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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挹青霜 佚名 5239 字 4个月前

,风流笑闹之场,门前永远车马喧哗不绝,特别是名妓舒侠舞来到百花楼之后,更加比往日热闹了数倍有余。

舒侠舞其人,美艳绝伦,聪慧无双,琴棋书画诗酒花,无一不精。而且她犹精于舞,人称她一舞可倾世,原就是为了要舞出人间至美才降落红尘的女子。虽是风尘中人,却出入公侯之门,结交权贵之友,芳名显赫,天下无人不知。

三年前,天下名士集秦淮,选美女,评佳人。秦淮河秋雨舫的秦莫愁被评为天下第二名妓。

因为有舒侠舞在,秦莫愁无论如何不敢占第一。

而舒侠舞却并不是天下第一名妓。

因为没有人自认有资格来品评她。

不能邀得舒侠舞献艺弹唱,不敢称权贵;不曾与舒侠舞谈诗唱和,不敢称名士,这样一个妓女,早已远胜普通的名门之女。

舒侠舞并未卖身于人,仍是自由之身,以风尘之态游戏人间,每到一处,便寻当地最大最出名的青楼暂时栖身,而有舒侠舞暂住的青楼也立时身价倍增,客似云来。

只是今夜,舒侠舞房中的客人却不是任何权贵富豪名士,而是一个做男装打扮美若霜雪也冷若霜雪的女子。

她虽冷,舒侠舞却不冷,非常高兴地微笑,非常热情地倒茶,"我等了你可好一阵子了,总算到了。听说你中了唐门的‘情丝',怎么样,可是无碍了?"

对于舒侠舞满怀关心的问话绛雪一字不答,抬手把杯中的茶一口饮尽。

舒侠舞扬了扬姣好美丽的眉锋,又气又恼,"枉你生得如此模样,竟是这般俗物,我这可是虎跑泉泡出来的雨前龙井,再配上了我最心爱成窑五彩斗鸡缸,诚心诚意拿来招待你。可你这像是品茶吗?分明是牛饮。你是在哪惹来不痛快了,倒拿我的茶当酒来喝......"

正嗔骂着,忽觉不对,绛雪眼睛望着茶杯,眼神却不知到了什么地方,这般神游物外的情形在素来冷静的绛雪身上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啊。

原是绛雪听见舒侠舞轻骂,耳旁却不知不觉又响起了宋知秋的声音--

"还好?喂,这可是最好的竹叶青,为了取到竹子的清气,我自己亲手砍的竹子,在上面钻孔灌酒,用泥封藏了足一年,才拿出来喝,你就一句还好来打发我?"

一个为着酒,一个为着茶,都恼怒起来,这世上仅有的两个可以叫自己气恼万分,恨不得骂不得,偏又不能不关心的人,原来竟有这般相似之处。

心头忽又一凛,怎么了,那个才见过两次的男人,什么时候,在我心里有了可以和师姐比肩的地位。

不过......

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心情变幻起伏,最终微微一笑抬起头来,却又看到因她的笑容而震撼莫名,股上神色直如看到怪物一般的舒侠舞。

绛雪在心中叹一声,没有丝毫想要满足舒侠舞好奇心的热情,"有什么事?没事我走了。"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舒侠舞暗中翻个白眼,不敢追问,只是笑说:"自然有事,我们又有新的生意了,你那把青霜剑又要染血了。"

"谁?"懒得听她多话,也实在有些害怕被这个才智深不可测的女人在不知不觉中把话套走,直截了当地一句问出来,明显不欲再听任何废话。

舒侠舞也收敛了笑意,正色回答:"兵部侍郎宋远枫。"伸手将一本书册递给绛雪,"这是有关他的资料。此人是寒儒出身,不耐贫苦,初时还只是收取贿赂,后来食髓知味,开始敲诈手下的小官和百姓,甚至多次陷害忠良,作恶甚多。他的行径不但令人不齿,就连他的妻儿亦不能忍受,于多年前弃他而去。不过这宋远枫人虽奸恶,却有一项好处,就是颇为长情,这些年为官步步高升,贪得的银子早巳富可敌国,却并不曾娶过姬妾,都只为了难忘发妻爱子。"

绛雪一边翻看一边问:"他的妻儿呢?"

"不知道,只知道离开他已经有十年了,而且他可能是为了不想勾起伤心事,有意地抹去有关他妻儿的一切资料--到现在为止,我竟还没查出他妻儿的名字。不过,他本人所作所为,天理不容,人神共愤倒是事实。原本我‘无名'组织也早已盯上他了,可惜他做事太过小心,一点证据也不留,‘无名'组织明明知道他作恶累累,却无法入他以罪。‘无名'又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肯杀人的组织,所以大家也都在为难之中,这一次有人通过我请托地狱门杀手夺那宋远枫的性命,我觉得并不违地狱门的宗旨,便代你接下来了。"

绛雪没有回答,只是细细看手上的资料,即使舒侠舞是她最信任的人,她也必须亲自确认对方确实该杀,才能执剑夺命。

原本微笑的舒侠舞看着绛雪关注的神情,眼神忽然沉重了起来,"其实......"

"什么?"绛雪眼睛没有离开手上的资料。

"其实如果自己不喜欢,就不要做了也无妨。杀人并不是叫人愉快的事,即使杀的是十恶之人也不能让人太开怀。"舒侠舞徐徐说,"我们‘无名'以行侠为宗旨,但尽量不杀人,却又把杀人的职责推给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你不愿意,便不要再继续了。这些年来,地狱门结仇无数,你多次在行动中受伤,有几次还差点丧命......"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舒侠舞的话,"你忘了历代祖师的志愿了?"

"祖师的志愿确是以杀止杀,以剑行仁。但是,自己做圣人,不代表别人也要做圣人,后人若是承受不起,也不必太过勉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追求。行侠固然是好的,但我们首先是要做个人,然后才能论侠啊。历代以来,地狱门总是以天下为己任,以无情的方法来训练救世的英雄这本来就是个笑话。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不肯怜惜爱护自己,偏要去做什么侠,这又何苦?"

"我不是侠,我只是杀手。"绛雪神色漠然,根本不为舒侠舞语气中的关怀和心痛所动。

舒侠舞笑笑摇头,"你就是这般嘴硬,我也不与你争,你总是念着师父的救护教养之情,定要继承他的遗志,但是,人何必非要逆天。数代以来,地狱门日渐凋零,就是因为人人受不了这样的无情杀戮生涯。到如今地狱门,也就只剩下你这个光杆门主,我虽有监法传灯之责,却也并不能完全算门内的人了。"

绛雪忽然站起身,冷冷看着舒侠舞,"若不是你加入了‘无名'拼死不肯接门主之位,师父也不会将重责交给我。"

舒侠舞对她如冰霜般足可将人冻僵的目光视若无睹,只笑说:"是,我自私胆小,我不敢承受这样的重任,我没有信心血腥满手、骂名满身还能不改其志。我喜欢做‘无名'的人,行我们当行的侠、帮我们能帮的人,自自然然活在阳光下面,能笑能骂,可哭可唱,做个有血有肉的人,小师妹,是我错了呢,还是你错了?"

绛雪眸中冰冷的锋锐缓和了下来,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和舒侠舞的问题完全不同,"何时何地动手?"

舒侠舞轻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绛雪瞪着她,神色依旧冰冷漠然,"除了杀人,我不会做别的事。"

舒侠舞挫败地苦笑了一声,回答了她的问题:"两日后,霜降之夜,宋府花园中。"

绛雪没有开口,仍在静静等待下面的补充解释。

"宋远枫其人,自知作恶太多,身旁有许多护卫,防范甚严。既不肯随意到处走动,又不肯招陌生人入府,就是府内饮食用的也是银器,惟一杀他的机会就是霜降之夜,每年的霜降之夜,他都会遣散下人,一个人独坐花园里,赏月观花。在这个时候,你的青霜剑就可以轻易地取他性命了。"

绛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也不告辞,转身就走,只不过目标不是门而是窗。

舒侠舞亦不站起送客,轻轻呷了一口茶才悠然说:"这一次的行动,就叫‘霜降'吧。"

绛雪走到窗前,忽然止步回身,"你额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舒侠舞脸现讶然之色,轻轻抬手,拂开额前散发,抚上额头那一处伤疤,"我这伤并不是今日才有的,为何直到今日,你才问我?"

绛雪似有意回避她追问的眼神,移开目光,淡淡说:"你和我都是不喜欢别人干涉自己的人,你有足够的能力应付问题,若是想告诉我的事,自然会说,若是不想,问也无用。"

"那为什么,今天又问了呢?"舒侠舞巧笑倩兮地问。

"一时心血来潮。"漠然回答一声,绛雪的身影已到了窗外。

舒侠舞嫣然含笑。这个丫头,她又没拿刀逼她,怎地似逃命一般跑了。

轻盈盈走到窗前,看一个人影远远飞驰而去,她美丽的眼眸也变得深邃无比。真的,是变了啊......

以前的小师妹总是罩着个冰冷的面具,纵然是关心人,也断然不肯说出来问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又是什么人神通广大,打碎了她脸上和心间的冰霜呢?

舒侠舞眸中异彩闪烁不断,在月色下轻轻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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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在暗夜中施展轻功飞驰,犹觉身后舒侠舞探索的眸光紧紧追随,叫她只如芒刺在背般不自在。

怎么会这样忘怀了,问出那般不像自己的问题呢?

真的变了!这颗心变了,这个人变了,其原因,不过是与一个并不熟悉的男子共度了一日一夜罢了。

因为他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因为他如月华般温柔的眸光,因为他颤抖着身,狂跳着心,原应是为了救她而别无他意的一吻,因为他紧紧握住不放的双手,于是,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改变了。

师父,你地下有知,发觉你的徒儿竟这般守不住心,定不住意,只怕也是要失望了吧。

抬头看月,月明如水,月华如波,一如那一夜的江流,那一夜的水波,那一夜的明月,那一夜的清风,叫人无限留恋。

轻轻地不为人知地叹息一声,把淡淡的怅然压下去。

慌乱中离去,为的,应该不过就是这个怅然吧!

多年来的冰冷岁月,叫自己本能地依恋阳光与温暖,却也本能地想要逃离阳光与温暖。

行侠?

不,师姐,宋知秋,你们都错了。

我不过是一个杀人的人罢了。

一个杀手,哪配称侠。

两手血腥,一身命债,背负着无尽的仇恨与杀戮,又如何去亲近阳光的温暖。

"我喜欢做‘无名'的人,行我们当行的侠,帮我们能帮的人,自自然然活在阳光下面,能笑能骂,可哭可唱,做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不明白你们地狱门是怎么回事,以杀止杀也罢,以修罗手段行救世之实也罢,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残忍。难道要以杀行道,就必须对自己也同样残忍吗?难道你的师父除了教你杀人之外,就从不教你如何爱护自己,如何在意自己吗?"

师姐,我其实是很高兴你能这般快乐的,能站在阳光下,能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但是,地狱门的事情也必须有人要做,那么在阴暗中的责任就交给我吧。如果能让更多的人可以坦然站在阳光下,我在地狱中又有何妨?

宋知秋,我的师父和师姐都在教我,很努力地教我,教我怎么做人。只是,我却永远学不会了,我会的,也不过是杀人,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在黑暗中阴暗里杀人罢了。

我在杀戮中被师父救回,也只能一生一世陷在杀戮之内,最终大约也不过是死于杀戮罢了。

轻轻地叹息在心底,飞驰的脚步忽然停止,

为什么心忽然烦乱了起来,即然一切自愿,本来无憾,为何这一颗心却再也定不了,宁不下。

深深吸一口气,以期平定心绪。这个时候,心不能乱,神不能分,再过两日就要进行"霜降"行动了,一切的一切,且等霜降之后再说吧。

可是为什么,忽然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呢?

自接掌地狱门以来,天南海北行遍,各方高手都曾刺杀过,为什么今夜会有这样奇异的不祥之感?

摇摇头,努力地甩掉心中的混乱不安,摒弃一切杂念,再次跃起,投身进茫茫黑暗之中。

夜正深,月华明。

恰是霜降之夜,月华映霜华。

当朝兵部侍郎宋远枫的花园内,灯光更比月华明。

只是这满园烛火耀如日明,偌大花园却只有一个人。

相貌堂堂,白面微须,正是兵部侍郎宋远枫。

这位当朝重臣,在这样一个秋意袭人,秋风带寒的霜降之夜,却不惧风寒霜冷,穿着一身与他身份地位并不相符的半旧青袍,独坐在精巧的石凳上。

眼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几碟虽称不上昂贵,但明显十分可口的小点心。

秋意已浓,百花凋零。树枯叶落,他就在这样的萧瑟秋风、凄凉秋景中独饮独酌。

杯子虽然摆了两个,眼前却并无伴他饮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