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的喜烛大亮着,映得一室光明。
我知道时候快到了,我不需要再等太久。我已经通知了芳菲,半个时辰后她就偷溜进来,算算时间,应该是刚好的。
呵呵,想不到我这个笨丫头也会有精算的一天。
没错,北安候宁铮死了之后,二小姐和孤风偷偷调查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如果是北安候做的,二小姐的头发不会掉成那样,不会伤心成那样。我不像孤风一样能出宫调查,我也看不出有任何线索,可我了解二小姐,我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了,我真的了解她。
能让她这么难过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少爷,一个便是姑爷。
大少爷绝不会害大小姐,所以爆炸之事的主谋,只能有一个人:姑爷。
我默默的帮二小姐准备嫁妆,准备婚服,就像曾经为大小姐准备的一样。
大小姐入宫的时候,脸上是有笑容的,虽然笑里加了委屈,可也是有满足。
可二小姐却不是,她脸上的笑,让我觉得怕,让我觉得胆战心惊。
二小姐吩咐我,大婚当晚,洞房偏殿的宫门要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全部安排在外殿,包括我在内。
二小姐说,那晚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她的那份决然,是大小姐没有的。二小姐决定的事,不会再同任何人商量。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违背了二小姐的话,我没有离开偏殿。所以,当洞房内有火光燃起的时候,我丝毫不觉得意外,这辈子,我总算聪明了一次。
我冲进洞房,马上闻到了那股刺鼻的火油味道。窗边的贵妃榻上,二小姐和姑爷已经昏迷不醒,可她们的脸上却都带着安逸的笑容。
来不及再多想,我正想把她们分开,可门外却迅速的冲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大少爷。
“玲珑,怎么回事!”大少爷着急的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二小姐着急的喊着:“云衣,云衣。”
二小姐被姑爷的手臂紧紧缠绕着,不省人事。可是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二小姐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瞬。
“大少爷,快把二小姐抱到偏厅,那边还没有火。”我费力的挥着空气中四散开来的浓烟说着。
大少爷没有再迟疑,用力的分开了她两。
“等等!”我急忙喊住大少爷,随即一把扯下披在二小姐身上的大红婚服,三下两下裹在了自己的身上。扑通一声朝着大少爷跪了下去。
“玲珑你……”大少爷抱着二小姐,看见我的举动,不由得愕然。
我跪在地上,笑了,舒心的笑了:“大少爷,今晚二小姐是决心赴死的,这火是她自己燃起的,她查出了所有的事情都是姑爷指使人做的!她是累了,您就别再逼她做她不愿做的事吧。以后,萧云衣这个名字不会再出现,她不但要杀了自己,还要保全姑爷的名声,她不想姑爷一族背上弑君谋逆的大罪。所以,她要在新婚之夜,与姑爷死于火灾之中。”
话说着,房梁上、窗上已窜起了火苗,烧得啪啪作响。大少爷惊的呆住了,竟忘记了要马上带二小姐冲出去,反而站在那里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从没谋面的陌生人。
“大少爷,请听奴婢的吧。跟您坦白,奴婢并不知道您会出现在这里,若您不来,二小姐会被芳菲带出宫,孤风已安排了人在宫外候着,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大少爷不再说话,注视着我,那样的认真。火势袭来,幔帘已一片通红,浓烟灼得我的眼睛很痛,痛得流下泪来。我咬咬牙,用力的推着僵立在那里的大少爷出了房门。呵,我的力气原来这么大,我的胆子原来也这么大,推大少爷?这是我从前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吧。可大少爷他那么聪明,一定明白我这个笨丫头的意思。
“玲珑,你不必如此!”
“大少爷,生要见人,死要见骨,否则谁会相信二小姐过世了?”
关闭了房门,裹紧了婚服坐在榻边,抚摸着婚服上振翅欲飞的凤凰喃喃自语:“绣得多好啊,可惜却穿在了我身上”
火势越燃越大,整个洞房,除了贵妃榻,几乎都被二小姐浇了火油。这样烧下去,应该是很快就会化为灰烬了吧?
浓烟袭来,我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低下头,我看着仍旧昏迷在贵妃榻上的姑爷,苦笑了声:“姑爷,我知道您是想二小姐陪您,可我不能啊,我不能让她死啊,是我换了她的毒酒。她会活下去的,会代替你、代替大小姐、代替老爷……也……也代替我这个不值一提的丫头活下去。”
姑爷自然是不会再说话,可我明明看到他的眼角有泪滑落,还有他唇边泛起的梨涡……
洞房外,传来了救火的吵杂声,我知道是守夜的宫女们终于发现了火情。
可晚了,来不及了,二小姐应该已经离开偏殿了吧。芳菲已经带着大少爷找到那条秘道了吧,大少爷会带她出宫吗?会让她这个名字彻底在皇家的历史上消失吗?
是的,我思来想去,让二小姐真正幸福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她死去。宁铮死了,姑爷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我希望她将来嫁个平凡的人,不会带着她争夺天下的人。因为我永远记得二小姐对我说过的那句话:玲珑啊,天命凤也好,天命凰也好,加了天命二字就由不得人心。可没人知道,这凤和凰的心里,有多倦啊……
可现在,只有她死了,天命后的预言才会无效,只有她死了,世人的目光才会不投注在她的身上,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可以平平淡淡的活下去,大少爷他,会明白吧?
火啊,就烧吧,烧得彻底些,烧尽这吃人的宫殿,烧尽这宫殿里埋藏的丑陋的事情。包括我自己在内,若宁可儿肚中的孩子真的被我害死了,我不相信自己每晚还能睡得踏实。
对面就是祈福殿,废墟下枉死的冤魂都睁开眼瞧瞧吧,二小姐已经为你们报了仇,她已经找出了真凶,即使这个真凶是她最喜欢的人,她仍旧亲手送他来治罪。
可是我不愿意她再吃苦,我是她的丫头,一直以来却只有她在照顾我,而我却使不上半分力,帮不上半点忙。我没能保护夫人,我没能保护大小姐不被害死,我更没能力去调查究竟谁才是真凶。可是,我总算有一件事能做啊!现在,就让我代她赴死吧,就让我披着她美丽的凤袍代她赴死吧。我知道织造这凤袍的金线是不能完全烧烂的,等宫人们挖开灰烬,发现有一具尸骨裹着烧成丝缕的凤袍时,全天下的人都会认为这骨便是二小姐的。这样,就没人再会逼她,没人可以逼一个已死之人。
二小姐,我这个笨丫头,终于为你做了件聪明的事吧?不过我知道,等你醒过来的时候还是会大骂我笨的,可你骂我我也是高兴的,你的这个笨丫头,要离你而去了,永远的。
二小姐,来生你再选丫头,记得还是要挑笨的。
房梁倾斜下来,砸在我的身上,我抓紧了姑爷的手,最后一丝意识逐渐消失着,不痛,我看到了光,美丽的七彩光,我不会孤独的,老爷、夫人和大小姐都在那边等着我,那边,有个萧府,一如从前。
二小姐,你的愿望是有个完整的萧府,我也是呵。您对我好,我拿命回报……
那场火,足足烧了一夜一天,火从偏殿一直蔓延开来波及了多灾多难的祈福殿,诺大个皇宫东角烧得除了残壁瓦砾,只留光秃秃一片干净。
曾经有过辉煌的祈福殿,经过几轮的浩劫后便再也没有恢复了,祈福这两个字几乎变成了大明皇朝中不可触碰的隐痛。
死于那场火灾的,正是新婚的护国公主与驸马。
三天后,由大将军萧若衡主持,将两具焦骨大葬皇陵。
葬礼结束后,东阳候带着家将返回东阳。传说,他在儿子大婚当晚曾经被抓,可又莫名其妙的放了出来。但痛失爱子这个打击却让他从此一蹶不振几近疯癫。另外,他的兵符也被迫交于大将军萧若衡。从此后,除了日常守安之军队外,东阳一方将不再有权利囤兵养兵。
数月后,仪萱贵妃娘娘诞下龙子静思,出生即拥立为新帝,史称明武帝。由于产后气血两虚,再加忧思过虑,小皇帝满月之时,仪萱贵妃驾薨。
人的记忆是很可笑的一个存在,所有重大事情发生的当时都会被认为是永不可磨灭、永不可替代的。可实际上,除了亲身经历的当事人外,又有几个能记得清那些事不关已的历史?当一切都成断壁残垣,当萧家的两个女儿香消玉殒,那个天命凤的传说便成了故事。偶尔,夜半时分,也许会有一两个妇人摇儿入睡时会讲起,大明朝曾经有两个传奇,一个叫萧凤仪,一个叫萧云衣,她们是骨血相连的亲姐妹……
三年后。
盛夏的逐鹿围场,景色依旧,来夏苗的皇族却越来越少。自明文帝后,这个围场就几乎变成了摆设,再无当年策马扬鞭雄围猎的恢宏场面。原来的守军统领平夏到了年龄告老还乡,连带着场中所有的守卫和仆役都得了朝廷一笔银子到别处安家。现如今的守军统领于二年前上任,叫宁夜,年纪不大却是个极沉稳的性子,招募的新场丁也都是不大爱说话的,却肯干,即便没人再来打猎也将围场打理得整整齐齐。只有一点颇为与众不同,那就是若有王公大臣来狩猎,安夜从不亲自出面接待,起初也引来了一些非议和不满。可现在朝中说了算的是萧大将军,他只一句话:讲要求的,就不要再去围场。
只这一句,再无人对宁夜的无礼有什么非议了,久而久之,反倒也成了一种习惯。
今年的围场在初夏便得了令,说将有贵宾来避暑。究竟是什么样的贵宾,值得大将军萧若衡亲自颁令通知,不得不引得围场之人惴测纷纷。
惴测归惴测,贵宾真的到来之时却也声势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静悄悄了。人数也不多,五十多个而已,其中大半竟都是幼童或少年,举止有礼,进退有度,显得极有家教。围场守卫们也放了些心,毕竟谁也不愿意接待那些难伺候的主子。虽没多问,可相处了一天之后这些孩子们玩心毕露,早将来处说了个一清二楚。
他们并不是王公大臣的子弟,而是来自同一个善堂的孤儿,他们的善堂有个美丽的名字:连心。
若说围场里最美的景致,当属密林深处,这是一片寂静所在。
“宁统领,晚上的宴席需要备些什么特别的菜式?”一个普通守卫打扮的军士毕恭毕敬的站在树边,低头问着宁夜。
宁夜身着浅色的麻质衣衫,靠坐在树边草地上,手里雕刻着一块小小的木头,显得很专注,做各种小木雕是他的爱好之一。
“这里的每道菜都特别,特别新鲜。”宁夜不紧不慢的答着,眉头轻挑间手腕一动,细细的木屑落下,掌中的物件初见了样子,是一只翩然若飞的木蝴蝶。
“倒也是,孩子们也不挑剔,今儿个还帮着大伙儿喂马来着,倒是他们的娘亲挺有趣的,对咱们围场养的一只小狗很感兴趣。”军士笑着说。
“是吗?不是说都是孤儿吗?何来娘亲?”宁夜木蝴蝶,颇好奇的问着。
“哦,就是善堂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姑娘。”
“年轻的姑娘?”安夜愣了愣,随即又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眼光扫到军士脚下放着的小背篓,说:“你钓的?看来收获不错,晚上又有加餐。”
军士看了看脚下,羞涩的抓了抓头:“不是,这是那姑娘钓了交给我的。”
“哦。看来她与大家相处的不错。”
“嘿嘿,云萧姑娘很和气。”军士回答。
“云萧姑娘……”安夜不由自主的念着,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又问道:“贵宾来了两天,都去哪里狩猎了?”
“唔,可能姑娘家都不好这个吧,她倒是没怎么狞猎,只是带着那一众孩童到树林里玩耍。”
“无妨,到围场来也未必一定要狩猎,放松一些也好。你退下吧,我还想在这儿呆一会儿。”宁夜不再想说话,沉声吩咐着。
“是!”军士诺了声,拿了鱼篓转身离开了。
到围场只是玩耍却不狞猎,倒是少见,年轻的姑娘家不找婆家便做了这许多孩子的娘亲,也是与众不同的,宁夜想了想却又自嘲的笑了笑,若说少见,这世上什么样的怪人没有呢?云姑娘,名字里也有个云字。
刚雕好的木蝶蝴此刻贴在胸口,竟是硌得生疼了……
“蝴蝶泉边木蝴蝶,飞入谁家庭院?”宁夜喃喃自语。
“蝴蝶泉边木蝴蝶,飞入谁家庭院!”一个清脆的声音重复着他的话,在一片静谧中格外不同。
宁夜难以置信的愣住了,那个声音来自上方,他判断得出。可他却不敢抬头确认,只是僵在树下,生怕自己偶然的一个动作便会令那个声音彻底消失。
“蝴蝶泉边木蝴蝶,飞入谁家庭院!宁铮,哦,是不是该称呼你为宁夜了?”那个声音终于又再响起,听不出是喜,是忧。
没错,宁夜,就是在萧若衡的安排下,隐姓埋名的宁铮。
宁铮确认了,听清了,不再迟疑,猛地站起身来抬起头朝树上看去。
茂密的枝叶间,坐着个剑眉星目的“男人”,眼睛闪亮的注视着树下的宁铮,嘴角微微上扬着,戏谑的喜悦一点点浸透在脸上。
宁铮不语,眉头不经意间上扬起,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光从不可思议,再到了解,和别样的云淡风轻。
那人皱着眉头笑道:“还是要习惯新名字,宁铮,不记得我了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