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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春宵静若歌 佚名 4663 字 4个月前

哭声震天,惹得黄狗汪汪地叫。碧绿的原野上,蒲公英在迎风飞扬,衣着旖旎的少女被男子们围在中间,欢歌笑语,然而她终情的那位却远在天边。苍茫的大海上,被风雨卷入水里的渔夫已经漂荡了三天三夜,烈日烤得他口干舌燥,四周全是水,却难以下咽,于是他仰头大喊:“给我水!”宫绪淳飞过他的头顶,想拉他一把,但灵魂越飞越高,穿过了云层,太阳的炙热向他袭来,他眯起眼,身体便又急速地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云片打得脸颊生疼。

“不!停下!”他伸手在虚空中乱抓,但身体却下落得更快。

地面越来越近,他眼前一阵眩晕,不由得闭紧了双目。待到再度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赤足站在河面上。

河水平滑如镜。他向前走一步,没有激起半点水花。于是他俯下头,向河底望去。 一大片血红的曼沙珠华正在那里盛开,只有花,不见叶,微风一拂,花便哭了。红色从花瓣上淌下,渐渐布满整个河面,继而又向他身上蔓延。他向后惊退一步,河面便扭曲了,顷刻幕天席地的红色将他推入深渊。

恐惧蔓延。他开始哭泣。父王走时,他在哭;母后走时,他在哭;宫黎彤恨他时,他在哭;风无眠亲吻他时,他也在哭……整个世界都响着他的哭声,那么刺耳。

突然,有人撕开了他的衣服,用烧红的铁链绑住他,用沾满盐水的鞭子抽打他,羞辱他,凌辱他,进入他,贯穿他……

不!

他挣扎,头顶有尖刀落下来,将灵魂一分为二。挡在他面前的人,时而是宫黎彤,时而是风无眠,时而是癸哥,时而是小三儿……人脸不停地变幻,像地狱修罗一样狰狞着嘴脸,要把他的灵魂也嘶咬干净。

往昔一再被忽略的记忆破尘而出。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心究竟有多痛。被儿子压在身下时,他忍受,因为对方是他的儿子。被风无眠压在身下时,他亦忍受,因为他有求于他。被狱卒压在身下时,他还是忍受,因为他别无选择。然而忍受并不代表心甘情愿。他也畏惧、也不甘、也憎恨、也痛苦……只是这所有的负面心绪都被自己刻意隐藏,他满以为如此便不必疼痛,却不知在不经意间,它们越积越多,最后竟被一场噩梦全部勾了出来。

是。他在做梦。可他明知是做梦,却醒不过来,眼睑沉重地似灌了铅,把他锁在噩梦的囚牢里。这些疼痛在梦里化作业火,焚得身体高烧不退。

宫绪淳深陷在梦里,紧蹙着眉,呼吸急促。宫黎彤坐在床沿,为他抚平眉稍,却未曾留意到,自己的眉,同样拧得快要分不开了。

自那日将父王救出后已经快半月了。他一直昏迷不醒,口里喃喃喊着胡话,每日只能喝少量的药和一点清粥,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了。眼见着父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宫黎彤更加着急,索性连早朝也不上,令人将奏折送来这里,日夜陪伴。

倘若不是自己任性逼走了父王,父王又怎会遭遇这等不幸。为什么呢?没有早一点发现自己对他的爱。但是,早一点发现又能如何?说爱他,再度把他禁锢吗?宫黎彤闭上眼,那样残忍的自己,连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大骂。

自己以恨的名义带给他伤痕,到头来,才明白,所有的恨都是虚无。父王保护了自己,却又不得不容忍自己,他的心里,该有多少泪流过呢?父王的身上,有着明显的挣扎的痕迹,这表明,他在面对别人的时候,总是在反抗。那么,他面对着自己时呢?他不曾反抗过,他只是逆来顺受,仿佛自己所做的,总是对,而他自己,连呼吸都是错……

父王……明明如此深爱着自己,却被自己的狠心误会了。所以他才要逃。若是寻常之人,生了这样的儿子,恐怕早就将之乱棍打死了吧。

宫黎彤伸手将宫绪淳额角的汗擦掉,目光滑动,落在那日李元顺自牢中捡回的龙形玉佩上。

父王……去了太平镇吗?十四的随身之物,向来不会轻易送人,而他却给了父王,足以可见父王在他心中的地位。

宫黎彤嘴角泛起一丝不经意地笑容。

谁说父王是无能的懦夫?他明明那般善良温和,内敛又坚韧。在蓦然发现真相后,这样的父王,竟高贵得连自己都汗颜。他周身的光芒,像世间最明亮的星光,顷刻令自己也黯然失色。

宫黎彤犹豫少许,将这龙形玉佩重又放回宫绪淳枕下。既是父王的东西,理当归还。只他却不知,这玉佩,在不久的将来,会带给他怎样的伤心。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手指,睁开眼睛。

“父王!”宫黎彤眼睛一亮,抑不住地欣喜。

宫绪淳睁着眼,却分不清梦境现实。隔了半晌,才缓缓滑动眼珠。

“父王?”

急切的声音,有些着急地敲打着他的耳膜。他将目光移上,落在一张清秀的脸上,那左脸的十字伤,刺得他胸口生疼。梦里的记忆再度袭来,他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怎么了?哪里痛?”宫黎彤向他伸过手去。

“别碰我!”那伸来的手,就像梦里的铁链,让他没来由地害怕。一瞬间,宫黎彤的容貌便与无数的酷刑交织起来,憎恨的声音,依然在耳畔回响。

“父王,我恨你!”

“既然你做的都是错,为何不去死!”

“不!我不要你死!我要你生不如死!”

宫绪淳一把推开宫黎彤坐了起来,伤口裂开,红血渗出了衣服。

宫黎彤怔住。父王……果然还是不能忍受自己吧。他那般容忍自己,只是因为心底的愧疚。倘若自己不是他的儿子,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吧?伸出的手悬置空中,宫黎彤在心底叹息一声。

父王戒备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充血的眼眸,像盯着十恶不赦的仇人。

宫黎彤努力牵扯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但宫绪淳盯住他的目光却愈发冷冽起来。

“皇上,药熬好了。”李元顺在外屋叫了一声,将药碗搁在桌上退了下去。没有皇上应允,他是万万不敢进去里面的。

宫黎彤看了父王一眼,起身出来,端了药又回去。

“来,喝药。”他小心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送到宫绪淳唇边。

“走开!别碰我!”宫绪淳猛然打翻了药碗,顺势扇了儿子一个耳光,滚烫的药泼到身上,伤口外缘一片红肿,但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直直瞪着儿子,喊:“退后!你退后!”嘶哑的声音,明明已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他却仍是极力张大了嘴唇,艰难地扯出最后一个音节。

宫黎彤慌忙要去帮他擦掉身上的药汁,被他一掌挡开,顿时愣住,眼里蓄满悲伤。

“父王……”

“别叫我!我不是你父王,不是!”

“父王!”

“不要!别碰我!”宫绪淳发疯似地蜷缩起身子,伤口绷开,浑身疼痛难忍。而他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只盼着眼前的人能快些消失,从此再不出现。被紧缚的记忆正在脑海中沸腾,叫他惊惧不已。

“……”宫黎彤难过地看着他,他身上涌出的鲜血,像落进自己的心里那般,涨得心脏快要开裂。他拒绝被自己碰,拒绝喝药,拒绝包扎伤口,他会死的!

“后退!”宫绪淳又喊。

宫黎彤无法,只得依言退后一步。虽然只是一步,他却觉得自己退了万水千山,心下绞痛,眼里落下泪来。

“父王……千错万错,都是彤的错……求你……”

“……”宫绪淳不答,依旧恨恨瞪着他。

宫黎彤心中纠结,脸颊的泪越淌越多,不禁跪下,道:“父王……是彤无知,伤害了你……你要恨我,便恨吧……彤什么也不要,只希望你喝药痊愈……”

宫绪淳蹙了眉,不语。这样的儿子,是他三年来都不曾见过的,记忆仍然停留在三年的酷刑和折磨里,他不知道儿子的温柔后面,还夹着什么样的坏心眼。

“父王恨我吗?倘若恨,留在太平镇与我永不相见不是最好吗?为何要回来?”

宫绪淳动了动唇,没有回答。

宫黎彤又道:“父王既然回来了,为何不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彤已经知错了,彤想好好陪在父王身边,再不伤害你,看着你,保护你……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宫绪淳垂下眼眸,手在轻轻颤抖。不可以吗?如果不可以,心为什么这么痛呢?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儿子吗?不惜一切回来要保护的不孝子,如今眼里却滚动着泪珠,对自己说着孝顺乖巧的话语,自己这本就温柔的心,还能坚持多久?

“父王……”宫黎彤扯了扯嘴角,任由泪水在唇边绽放,“儿臣……”我爱你。

我爱你。这三字,只能在心底说。因为爱,所以不会再伤害他;因为爱,所以想保护他;因为爱,所以被他憎恨也无所谓;因为爱,所以此刻才会哭……

“儿臣……想再喝一次父王亲手泡的竹叶心。”

“彤……”记忆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早晨,弱小的孩子扑进他怀里,哭泣着喊“父王”。

宫绪淳看着宫黎彤,眼里的戾光渐渐黯淡下来。这倔强的儿子,脸色并不比他红润,眼角泛着青黑,眉深深拧在一起,连伸出的手,都消瘦得颤抖。他……是为了自己,日夜不眠吗?

宫绪淳不禁动了动唇,向儿子伸出手去。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改了一下

第二十六章 化爱

宫绪淳向儿子伸出手去。宫黎彤一喜,顿时明白了父王的心意,忙起身扶住。

“父王!”

指尖相碰,所有的戒备的都松懈下来,宫绪淳眼前一黑,跌进了儿子温暖的怀抱。

宫黎彤脸色顿变,急喊:“李元顺,快!传太医!”

李元顺应声去办。宫黎彤焦急地擦试父王额头的汗珠,这才发现,父王竟是如此美貌。昔日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真实,便觉这周遭的一切都是可恶丑陋的。如今恍然大悟,才惊觉这世间万物,也各有各的色彩。就如他的父王,不管如何懦弱,眉宇间仍然透着一股英气。宫黎彤的目光滑下,落在父王的唇上。那唇有些干涩了,还泛着些白,但唇形很好,像冬日的淡梅。他不禁俯下身,往那唇上轻啄了一口。

“唔!”怀里的人艰难地蹙了蹙眉。

仅是这样已是很痛了吗?宫黎彤心疼不已,忙将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少顷,太医过来诊脉。并未见有大碍,只道是惊恐过度,好生调养一些时日便可。宫黎彤这才放心,令李元顺亲自去煎药。

待到宫绪淳醒来已是巳时。摇曳的烛火晃得眼睛略微得疼,他眯了眯眼。宫黎彤仍然守在床边,手里拿着书,却是睡意朦胧了。宫绪淳不禁动容,这样的儿子,他到底该不该相信呢?

三年里,宫黎彤并非没有对他温柔过,只那温柔的背后,藏着比尖刀还伤人的羞辱。时间一长,他痛得连心也脆弱了。这样的儿子,是恶魔,是披着羊皮的狼,是叫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畜牲!

正想着,宫黎彤已发现他醒了,于是丢了书,对他露出温和的笑容,道:“你醒了。”

宫绪淳不禁又有些恍惚,动了动唇:“彤,我……”

“太医说了,你惊恐过度,需要休息。”宫黎彤一边说,一边将他扶起,并体贴地在他腰部放了枕头。

“彤,你不必如此。”犹豫半晌,宫绪淳终于开口。

“说什么呢。”宫黎彤又是一笑,“你是我父亲。我对你好,难道不应该吗?”

“也不是不应该,只是……”望着儿子柔和的脸,宫绪淳顿时语塞。之前与儿子的对话仅限于“我恨你”,“杀了我”之类的关于爱与恨的纠缠,如今化恨为爱,反倒不知所措了。

“只是什么?”宫黎彤问。

“唔……没什么。”

“真的?”

“嗯。”

“哦。”

父王不说话,宫黎彤也不知要做什么了。四目相对,入眼尽是尴尬。

隔了半晌,李元顺送药过来。父子俩这才同时松口气。

“来,喝药。”宫黎彤将吹凉的药送到父王嘴边。

宫绪淳皱了皱眉,光是闻着浓烈的药材味,已经恶心得想吐了。犹豫良久,才闭眼喝了下去。一股夹着微甜的苦涩迅速在舌尖化开,他强忍着难受吞下,顿时胃里翻江倒海,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抽着胃部的神经。

“哇!”宫绪淳再也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药汁溅了少许在宫黎彤的龙袍上。

“彤!”宫绪淳惊叫一声,瞪大了眼睛,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