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回去处理。不会太久的。」感觉到她明显地松驰了下来,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点笑意。他将她拉近了一些,将下巴轻轻地靠在她柔软如丝的黑发上:「帮我个忙行吗,夜光?」
「嗳。」她想也不想地说。
「星期五那天,找个保姆来照顾双胞胎,放自己一天假。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我会在上班以前送你回来的。」
她的眼睛发亮了。「真的吗?你要带我出去玩?一整天?」
她看起来像个第一次吃到冰淇淋的孩子!商勤爱怜地笑了:「是的,一整天。随便你爱去那里,爱做什么。」
「我要去西子湾!我好久没看到海了!我还要去看旧城门,还有领事馆的遗址!」她美丽的眼睛闪闪发亮:「你说的哦?你不会黄牛哦?谢谢,商勤,我一直想去西子湾,我--」她停了下来,有些困惑地看著他:「你怎么啦?为什么这样看著我?」
他温柔地微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实在与众不同。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他想起自己以前偶有需要时接近的那些女人--成熟的、世故的、精擅爱情游戏的规则的女人。
「是罗!一点也不刺激,一点也不浪漫,生活里只有奶瓶和尿布的女孩!」她淘气地皱起鼻子来,对著他笑了一笑:「你知道,并不是每天都有高大英俊的美男子要带我出去玩的!」
「这个高大英俊的美男子可不止是想带你出去玩一天而已!」他坏坏地笑著,然後看了看表:「我该走了。」
「呃--」夜光有些不舍:「那--再见了。」
他深沈的眼色在她脸上流连了半晌,然後低下头来,很快地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晚安,夜光。」
「......晚安。」她轻轻地说:「开车要小心,嗯?我们星期五见罗。」
即使是她敏锐的直觉也无法了解,他用了多少自制力才得以走出厨房,替自己拉开了客厅的门。「星期五见。」他简单地说,而後转身走掉了。
夜光呆呆地关上了门,慢慢地走回厨房去。厨房既小且旧:水笼头已经开始漏水,窗帘已经褪色;地板上的塑胶砖已经有几处掀起,而她和宏文刚搬进来时花了一个下午重新漆过的墙壁上头,又已浮出了许多水斑。然而今晚过後,这间厨房对她而言已经不再一样了。只因为这里加入了傅商勤与她共处的记忆。
她其实还不是十分了解他,夜光沈思地想著,慢慢走回自己房里去,一路顺手关了厨房和客厅的灯。他今年多大年纪了?他的父母都还健在吗?除了他姨妈以外,他还有其他的亲戚吗?然而这外在的情况,和他所显露的内心世界比较起来,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但是,就算她了解他甚於世界的其余任何女子,又能怎么样呢?他和她仍然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他住在台湾的另一头,离她有两百六十几公里之遥;而他只是奉他姨妈之命前来帮助她的。他迟早得回他自己的世界去--而且他回去的日子必然快了。一旦回去,他只怕很快就会将她给忘了吧?忘了这个在酒廊驻唱的歌手,以及她「因失足而生下」的两个小孩。是的「因失足而生下」的两个小孩。一直到现在,他仍然以为双胞胎是她的亲生骨肉。夜光苦涩地对自己笑了一笑,关掉了房里的电灯。睡吧,这一切根本是无解的。睡吧......
正文 寻觅
不管她的理智是怎么说的,夜光仍然满怀期待地等著星期五的到来。她找到了两栋公寓外的欧巴桑来当孩子们的保母。欧巴桑在星期五早上准时来了,笑眯眯地看著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孩。由於夜光从不曾在白天里离开过双胞胎,她不厌其烦地写了一张老长的纸条子,详细列出所有该做的以及该注意的事。欧巴桑笑得说不出话:「安啦,丁小姐,放心出门去啦。我一手养大了五个囡仔,顾这两个囡仔一天不会有问题的啦。」
夜光看了镜子一眼。她脸上的淤血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是还看得出一些淡淡的青紫。所以她给自己上了一点粧。她穿了件窄管的牛仔裤,一件淡蓝碎花衬衫,外加一件小外套,正衬出她纤细的腰身,以及修长的双腿。傅商勤来的时候,给了她一个赞美的微笑,而她的心飞上了云端。呵,今天的阳光多么耀眼,而他的笑容又是多么明亮哪!
坐进他那辆法拉利里的时候,夜光还有一点昏眩。「我们真的办到了!」她不敢置信地说:「休息一整天!这对我而言实在太奢侈了!你想那两个孩子会乖乖听话吗?不会惹麻烦吧?」
「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他坚定地说:「而且你是出来玩的,记得吗?今天一整天里,不许你再提双胞胎了,听见没?」
「哇,居然还有人说我是暴君呢?」
「可不是我。」他笑,一面开动了车子:「这几天过得好吗?」
他们开始聊天。商勤絮絮谈了一些公司里发生的事,以及目前的经济发展。而後各自谈及他们的学生时代,以前做过的糗事等等。他们聊得十分开心,一路笑个不停。车子平顺地在路上滑过,沿临海路往下直开。这一带是高雄有名的游览区,道路两旁的行道树种得十分漂亮。仲春时分,正是百花盛开时节,空气中浮荡著粉粉的香气。夜光将车窗开到底,任由车外清爽的凉风拂乱了她的发丝。当车子来到海边的时候,她对波光滟潋的海水,情不自禁地大叫。
「海!」她欢呼。夏天还没有到,今天又不是什么假日,海滩上并没有什么人。商勤伴著她向沙滩上走去,夜光迫不及待地脱掉了自己的鞋子,赤著脚在沙滩上奔跑起来。软软凉凉的沙踩上去的感觉真好,而海水清凉且温柔。她兴奋地回头来对著他微笑,指给他看海平面上多变的波光。「那不是很美吗?」她喊:「想想看,波提杰利的『维纳斯的诞生』一定就是在这样的景色中得来的灵感!喔,天,我真羡慕哥本哈根的美人鱼,可以日日夜夜地眺望大海!」
「到那时你就恨不得天天看到山了。」
「你这人真没情调!」她抱怨。
「而你,我的小姐,是无可救药的唯美主义者!」他回敬道。
她对著他眨眨眼睛,露出了淘气的笑容。「我以为你很赞成我的审美眼光呢,美男子!」
他故意装作没听见她的话。「如果我说你像春天一样美呢,夜光?你会不会认同我的审美眼光?」
她情不自禁地涨红了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他有些意外地笑了。「怎么啦?难道没有人称赞过你的美丽吗?」
她有些无措地耸了耸肩。「有啊,可是--可是这种应酬话当不得真嘛。而且--」而且没有人用你这种方式来赞美过我。她在心底加了一句。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根本没有什么追求者,也没那么多时间去应付追求者!」夜光有些不悦了,但仍然耐著性子。
「这么说来,高雄的男人都瞎了眼啦!」他笑了起来,用轻快的话声转移了话题。「我们到凉棚裏去坐一坐、喝点什么吧?反正现在还不能玩水,否则你要冻成冰棒了!」他朝著她眨了眨眼,坏坏地笑著:「你属什么的?兔?龙?」
然後被你说成冻冻兔或冻冻龙?谢了,先生!夜光朝著他皱了皱鼻子:「不告诉你!」
「胆小鬼是属鸡的。那么你是个冻冻鸡了?」
她跳起来追著他就打。他放声大笑,满沙滩绕著让她追。他当然没尽力去逃,而她当然也不是在狂追猛打。他们的笑声回荡在海面上,如波光般乱闪。她的眼睛因愉悦而发亮,她的脸颊因户外的空气及心情的欢悦而嫣红。等她终於喘息著停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和她的一样明亮,而後温柔地搂紧了她。
在凉棚里喝了杯果汁之後,商勤问道:「要不要走了?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他们沿著临海路往下开。这条道路一面临著台湾海峡,极目是大海苍苍,岸边露出许多珊瑚礁岩,形状诡异,连绵成片;另一面则是万寿山的支稷延脉,经过大量造林之後,尽是榕树、夹竹桃、洋紫荆等树木。眼下正是洋紫荆的花期,沿路尽是开得热热闹闹的洋紫荆,漫成一片粉色的花海,与对面那青碧的海浪相映成趣。夜光只看得心旷神怡,不时指著一些特殊的景观要商勤观赏。可惜她身旁这人必需专心开车,能够东张西望的机会实在有限;何况等他回头去看她指给他看的东西时,那东西早落後好几百公尺了。结果是他们一路开开停停,停停开开;等到他们终於来到旧城门的时候,都已经是近午时分了。
他们下得车来,没花上多少功夫後便找到了那座已有两百九十多年历史的红砖城门。「雄镇北门」四字在艳阳下虎虎生威。夜光敬畏地伸出手去,碰了碰那砖门。「我们的古迹!」她轻轻地说。「我们破败的、久被忽视的、早已残缺不全的古迹!」她的声音愈说愈低,沈入了深深的静默里。
商勤从一旁伸过手来,温柔地拉住了她。有那么一下子,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而後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子,去看下一个目标:英国领事馆废址。
他们由派出所左侧的小路向上走,便见到了那座已然倾毁的欧式红砖老屋。夜光神驰於怀旧的心情之中,半晌才发现商勤一直沈默不语。她回过头来,发现他正自斜坡下望,看向来时路上的一栋日式建筑。他的眉锋深深锁起,嘴角的线条向下拉,彷佛罩上了一层面具。这是那个脸上有著严厉线条的傅商勤--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吓著了她的傅商勤。
「商勤?」她轻声喊。在他全无反应之後,她提高音量再叫了他一次。
「啊?」他回过神来:「你叫我?」
「嗳。你怎么啦?看起来好--忧郁。在想什么啊?」
他别开了眼睛,重又看向那栋房子。「呃,那房子--有点像我小时候住的那一栋。」
「这么说来,你们很富有罗?」她忍不住地问,好奇地想多知道他一些。
「我小时候总以为那房子大得不得了,远比实际面积来得大。你知道,小孩子总是这样的。」
这不能算是一个回答,夜光不悦地想,忍不住再问了一次:「你父亲很富有吗,商勤?」
「嗳。」他闷闷地道:「那是我妈嫁给他的唯一理由。」
「你怎能如此确定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仰起头来望向天际,脸上的表情成了一片空白。他的声音里也空白得一丝感情都不带:「她从没爱过他。她从没爱过任何人。她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爱--包括她那些情夫。」
「她『那些』情夫?」夜光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个?」
他冷冷地笑了笑。「呵,是呀,十个,二十个,还是上百个。谁也搞不清楚。我想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那时还小,可是小并不表示笨,」他的话匣子一开就无法遏止。或许是,这些事在他心里已经压了太久,化脓得太久;久得一旦冒了一点头出来,就自然而然地争先恐後往外喷了:「我妈是那个时候很有名的一个艺人,结婚以後也不肯放弃她的工作,可是那只是一个籍口。她真正不肯放弃的,是和男人结识、受男人包围、被男人赞美的机会。报纸上有不少补风捉影的报导,家里的仆人也都在私底下窃议不休......她每天晚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有吃不完的饭局,参加不完的应酬,等等等等。你知道,我妈妈是很漂亮的,而她每次要出门的时候就会兴奋得发光......她从来不曾对我父亲表现出那样的光采,一次也没有!」
「那他们还一直在一起?」
「离婚,在那个时代里,会引起更多的丑闻。而且我父亲非常爱她。他--就我所记得的是,他们常常吵架,吵得很凶......甩门,提高了嗓门互相叫骂之类。而我妈会拚命砸东西。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想我父亲终於接受了她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事实。他整个人冷了下去,在那以後他们就不再吵了。我想他......他大概以为,给我一个这样的家也总比没有好。」
「而你并不同意?」她大著胆子问。
他转过头来,直直地看进了她的眼睛。「是不同意。」他痛恨地道:「任何事都比一个冷得像冰窖的家好!那个家里永远布满了紧张的气氛:水远教人害怕下一场争吵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尤其是对一个小孩而言。因为大人从不向我解释任何事情。我真宁可他们乾乾脆脆的离婚算了!那对我,还有我父亲都好!」
夜光颤巍巍地吸了口气。她开始了解许多她本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开始更深一层地了解眼前这人的伤痕及背景了。「你以前曾经说过,你是你母亲犯下的一个错误;你的意思是,她从来没想过要生小孩吗?」
「生小孩!」他苦涩地道:「如果不是我父亲坚持,她......」他抿了一下嘴角:「有一回他们吵得厉害,我清清楚楚听见了她对我父亲嚷叫说,她早该把孩子给拿掉的--」他顺手抓下树上的一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扯碎:「我一直没有法子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