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5(1 / 1)

长大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鲜红绣金字的锦旗。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30多岁年纪,男人还抱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办公室主任哗地将锦旗一展,那上面的八个大字就清清楚楚地在满屋子的大夫眼前,

爱心,耐心,天使之心。

下面一行小字,敬赠第一医院普通外科白晓菁同学及全体白衣天使。

李宗德和其他的大夫愣怔的当儿,那个被男人抱着的小男孩忽然冲着某个方向喊了声“姐姐”,嫩生生的童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正半闭着眼睛听音乐的白晓菁身上。

那一分钟白晓菁正在听胡桃夹子,音量开得很大,她正幻想着自己穿着舞裙在台上舞蹈,身体和音乐的旋律完美地融合,情绪已经和故事合二为一,台下观众的目光当然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但是,那些目光只能停留在她的意识之外……目光?白晓菁的第n感感到了目光,第n+1感让她抬起头……就在她已经被那些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打扰,走出胡桃夹子的这一瞬间,脖子已经被一双手臂紧紧搂住,接着就是脸颊上带着响儿的一个吻;白晓菁在惊怒之中正看清楚了来人的脸,一句“你怎么又来了”及时地卡在喉咙里,换之以近乎流泪的苦笑。

这个她长到这么大遇到的唯一一个能折磨她的魔星,阴魂不散地又出现了。

“看,姐姐我说话算话。”魔星郑重地望她手里塞了个硬硬的东西---一个模型,星球大战里面的飞船模型,“送给你。”

说得郑重,豪气干云地。豪气干云中也带着一丝丝的不舍得,这一丝丝不舍,居然让白晓菁感动了一下,于是,她冲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呃,我的上帝。”

不远处的陈曦,眯缝着眼睛仔细地把拿在院办公室主任手里锦旗上的字仔细地看了三遍,盯着白晓菁三个字发了几秒钟的呆之后,再转回来到白晓菁身上,就看到了那个微笑---有点儿尴尬,有点儿害羞,有很多的开心,以及更多的温柔。

这个笑容使得白晓菁以有别于白骨精的形象在陈曦的记忆中鲜活地存留了下来,其鲜活的程度并不亚于白骨精尖叫着导致她打翻了就要入嘴的油爆里脊。

很多年以后,当白晓菁作为中国的儿科医生参加一个国际儿科研讨会,跟参加营养学部分的陈曦碰巧在大厅碰到的时候,陈曦在三分钟之内提到了这个圣诞节。她瞧着白晓菁笑嘻嘻地说,也许真有上帝,每年过生日下来普度世人若干。我很怀疑那个小东西是不是我主耶稣化身来点化你做个白衣天使的。

很多年后的白晓菁轻轻耸了耸肩膀,以30度角望着大厅的天花板某处,脸上还是带着那么点儿淡淡的不屑。

“我主耶稣太看得起我了----在我身上花了大半个生日夜,那年普度的人肯定比往年要少。”

这个后来被陈曦和白晓菁称为耶稣转世的小男孩,在那个圣诞夜里,是送到医院的伤者中的一个。父母当时都在天津,只有一个阿姨带着他。本来是因为拗不过他,带他出来买玩具,结果坐在计程车里就赶上了车祸。阿姨的手臂骨折,进手术室之前根每一个护士说拜托您看一眼那孩子,爹妈不在,我可别把孩子弄丢了啊。

孩子哭声嘹亮,身上沾着不少的血迹。然而在简短的检查之后,韦天舒断定他除了手臂上的擦伤之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于是连打电话叫儿科都省了,眼睛余光扫见白晓菁动作生疏缓慢地给一个伤员刚刚清理了伤口,便喊了句,

“那个女生,照看这孩子。”

白晓菁愣了一愣,“我?看孩子?”

“照看车祸后表面没有伤害的孩子,对一个医生而言,那就是要把种种可能放在脑子里,严密观察有无特殊情况。”韦天舒瞧了瞧她,“并不是让你当保姆----当然,可能你得先当好一保姆。”韦天舒说这话的时候乐了,很难说他乐得有没有一点幸灾乐祸。韦天舒说完就喊叶春萌进去抢救室了,白晓菁郁闷地瞧着依然在抹眼泪儿的小孩。

白晓菁不傻。很明白自己今天的任务其实就是当这孩子的保姆了---- 因为进抢救室还够不上格,继续在楼道里一个一个地处理泥水雪水血污的伤口,没有刘志光那个永远也不会被枯燥消耗掉的耐心。

可是她从来不喜欢小孩,尤其是吵闹的和哭着的,3岁的小表妹来家住的一周,简直是她的噩梦。

再不喜欢,也已经没有临阵脱逃的机会了,白晓菁鼓了几次勇气,修正了几次表情,终于向小家伙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脑袋,笑着问,

“小弟弟,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小孩泪眼婆娑地瞧着她,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

继续摇头。

“那就好。”白晓菁出了口气---固然知道不过是做个保姆,但是穿着白大褂当保姆,又给韦天舒危言耸听了一下,她还是有些许的紧张。才放下心,突然又想到这是小孩子,小孩子也许会弄不清自己的感觉,小孩子的哭闹也许就表示了身体的不舒服,于是,她重新又在紧张起来,再次加固笑容,

“没有不舒服,那为什么哭啊?”

小男孩嘴巴一撇,“害怕啊。”

“怕什么呀?”白晓菁蹲在他跟前,拿酒精棉纱将他肮脏的小手擦干净,又习惯性地兜里掏出一管护肤油给他涂在手背上,边涂边说,“车祸已经过去了,没事了,你安全了。”

“很可怕啊。”他说着,更多的眼泪流了出来,像是要说服她似的大声说,“就是很可怕,很可怕。”

白晓菁挠挠头,想想一个5,6岁孩子身经车祸,心里阴影难以一时去除也是正常,便努力地压下心中已经抬头的烦躁,握着小孩的手道,“知道知道,刚才很吓人……”

“外星人很快就要来了。”小男孩盯着她的眼睛,严肃而恐惧地说。

“外……星人?”白晓菁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下。

“他们刚才袭击了我们的飞船。”小男孩的表情好像是先头部队的指挥官在跟总指挥报告工作,“一会儿就会来大的袭击的。”

白晓菁觉得额头已经在冒汗,保持一个笑容,已经变得相当困难。

“你也害怕了姐姐。”小男孩拉着她的手,“我也好怕啊,不过我们要准备战斗啦。”

“噢,准备战斗。”白晓菁苦笑着问,“那么我们怎么战斗?”

“让小悟空和擎天柱准备。”小男孩严肃地说,“这是个大任务。可以让可赛一号也来么?”

白晓菁愣怔了足足有2分钟。

好在她也看动画片----饶是如此,她还是仔细回忆了一下有关脑震荡的症状。

“让他们准备---不过,告诉姐姐,你头疼么?”

小男孩坚定地摇头。

“那么,恶心,想吐不?”

“姐姐!”他抓着她的手使劲摇,“让小悟空他们赶紧准备,外星人马上就来了!”

“噢。”白晓菁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那么你说,要让黑猫警长,兰爸爸,一休和小叮当也做准备么?”

“也许吧?”小男孩含糊了一下。

白晓菁突然觉得好笑,努力忍着笑说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

小男孩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含糊地说,“我好像没看到他们。”

白晓菁有点得意,扬着下巴道,“他们都很厉害。好了,你现在不用害怕了,他们会对付外星人。走,我带你先找个最安全的地方睡一会儿。”

她说着就想把小家伙抱起来,带到值班室放到床上哄睡着了,自己这任务也就完成。白晓菁的心里忍不住有些小得意,聪明人就是做什么都不费劲,这保姆,确实也不难当嘛!白晓菁有些沾沾自喜。

当白晓菁的手碰到小家伙的时候,他似乎脑子里在努力地在挣扎着。

“我还是决定去参加战斗!” 小家伙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道,“姐姐你去睡吧,我们会保护好你的!你去睡觉,我去巡逻啦!”

不理会白晓菁不能致信的表情,跳下地,真做出了个侦探的派头,朝门口走了过去。

第八章 天使还是屠户 3

第三节

白晓菁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碰巧接手了个难缠的小魔头之后,就成了天使?

坦白说,没有把他丢出去,只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另外一个倒霉鬼。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将个6岁孩子丢在混乱的急诊楼道。她曾想把他锁到值班室不管,临到要锁门,突然又想起韦天舒说的,自己有责任‘严密观察他的情况’ 。万一,这孩子有颅脑损伤怎么办? 万一,他有内脏有缓慢出血呢? 平时看的那些美国医疗片中最极端的例子这会儿都涌到她眼前。白晓菁从来没想做个天使,可也并不想因为疏失跟医疗事故挂钩,称为‘魔鬼’。

于是,白晓菁只好7分无奈3分好笑地跟着他幻想外星人攻击地球,幻想所有动画人物大串连地对抗外星人。她许多次烦了,板起脸来意欲呵斥,小男孩却强悍地并不理会她的脸色,执着地将她当成紧急时刻唯一的战友来商讨保卫地球的大计划。所有旁的人,不管经过的护士大夫,病人家属,清洁阿姨,都被他作为可能是外星人的嫌疑分子而密切观察。

白晓菁不能不承认,生平头一次被一个这么小的小孩信赖喜欢,很有些隐隐的得意,不过这点儿得意也还不足够让自己忍受这小东西奇思怪想的馊主意的折磨----被抓着东奔西跑,被迫地挖空脑袋编故事应对他的思路,甚至当有‘可疑’ 人经过的时候拽着她隐蔽。

但是,在无数次几乎崩溃又几乎笑破了肚子,愤恨小魔头可恶和发觉他实在好玩的同时,她确实当了个相当合格的保姆。最终,小东西累极了,口中喃喃地叨念着,终于靠在她怀里睡着。白晓菁几乎热泪长流,认真地觉得睡着的小孩,不呱噪的小孩,实在是天下最可爱的生物,于是,她把他搂紧了,发自心底地笑了出来。

这分安静太得来不易,于是这个笑容就持续良久,直到她也迷糊着睡着。

小男孩的父母无限担心焦急地在后半夜从天津赶到时候,就见那淘气得让3个保姆辞职,被幼儿园阿姨称为猴王转世的儿子安稳而踏实地睡在个穿白大衣的女孩子怀里,而这个女孩的脸上,带着那样温和的笑容。

白衣天使。

孩子的父母并没有故意煽情或者夸张,他们在那一刻确实热泪盈眶,一下子冲进脑袋的,就是这四个字。

白晓菁不理解这种感情。后来被通报表扬,依旧不大理解,等到被办公室主任敦促着写感想时候,简直就愤怒了,觉得这孩子爸妈跟医院,简直都是神经病,一帮莫明其妙的神经病。

唯独,某种从前没有过的,此时也形容不出的满足和欢喜,却从此之后,长久地留驻在了她心里。

当白晓菁一脸不自在地被小男孩热情地搂着,小男孩的父母感恩地簇拥着,跟办公室主任一人拽着锦旗一边儿被拍照的时候,叶春萌正裹紧了棉被,瞧着宿舍房顶发愣。满脑子只是一个问题,以后,我该做什么呢?

她在发烧---应该说昨晚就开始了,上最后一台手术已经是夜里2点,手术中,她就开始发冷,牙齿都有些打战,身上如同浸在冰水之中,脸颊却在发热。她很想喝口热水,吃两片药,然后钻进被窝里睡上一觉;可是眼前没有热水和棉被,只有严重创伤腹腔被打开的病人;她在这病人跟前,只能是穿着手术袍,手握手术刀的医生。

上手术之前她想请假,却没说出口;她不想在这么紧张的一场抢救中,娇滴滴地退走,尤其是在曾经蔑视过自己的人跟前。

已经作为手术医生中的一个了---尤其是这人手缺乏,人员已经精简到不能精简的急诊手术,她更已经没有了请假的选择。

叶春萌努力地深呼吸,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纵然只是拉钩,打几个简单的结,剪线,而去忽略了自己身上的冷,以及随后而来的发热。深呼吸,不去想冷,更不能让自己发抖----发抖经常是个正反馈,你容许它抖,它就抖得越发地厉害。只允许自己看着血管,器官;只注意线结,刀剪,和主刀的周明偶尔给她的一个指示,以及助手祁宇宙所需要的配合。

她不太清楚这台手术究竟做了多长时间,眼看着祁宇宙给病人关腹,打完了最后一个结,她几乎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就想躺倒在地上,再也不用起来。

他们都在说话,周明好像在夸他们不错,隐约中是‘今天晚上都挺有出息’ ,祁宇宙也许答了什么,周围麻醉师跟器械护士都乐了,他们商议着到哪儿去吃饭,累了一晚上,要吃两倍的量补充;她却完全没有任何饿的感觉,只觉得冷,只想去喝口热水倒下睡觉。她摘下口罩,准备走出去时候,听见周明喊她,她站住回头,周明和祁宇宙同时问,

“你怎么了? 是不是病了?”

叶春萌并不知道当时自己的脸已经烧得通红,嘴唇干起了皮,听他们问,愣怔地瞧着他们。

“赶紧回去睡觉。” 周明对她说,“明天你休息不用来了。祁宇宙,我去跟病人家属谈,你现在赶紧送她回去宿舍去。”

周明说完跟祁宇宙一起把病人过了床,自己跟着轮床出去了,祁宇宙在门口等叶春萌,她却冲他摇头,“不用你送,我去值班室睡一会儿,然后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