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呢,原打算学姊一进门就交给她的,都是你,闹得我什麽都忘了!"
"那有什麽关系?明天再给他就是了嘛。又不是限时专送,迟一点不要紧的。"学耕沾沾自喜地道:"你真教我伤心,老婆,当我这样热情地抱着你的时候
,你怎麽可以还在那儿想你的学姊?来来来,让我试试我能不能又闹得你"什麽
都忘了"!"
"学耕,门!咱们总得先关门呀!"
"你觉得我的演员们怎麽样?"月伦一面跨进电梯一面问,思亚侧着头颅想
了半天。
"我不大会看。"他老老实实地说:"李苑明的演技好像很不错,动作很漂
亮,创造力也高;汪梅秀也很有自己的想法。至於韩克诚──我觉得他是最弱的
一个。他好像┅┅对自己的演技没有什麽自信?"
月伦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笑容。"还说你不大会看呢?"她跨出了电梯:"你
把一些基本的阖质都抓出来了。"
思亚高兴得两眼发光。"那你为什麽要用韩克诚呢?喜欢演戏的年轻人应该
很不少呀?"
"克诚最大的优点是谦虚。"月伦微笑:"你要知道演技并不止是模仿。会
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并不能算是演技。一个真正的演员必须完全了解自己,才有
可能探索出他自己的极至。而不谦虚的人无法对自己诚实,也就绝对做不到这一
点。"月伦的微笑加深了:"只和戏剧沾了点边,就自命为艺文界人士、沾沾自
喜、眼高於顶的年轻人太多了,而我真正想要的是:可以和我一起工作、一起成
长的夥伴。克诚是有才华的,而他的谦虚保证了他的成长。现在的生涩只是过渡
期而已。"
"你──把演戏说得好像是人生的修行一样!"
"那是因为演戏本来就是人生的修行。"月伦眼中焕发着明丽的光彩:"真
正的演员必然有着伟大的人格。你知道西方人对戏剧的最高要求是"神圣剧场"
吗?"
"我──现在知道了。"思亚专注地看着她,看着她在谈到戏剧时神情的专
注,眼睁的飞扬,突然之间想明白了:为什麽以她这样成熟而自信的女子,还会
拥有孩童一样的稚气和天真。那是因为她是一名理想主义者,以永不褪色的热情
和无可拘限的才华,努力不懈地建构她心目中的城堡。
而天真的热情正是所有的理想主义者动力与支柱的来源,古人不是老早就说
过了麽?"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不好意思,我一谈到戏剧就忘形了。"月伦对着思亚皱了皱鼻子:"走吧
,为了感谢你乖乖地在一旁看了三个钟头的戏,我请你吃消夜!"
"嘿!"思亚抗议:"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是,这消夜该由我来请你啊!"
"可是等一会儿你要送我回家啊?"
"奇怪了,难道我自己就不用回家了吗?"
"噢,"月伦嫌恶地皱着鼻子:"真见鬼了,我才回国没多久,就染上了这
种抢付账的坏习惯!我来,我来;不不,我来,我来!您这太不给面子了嘛,难
道我连这麽个小东道都请不起吗?不不不,您远来是客嘛,那有让客人破费的道
理呢?"她卷起舌头来,用山东腔和四川控学两个人抢付账的声口,还加上很夸
张的动作,把思亚笑得前仰後合。
"哇喳!你实在很精采你知道吗?"他一面擦去笑出来的眼泪一面说:"我
还不知道你这麽会演戏!你怎麽没想过要当演员呢?"
"以前倒是想过的,但後来我发觉导戏的泗战性比较大。"月伦笑着说:"
你知道演员只要对他的角色负责,导演可是什麽都要插一手。"
"可是你一定知道自己会是一个好演员吧?"
"如果我自己对演技没有概念的话,又怎麽能指导我的演员呢?"月伦对着
他歪了歪头:"走吧,唐先生,咱们吃消夜去,我可是很饿了!晚餐才塞了一个
三明治,还是在公车上吃的。"
思亚不以为然地看着她。难怪这位小姐如此之苗条!一个工作量像她那麽大
的人,都应该把自己喂胖一点的。没有关系,我会想法子让她多吃一点,他对自
己说,一面将摩托车牵了出来,想想又回过来看她。
"谁付账?"
"老天!"月伦翻了翻白眼,觉得这小子还真难缠:"好吧,来,剪刀、石
头、布!输的人付钱,这下子没话说了吧?"
思亚很不甘愿地发现自己蠃了。
"没道理嘛,让女孩子请客!"他一面发动车子一面咕哝:"喂,石月伦,
我可是把话说在前头:下一次一定要我来付账了!"
"那你这个亏就吃大了!"月伦往後座一坐,大大方方地环住他的腰:"一
顿消夜花得了几个银子?轮到你付账的时候,我可是要去吃日本料理喔!"
"没问题!"思亚兴高彩烈地说。机车带起的疾风从他耳边拂过,使得他的
头发和他的心情一样地飞了起来。她答应下一回由他来付账,那就表示还会有下
一次甚至是下下一次了!"到结账的时候我要是发现钱不够,就把你当在那里!"他大声地说:"那我以後就都可以到同一家店去白吃了!"
"恐怕不见得哦!"月伦清脆的笑声飘扬在风中:"我很不会洗盘子的!"
正文 第四章
【第四章】
步入大楼的时候,月伦的脸上还带着丝温柔的微笑。呵,是的,她很开心,
很久不曾如此开心了──这种幸福的感觉和剧团工作的成功与否是不相干的,也
不同於争取到支援经费的那种欢喜。而她完全知道这种感觉是怎麽来的,为何来
的,也──没半点否定它的打算。真是的,她为什麽要否定呢?她可不是那种情
窦初开的小女生,连自己想要些什麽都不知道,连自己的感情都摸不清楚。她知
道自己喜欢唐思亚,非常非常喜欢。
想及昨晚那顿一吃吃了将近三个钟头的消夜,月伦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们
天南地北地乱聊,也谈了很多切身的事;她知道了思亚是老,两个姊姊都已经
结婚了;一个哥哥在南部工作,另一个哥哥则在国外。父亲是个退休的律师,母
亲则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思亚从小是个顽皮小子,最喜欢做木工;如愿地考进
了建筑系,服完兵役以後就在一家建筑师事务所上班。而今他正在努力地k书,
希望能尽快地考到建筑师执照。
"建筑师执照不是很不好考吗?"月伦问他。
"是不好考。"思亚承认:"不过我别的不怎麽样,考试可是很有信心的。
一年考不过就考两年,两年考不过就考三年,非把这个执照拿到不可!否则的话
,一辈子只画人家交下来的平面图、剖面图,还帮客户估价算成本,能有什麽意
思?当然这些基本的技术也很重要,可是真正有创造性、有挑战性的东西只有建
筑师才能做。"
想到思亚越说越兴奋的样子,月伦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不晓得思亚知不知道
,他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当然理想主义不能只是口头说说就算了,还得有实际
的行动去支持,否则就只是一个梦想家而已。就像┅┅
月伦微微地皱了皱眉,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拿唐思亚来和他比较,只怕是
很难避免的吧?毕竟他是你初恋的情人,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了太多必须思考的东
西。我只希望这个阶段不要维持太久,而这种习惯不要变成一种执着┅┅
她走进了排练场,对苑明的招呼回以一笑,将手上的讲义卷宗放到了办公桌
上,立时注意到桌上那只白色的信封。全然陌生的笔迹刻画着她的名字,发信人
的部分一片空白。
有那麽一刹那间,月伦的手指僵住了。记忆中早已掩埋的恐惧在心底威胁着
搅动,却被她强硬地压了下来。不会又是那种信的,她对自己说:事情已经过去
了那麽久,久得连你自己都不应该再去记忆;写这封信的如果不是一位我久已失
去联络的朋友,就是什麽文化团体那种杂七杂八的来函──
彷佛是为了早一秒钟摆脱她的疑惑似的,月伦以不必要的粗鲁撕开了信的封
口,却在看到那信的内容时完全失去了血色。
那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冥纸!
苑明就站在她身旁不及一公尺而已,登时注意到了她骤变的脸色。一眼瞄到
那两张跌落在地的冥纸,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学姊?"她一个箭步赶到月伦
的身边:"好过份喔,谁开的这种恶劣玩笑?你先坐下来,学姊,你看起来好像
快要晕倒了!"
用不着她说,月伦已经软手软脚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将头埋入了双手之间。苑明说得不错,再不坐下来她就要晕倒了!恐惧和愤怒排山倒海地对着她淹漫
过来,其中还来着始终不会被她遗忘的阚楚,比她过去几年中作过的恶梦都要来
得真实,也──来得更令人心。我的沆,我的上帝,该不会又是那个人吧?天
哪,求你,不要又是那个人!我宁可这只是个无聊份子的恶作剧,一个心血来潮
的恶作剧┅┅
"咦!怎麽了?"韩克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导演不舒服吗?"
她听到苑明清脆而愤怒的声音在解释什麽,韩克诚和汪梅秀生气的声音加入
了讨论,而後连学耕也来了。一群人团团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导演,你不要怕,这种东西只是很心而已,伤不了人的!"汪梅秀义愤
填膺:"一定是有人嫉妒你的才华,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打击你!"
"我──我不怕,"月伦虚弱地说,很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微笑。她的恐惧和
记忆是属於过去的,不能捕风捉影地立刻和眼前这桩事连接在一起;而,以她石
月伦平素的为人处事,怎麽可能因为这麽一小封恶意的信,就吓得躲在自家的洞
穴里头发抖呢?"我只是受了点惊而已,真的没有什麽。"
"我们应该立刻报警!"韩克诚激动地说:"这搞什麽名堂嘛?小人,蟑螂
,只会使用这种下流的手段!这种人应该给关到牢里去电一电,看他还敢不敢再
搞这种把戏!"
"如果只是恶作剧的话,警方是不会管的。报警只怕不会有什麽用。"学耕
是比较冷静的一个:"信封里就这麽多东西了?连一个字、一句话也没有?"
苑明将那信封从头检查到脚,连那两张冥纸都查了个仔仔细细。"没有,"
她泄气地说:"没有恐吓的话,没有辱骂或威胁,当然更不会有署名。"
"这种东西可能会是谁寄给你的,你自己有没有概念?"学耕问道:"有谁
嫉妒你,怨恨你?"
月伦的脸色一阵惨白,苑明赶紧安慰地抱住了她。"先别问了,学耕,这种
震惊对学姊而言一定很不好过的。先让她歇一歇好了。"她关心地看着月伦:"
你今晚要不要休息一下,先别排戏了?"
月伦的腰杆挺了起来。不排戏?如果她会被区区两张满怀恶意的冥纸吓得连
戏都不排,那个恶棍包准会得意得嘴都合不拢了。他想得美!要打垮她石月伦岂
能有那麽简单?
"排戏可以帮我忘掉这种心的事。"她坚定地说:"为了这麽点小事就缩
进被子里去发抖未免太不健康了!"
是这样的决心使她撑过了这个晚上的排练。也因为排戏一向要求她全部的注
意力,她几乎真的将那封恶劣的信给忘光了。然而,所谓的"几乎",毕竟还不
是"完全"。在她心灵深处的一个角落里,黑暗和恐惧依然如鬼魅一样地流连徘
徊,隐隐地吞噬着她的精力。等到排戏结束的时候,月伦已经苍白得和信封的纸
一样了。
每一个人都关切地看着她。平日里排完戏後惯有的说笑全都消失了。学耕给
她端来了一大杯人叁茶。她惊愕地瞪着他。
"我姑姑泡给你的。"学耕简单地说:"喝,全部喝掉。喝完以後我送你回
家。"
月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开始一口一口地啜着人叁茶。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
用,喝下叁汤後她确实觉得自己好多了。而且,知道学耕这样的彪形大汉会护送
自己回家,也确实使她心里头安定多了。
苑明放心不下自己学姊,所以也陪着他们上了路。她本来想胡说八道一番,
好引开大夥儿的心神的,却因为人人心情沈重,扯没几句就说不下去了。三个人
在沈默中回到了月伦住的公寓楼下,月伦打开车门下了车。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她的笑容有些苦涩:"真不好思还这样麻烦你们。"
"那儿的话?"学耕将车停在路边,跟着走出了车子。巷子里虽然有着路灯
,照明度却并不是很够,时候又真的晚了,怎麽说都教人不能放心;何况巷子那
头此刻正有一条黑影向着他们逼了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