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更坏,连周明都已经惊讶一个不久前还在工地上的人,怎么可能身体有如此多的问题,而开始怀疑检查是否准确了,而这病人却又再次敲他的门,安静地打量他的神色,然后,笑了,“大夫,比您之前想的糟,是么?”
周明尚未回答,秦牧便就继续问道,“会多糟呢?手术根本没有意义?”见周明尚在犹豫,他摇头道,“我知道医生会做善意的隐瞒,不过,真的,对我不需要。”
周明叹了口气,坦白地告诉他,自己也不确定。如今的医学科学发展尚且有限,一切的影像学结果都只是推测,手术究竟会有多大的效果,在打开腹腔之前,都只是医生根据那些结果和自己的经验,作出一个大致的判断,并不精确。
“我明白了。以您现在的判断,”秦牧微笑,“后面大概就是一场赌博。”
“病人自己的信心也很重要。” 周明诚恳地说,“求生的愿望。”
秦牧的神情有些茫然,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两天前,他把所有跟同行和前辈请教,研究的结果跟他谈,他并无隐瞒地告诉他,大家意见并不相同,手术,只能说是尝试,但是有成功的可能;如果成功,有可能是2年,5年,但是如果失败,后面,他也许是躺在病床上过几个月,并不在有机会,回去完成他的工程。
他需要将所有的可能告诉病人,病人有他选择的权力。
然而,出乎他意料地,秦牧答得很坚决,他选择手术,只是再次要手术同意书,他说,他自己签字。
晚上,他值班的时候,谢小禾站在他门口,他一直在查资料,在发现她之前,都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他招呼她进来,她走得很慢,终于走到他跟前,她把那张红色的请柬放在他办公桌上。
周明吓了一跳,然在他说话之前,她微微地笑了,有些幸福,有些羞涩,也有更多的茫然。“周大夫,我没指望您去。您很忙。不过,也只是一顿饭而已。我们都很感谢您。非常感谢。”
谢小禾轻轻躬身,给他鞠了个躬,转身出去。
周明突然叫住她,拿着那张请柬,对她说道,“病人的信心和求生的愿望,也并不是全部。我必须跟你说……”
“多一点儿,总比少一点儿好吧。”她低声说,“我这两天忽然理解了有人去买别人认为一看就能看出是骗子的手段的偏方,而有些人,求神拜佛,画符驱魔。”
周明把那张请柬放到一边,再度埋头到那摊满了一办公桌的资料中去。
单人病房里,谢小禾靠墙坐着,秦牧已经睡着了,轻轻地抓着她的手。她弯下身子,将头和他靠在一起。
枕头下面,是两份红色的结婚证书。
她递给他的时候,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很害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痛苦,无奈和负担,虽然,当她凭着一股蛮勇做这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疯狂事时候,很明白地想给他一个牵挂一个负担。然而到了此时,她却这么害怕。
“我也不算没征得你同意。”她低头勉强地笑着,“你虽然当时不在,所有的资料都在我手里,连照片都已经照了。你若告我,我也可以耍赖。”
他没说话,她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吻下去,一个很深长的吻。
我爱你。
谢小禾听见了这三个字。眼泪漫出来。
我爱你。
他说的是爱,不是谢谢,不是抱歉。
第十三章 什么能创造奇迹 1
第十三章 什么能创造奇迹
第一节
英文中有个单词叫做‘cynical’。中文翻译中,将它翻译成愤世嫉俗,玩世不恭,嘲讽悲观等等等等。陈曦觉得这些翻译,都罗罗嗦嗦还不能算十分贴切,可究竟该用个什么词儿来‘信’,‘达’,‘雅’地表达,她即使是后来在美国工作了7,8年,天天拿英文写报告的时候,也说不出来。但是她很明确地知道,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可以用这个词来概括她的整个生活状态。
做什么都不顺心,瞧着谁都不顺眼,看着哪都不满意,陈曦在心里,对周遭世界抱以冷笑。
谢小禾近乎疯狂的壮举,陈曦终于忍不住在宿舍里说起来,说到最后那三个竟然都哭了,叶春萌不奇怪,张欢语看任何言情片儿没有一次不哭,更不奇怪,然而当李棋居然也感动得热泪盈眶时候,陈曦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也蜜运了?
“希望爱能够创造奇迹。”叶春萌含泪说出心底最真诚的祝福,“虽然不多,但是,确实是有一些医学无法解释的,彻底痊愈的病例的。”
爱能创造奇迹? 陈曦实在并不大相信这种说法,尤其是那天的晚查房之后。奇迹? 虽然如今她对秦牧简直厌恶,但是为了谢小禾,陈曦也并不是不期望奇迹发生,然而,却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个奇迹可以被爱创造,如果有什么能创造奇迹,那大概,权势和钱还是要比爱靠谱些吧?
那是谢小禾结婚的第3天,距离秦牧的手术日期还有4天,他的病房里,破天荒地挤了10个人。作为跟班晚查房的最低级别绝无说话资格的小实习生,陈曦靠墙角站着,拿着病历夹子划拉,却并没有什么好记录,只临摹起病房中间那个优雅而又丰姿绰约的美人儿来。画儿上的这美人儿,带着骄傲的,居高临下而嘲讽的神情,然这却并不写实,实际上,那美人儿的神色温柔体贴,眼角泪光盈盈,此时正握着秦牧妈妈的手,用只有老太太,秦牧和弟弟,以及她自己能听懂的维语在讲话。
那是许菲,以秦牧他们集团公司的财务副总监的身份,带着两个助理,来探望秦牧以及他的家人,最重要的是,劝说秦牧转院。她在上午已经和周明谈过,既然周明对这个手术根本没有把握,她决定以集团出面,给秦牧转到私家医院,请北京上海广州甚至日本的外科医生来会诊,让有把握的大夫,来做这台手术。
上午,许菲与周明的交谈并不算顺利。
上午的两台手术完了之后,周明还穿着手术服,抓着两个汉堡边走边吃,打算抓紧回自己办公室迷糊一觉,下午好打点精神把下个月给普外年会继续教育培训的教材整理完上交。被韦天舒活活拖了1周半,离上交的时间就只剩两天,而第二天,他还有给本科生的两节课和两台至少3小时的手术。
周明办公室门口,一天前在普外科办了出院手续的许菲换下了病号服,穿着条暗红羊绒连衣裙笑吟吟地站着,栗色大波浪披散在肩上,来回过往的大夫护士病人,俱都一一地向她行注目礼。她见到周明过来了,迎上去,礼貌地伸手准备跟他握手,周明低头瞧瞧自己手上汉堡的酱汁和渣子,抱歉地摇摇头,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请她进来。许菲随手关上了门。
“从住院以来,谢谢您的照顾,我恢复得非常快,非常好。”许菲递上一个精致的信封,应该是张感谢卡,周明打开来,卡中间夹着张支票,竟然面值5万。
“阑尾炎的手术没这么值钱。”周明将支票抽出来放在桌上,“就算您的阑尾实在值钱,这手术也不是我做的,我不过看了一眼,您给错了人。”
许菲轻轻笑,“没有给错。专家的一眼很关键。不过我另外还要继续请您帮忙。今天,我主要以集团财务副总监的身份来,关心我们总工程师秦牧的病情。秦工为集团抱回两届设计大奖,年青有为,是集团不可多得的人才,难以估价的财富,集团老总已经发话,要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恢复健康。”
“我已经跟他和家属都交代过了,没有病人和家属在场或者亲自同意,并不方便跟没有直接关系的人,讨论病人情况。”
“我不仅是秦工的上司,尚还是他多年的朋友,亲戚。”许菲纤长的手指轻轻点着那张支票,“我自然已经跟他弟弟和妈妈都交流过,听他们说,您讲,没有把握。”
“我说没有把握,并不是开口要钱,更不是提升价码。”,周明笑笑,“不说该是不该,只说这个情况的手术,如果有人竟敢收红包,我赌他俩年之内,脱下白大衣走人是小,跟着公安干警进去喝茶也不意外。”
许菲微皱眉头,打量周明的神色,把支票又推过去,
“既然如此,那么,您该如实告诉病人,这个手术这里没法做,我们集团会安排有把握的医院。”
“我一直都在‘如实’地跟病人以及家属交代所有的状况和可能。没把握是事实,把没把握说成没法做是推诿责任。”周明淡淡地说,“如果要转院,病人和家属决定转,签字,这里不是监狱,不会扣人。”
许菲沉默了一会儿,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扭头看着窗外,“病人和家属?他病成这样了,他们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根本什么都不懂。除了您说什么他们听什么,还能有其他选择么?”
“病人清醒,家属健在,我跟您交流不符合程序。”周明看了看她,“您的意见只能先跟家属和病人谈。”他说罢,打开抽屉,将继续教育的材料拿出来翻看,划掉重复的题目,改些跟不上新发展的概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许菲再又把那张支票推到他跟前。
“既然没有把握,您还不建议病人转院,如果出了问题,可否付得起这个责任?” 许菲盯着周明的眼睛,“我知道做医生的,尤其像您这样优秀的外科医生,疑难病例自己不上手简直心痒难挠。但他不是普通病人,他的家属很普通,但是我们集团,您应该也知道,是两岸三地,最有实力的地产集团之一。我也说了,对于他,我们非常,非常重视。”
“普通病人怎么定义?”周明摇头笑笑,“您可以认为您对目前我们这个领域,专家水平的了解,比我清楚。更可以认为我刚愎自用坐井观天胡扯八道欺瞒病人。”周明垂下眼皮,“但是我只能跟病人和家属说实话,您再在支票上添个零,或者带个两岸三地最好的律师站我跟前,我也只能说实话。”
许菲站起来,却并没有拿那张支票,转身走到门口站住,“周大夫,我并不是没打听过,我知道您的水平。您是优秀的专家,但是,我要找最好的,能有把握做这个手术的人给他治病。他还这么年轻,有大把的锦绣前程,他今后的成就不可限量。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更好的大夫,我一定要把他治好,一定。 ”
周明将那张支票叠成了一个一按就蹦高的蛤蟆,在办公桌上玩弄了一会儿,然后从中扯开了,撕成条条,团成一团丢进纸篓里,
“他的家人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没有人想放弃,包括他自己,包括我。可是最终,结果没法预测。”
“什么是最大的努力?”许菲微微冷笑,“能力是努力的底线,每个人的底线根本不同。周大夫,我只告诉您,如果我完全相信大夫的话,相信某个大夫的‘最大努力’ 就是极限,那么我婆婆如今墓木早拱。周大夫,晚上六点,我会带助理,以及我们集团的保健医生一起去看望秦工,如果您不是太忙,希望您能在场,免得改日,我们再耽误您的时间。”
许菲说罢,径直地走了,周明低下头,继续翻看继续教育的材料,直到将50来页的材料都过完了,外面天色已经渐暗,他看看表,五点四十分,把材料和标注都收好后,他换下手术服,穿上白大衣,从资料架上取出封面写了秦牧名字的夹子,往病区走去。想着将到来的,当着秦牧和他的家人,与许菲和她带来的专业人士的讨论,他的心里隐约地不舒服,抗拒,甚至有些紧张。
周明有些迷惑。很多年了,他已经见了太多的重症病人,习惯了各种形式的讨论,应对过了不知道多么难缠的家属,甚至被突然大出血,在推进手术室就已经死亡的病人家属扇过一个嘴巴,已经全没有理由紧张或者不痛快。或者是因为许菲的盛气凌人?再或者是他这几年来,已经不大习惯病人家属对自己的不信任?他说不清楚,然而当走进病房,扫了一眼,发现一屋子人中,谢小禾并不在其中的时候,他心中仿佛一块石头落地,轻松了许多。
第十三章 什么能创造奇迹 2
第二节
谢小禾终于把第二天要发的稿子审完改好时候,才发现这一层办公室都已经空了,已经是晚上8点半,她拍了下脑袋,抓过电话来拨了秦牧的号码之后把电话夹在脖子下面,双手飞速地收拾桌面的东西,听见他的声音之后,对着话筒重重吻了一下
“我完事了。哎本来可以早一点,编完稿子就想跑,不过想想这些天心里不踏实,别出岔子,就比平时还多审了一遍,还真挑出了错来,可是就耗到这会儿了。我马上过去啊。你晚饭吃得什么?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肚子疼恶心不舒服?……”她说着,已经把稿子照片分门别类放好,把钱包钥匙手机扫进包里,一手抓了大衣围巾帽子手套往外跑,原本她仇恨自己个子矮,从一上大学就开始穿至少7公分的高跟鞋,这几天却开始穿平底鞋上班,跑起来简直如飞。
冲出办公楼,发现路上还堵得死死的,目所能及的计程车没有一个亮了空车牌子,谢小禾把帽子手套统统塞到包里,大衣夹在腋下,连跑带走地想干脆跑过堵车地带,正跑着,呼机响,她手忙脚乱地掏出呼机,居然是总编大人,她不敢怠慢,赶紧回电,那边总编大人得意地向她通报的消息,却几乎让她哭出来。
总编说,通过几次中层会议上的权衡,比较,当然是自己对她的大力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