉默。
“这月国有三十二个骑营,每一营有兵士八百。如果我们主动发动攻势必然会吃亏,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孙晨双眼熠熠发光,谈到用兵谋略的时候完全像换了个人,不再是儒雅的神态。
我欣赏的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是个谋士人才,虽然人在彦国,对当前局势掌握的倒是很透彻。
“各位,我沈星星倒是有一个计策。”我坐在藤椅上,悠闲的撒开衣袍下摆,翘起嘴角:“月国城内繁荣,想必有足够的储备,一旦发动战争必然有充分准备。咱们不妨来一招请君入瓮,瓮内捉鳖。”对不起,康熙老祖宗,我把你智擒熬拜的招数用上了。
“你的意思是说,假借消息让他们攻打翟国,借机把他们困守在翟国境内,这样就会让他们损失掉大批兵将?”孙晨眼睛一亮,声音有些颤抖。
“对,不过我们要赌一把,赌他们会相信我们放出去的假消息。”我玩着一绺头发,目光不经意的扫了眼一直沉默的折宁。我看他无奈的笑笑,然后又低头不语,心底蓦然升起一丝歉意,我不应该算计一个对我至诚的朋友的。
“真要如此?”他一唏,微微撇开大家的眼光,转身负手而立。
“我让你一路跟随我们回彦国,确实有私心。不过,这私心你也明白。”洛英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手指敲打着椅子腿儿,发出单音节有规律的响声。
折宁几近透明的面孔失了几分血色,这确实是在逼他。他跟我们过来是为了逃避战争,却没料想还是要卷入这一场混战之中,而目标还是自己的国家。我有点歉疚的看了看他,当初打雁国的时候是因为要报家族之仇,现在攻打月国也是为了私仇。而折宁没有深仇大恨,况且他还是皇亲国戚,这样的位置让他无法狠下心肠做一个叛国之人。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捏紧了他的胳膊,感受出他抖了一下,身体立刻僵硬起来。
“折宁,对不起......”我低下头,害怕看到那样一双眼睛失去光辉,只有那么一瞬间,他回头的时候对上我的眼睛,却充满了笑意:“只要你需要我,折宁愿赴汤蹈火。”
我恍惚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同样的心意,在月国皇宫我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却让我感觉到心痛悲哀,还有更多无奈的叹息在里面。
“我想一想,容我一天时间,咱们可以换一个方法。”我犹豫了一下,看向洛英,他没有看我,只是淡淡的瞟了一眼折宁,缓缓开口道:“如果彦国获胜,我答应你饶过百姓。只生擒你皇姐。”
折宁的身子微动了动,踉跄了一下,跌坐回自己的藤椅,嘴边浮上一朵微笑:“沈将军可把方法写在纸上,折宁定当尽力。”说完猛地站起来,头也不会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想要追上去,可是脚底下竟然像灌了铅一样,寸步难行。
瓮中捉鳖,这是我想出来最好的计策了。月国实力坚强,至于到底有多强,谁也没有探出个究竟。只知道出现在翟国边境上的兵将少说也有几千人,如果硬拼只会损兵折将,得不偿失。不如把他们吸引入翟国全部歼灭。唱一出空城计,再配上这里应外合的攻势,瓮内捉鳖并不是件难事。只不过,雁国现在局势混乱,此时强攻必然会引发雁国暴动,增强了月国的实力。
这件事情要想成功,看来关键还是让月国以夜郎自大的心态来主动攻击,这就要看折宁如何说了。左右都会对不起他,我已经开始尝到后悔的滋味了。
“沈将军,这计策看似简单,但是万一他们在翟国烧杀抢掠,不时引起更大混乱吗?”一个年轻的副将小心的斟酌词句询问我的意见。
我叹了口气,把刚才所想的细细讲了一遍,看到他们满脸发光的表情,就知道这条计策他们也是十分赞同。
洛英在几个副将讨论地形的时候,在藤桌下方轻轻攥住我的手,我睨了他一眼,他却一本正经的看着地图,只是唇角泄露了他的促狭。
我微笑的看着前面的人滔滔不绝的夸赞彦国兵力,突然想到此时折宁是不是还在两难的情绪之中,心里面不禁有点难过起来。说起来他是帮助过我的人,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不多的知己,用兵策略是我出的,却让他做出背叛原则的事情,论谁谁也会反抗。只是,为了我,他却......
我靠着藤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理会其他人。手心突然传出一阵微疼,我诧异的看了一眼洛英,他迅速瞟了我一眼,双眸带着关心,小声附在我耳边说道:“放心。”
我展颜一笑,这个男人总是让我有种安心的感觉。目光带过去的时候,看到孙晨坐在侧面脸色不是很好看,他瞪着洛英拉着我的手,唇色已然泛白。
我苦笑着,拉近洛英:“看来我欠了不少情债,这辈子还不清了。”
他好笑的看我一眼,紧了紧我的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帝王的自信:“只欠我的。”
我白了他一眼,低头奉守“沉默是金”的原则。
“禀王上,云妃娘娘那里不好了......”四四慌张的跑过来,六六跟在身后大声嚷嚷。
洛英不悦的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松开我的手,把我一把拉起来,略点了点头:“各位先行回去吧。此事明日再议。”
我不自然的甩开他的手,提步要走,却被他抓了回来。怒瞪他一眼,没想到他轻勾住的下巴说道:“一块儿去。”
不等我拒绝,率先一步离开中庭。
既然别院是他赏赐的,岂有不从之理?我揉揉手腕,慢慢跟上他的脚步,一眼瞥见六六不高兴的瞪着我,还来不及收回眼光。旁边的四四拽着她的袖子,低头不看我。
唉,春天了,百花开了,鸟儿鸣了,事情来了。我微叹着这个美好的早晨被这样搅没了,不觉有点可惜。
刚要上车撵,却被一只手扶住了,抬头一看,是折宁淡然透明的面孔。
“上来吧,洛王要我一同去看看。”他示意我坐在一旁。
“可是生气了?”我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不肯撒手,语气有一丝不确定。
他看了看我的手,眉眼弯弯的盯着我:“折宁永远不会气你。我说了,你一句话,我愿赴汤蹈火。”
“别,折宁,我不值得。”我赶快摇头,急切地想要解释,却被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懂。星星,我没有怪你。如果不是这件事情,洛王也会要我做其他事。当初他答应让我来,就是因为我们做了交换条件,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他的微笑看起来有一丝凄楚,却是非常坚定。
我心底琢磨着他说的话,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浮现在心头,却说不上来为何,压了压心口,决定过两天好好问问他到底什么样的条件,会让他这样不顾一切的跑来彦国。
[下卷: 重生:第二十七章 战书]
床帐之中断断续续的传来压抑的低吟,洛英坐在对面的方桌旁,有点不耐烦地安抚着,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娘娘昨天可有进食?”折宁搭上云娘的脉络,脸上一片云淡风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吃了一些糕点。.” 她可怜兮兮的看了一眼洛英,复又一片愁色的看了看折宁:“醒来以后只觉得腹中翻搅,所以特地叫了王上过来......” 还没说完话,又是一片愁云惨雾,泪盈于睫。
我把玩着窗边的帐幔,欣赏的打量起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真的可以比作一朵花,一朵雨打过的芙蓉花,蓓蕾初绽,颜色娇嫩,双目虽然少了几分韵味,却在看到洛英的时候增加了许多神采。这些让她看起来更加娇弱不堪,如果我是个男人,应该把她纳入怀中好好疼惜才是。
而眼前这个男人...... 我斜着眼看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双眼还在看着桌上一本典籍,嘴里出声安慰几句,却又充满了不耐。好个可怜的美人,她在那头哭诉,这个没良心的男人在这头敷衍。
我充满怜惜的看了眼云娘,不料正好对上她几乎要融化的泪眼,小手揪紧了床褥,贝齿紧咬着嘴唇,怎么看都像下一刻要昏厥一般。我赶快拉拉折宁,瞪了他一眼。
折宁不紧不慢的看了一眼洛英,清了清喉咙,才回瞪了我一眼,转身垂下眼睑:“娘娘莫要担心,这只是一般的胃疾。娘娘昨夜进食的东西过于甜腻,糕点一类的食才不宜在夜间服食。加之娘娘平日饮食习惯规律,偶尔出现过多进食的情况,才会出现胃疾。不过娘娘不用担心,这种情况很常见,娘娘平日在进食过后也可多多在花园走动,思虑也不会过重,导致脾胃失调。折宁以为,娘娘的胃疾会不药而愈。”说罢,他恭敬的一拜,起身侧立于床旁边。
我心里暗自好笑,他是不是拐着弯骂她? 他的意思就是,你这病纯属吃饱了撑的,平时没事儿别悲春伤秋的,有时间就活动活动。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云妃,果真脸色非常难看,几乎是要恶狠狠的挖了折宁一眼。
“那爱妃多休息吧。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听完诊断,洛英迫不及待的要出门,敷衍了两句就站起来。
云娘错愕的看着洛英就要消失的身影,不知道哪来的力量,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身边的丫头搀扶着往外跑。
我看了眼折宁,赶快跟进脚步追上去。
“王上,云儿,云儿可不可以请你今天留下来?” 云娘跌坐在地上,胳膊微微的颤抖着,乞求的看着洛英。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一个女人最卑微的请求,真的强过她一哭二闹三上吊。
“爱妃,”洛英微微一皱眉头,单手把她扶起来,肃了肃声音:“你这是要学市井民妇般么?”
云娘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擦了擦眼泪,顺势倒在他怀里娇嗔着:“云儿错了。”
我尴尬的转头给了折宁一个眼色,悄悄提起裙摆要往门外走,被一声喝住:“两位爱卿往哪里走啊?”
无奈的回头,对上的却是云娘幽怨的双眼,她整个人似乎被推在丫头的怀里,面上还不甘愿的挂着两行泪水,凄凄楚楚的好不动人。洛英拍拍衣袖,斜着眼睛看了我和折宁一眼,警告的一瞪,才转身对云娘说:“爱妃既然身体不适,以后沈将军可以时常来这里陪伴,顺便可以提点一些强身健体的方法。你看如何啊?沈将军。”他不怀好意的看了我一眼,故意拖长了尾音。
这个问题应该问他的爱妃吧?我看了眼云娘霎时惨白了的脸蛋,无可奈何的低头抚了抚袖子,一拜道:“星星领旨。”
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