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9(1 / 1)

绛雪挹青霜 佚名 5112 字 4个月前

有了恨了,终于,他不再当他自己是一个只需要杀人报仇的活死人,终于,他可以有正常的感情表现,终于......是的,至少现在,他终于恢复成了一个人。

有了恨也罢,有了仇也罢,只要仇恨的对象消失在他剑下,他的心灵就可以自由了吧。

只是,为什么心会这样得沉?为什么呼吸变得这般困难?

那样的一双眼,那样一双充满了仇恨烈焰的眼睛。

两年前,深秋霜华下,惊艳的眸光,少年意气飞扬的眼;两年后江流之上,多情的眸子,温暖的目光,是否永远永远不能再得见,无法再寻觅。原来,最温暖柔和的眼睛里,一旦有了最纯粹的恨,竟会叫人如此痛彻心扉。

是的,发生了的事,已经发生;流出来的血,那样红得叫人心死,一切的一切,都不该再回忆,不该再想起!

只是,被想起的,又何止是那样的一双叫人一生不能忘怀的眸子,还有那江流上,灿烂温暖的阳光,柔和醉人的秋风,舒卷自如的白云,以及开满了整个河岸、让深秋都变成了最美之画的白芒花。

想起的,为什么偏偏都是这些不可再想、不该再想、不能再想的一切呢?

在心头对着自己凄然一笑,无声无息地轻轻呻吟叹息,然后,飞退,全心、全意、全身,全神、全速地退往黑暗的最深处。

宋知秋举步欲追,却又觉步子重有千斤,心也沉如铅坠,一时间竟不能动弹。

唐芸儿因在专心吹笛,一时不及追赶,只有何若松一直在防备着绛雪逃走,绛雪身形一动,他也立刻飞扑面至。

绛雪青霜剑一扬,剑上的毒蝎在内力催动下,竟化成碎片,卷向何若松。

何若松深恐有毒,手中又没有兵刃,大惊之后,扑到半空的身子硬生生往下落去,待能站稳脚跟时,绛雪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她逃往哪个方向,一时也不能确定,不由又气又怒,"宋兄,你怎么不追?"

宋知秋铁青着脸,运剑狂斩,转眼间,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大堆毒蛇毒蝎全被斩成许多段。但连续挥剑犹不能消他心中愤怒懊恼,咬牙回答:"方才她救了我一次,我也放她一次,以后再见,必不能饶。"

何若松不满意地还要再开口,宋知秋已疾说:"她受了伤,也未必能逃远,就算逃,也会露出痕迹来,我们分头追吧。"也不等何若松点头,他自己已先行追了下去。

何若松没有办法,只得回头,与唐芸儿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

宋知秋在暗夜中疾掠,寒风阵阵,吹得他衣襟猎猎飞扬,是风太冷太寒,是这个霜降太肃杀了吧,所以握剑的手是冰冷的,整个身体是冰冷的,就连眼中的痛苦、心头的仇恨也是冰冷的!

冷的手,握着冷的剑,必杀的决心在心头,为什么还会情不自禁,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悄悄颤抖?

就算能骗过何若松又如何?却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心啊。

不想追,不愿追,所以任她去了。

怎能不追,怎可不追?

杀父的深仇。

生身的父亲,至死仍念着我的父亲,我亲眼看着他被她亲手所杀?

这样的深仇,岂能不报。

十三天前的一切,还鲜明得直如方才发生的一样,绛雪身上的血叫我痛,那爹爹呢?那流了一地的血,那爹爹至死仍记着的糖葫芦......

"爹!"

深沉的暗夜,有一个悲怆的呼声,传出很远很远。

那样绝望的呼唤,已不再期待被呼唤的人有所回应,已不期待这一生还能有救赎,还能有欢乐。

只能在这样深、样冷的夜,对着无情天地,发出这般绝望的狂呼。

往另一个方向而去的何若松听到这样的狂呼,心中只觉一寒,脚下踉跄了一下,而唐芸儿手中的笛子也几乎落到了地上。两个人惊骇地互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宋知秋为什么那样拼命要取绛雪的性命。那样的哀号狂呼,是一头受了伤的狼,在最孤寂最绝望最悲伤时,才会失去自制,对着整个世界发出的哀叹怒吼吧。

即使是他们两个半局外人,听得入耳,亦觉心惊,那么当局的那一个呢?

是备加震撼,还是漠然无视?

绛雪在全速逃离时,听到了这一声由夜风送到耳边来的哀呼,那怀着无尽绝望、悲凉,无力挣扎的矛盾苦痛。而她只是稍稍一顿脚步,就立刻如方才一般急速逃走,没有感慨没有伤怀,只是一直到受伤还保持平静的眼睛,忽然变得空洞一片,空荡荡不再有任何感情,没有了冷漠,没有了沉静,没有了比霜更清比霜更冷的寒,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空,整个天地,在这一刻,也不过,是一个空。

-->>>※<<<--

琴乱弦断的那一刻,舒侠舞及时收回了抚琴的手,美丽的眉锋微微一皱。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心绪这样不宁?为什么琴韵里会有如此不祥之音?

身后砰然一声,深秋的冷风立刻侵入了温暖的小楼,吹得桌案上烛光猛烈摇荡,急速得黯淡下来。

舒侠舞并不慌张,轻笑一声,一手执起烛台,一手掩着烛火,姿态无比曼妙地转过身,然后脸色却迅速变了,"你怎么......"一边问,一边上前欲看看满身是血从窗口跌进来的绛雪伤在何处。

才走出一步,忽然尖叫一声:"你是什么人?"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惊慌,而不断颤抖的身体,也完全表达了她此刻的惊恐。在这样强烈的颤抖下,烛台理所当然地往下落去。

烛火微微一黠后,又复闪亮了起来。

烛台被一个身着青衫的俊美男子接住,这男子的出现全无征兆,就像是忽然在空气里变幻而出似的。

但舒侠舞却看得很清楚很明白,在绛雪跌跌撞撞逃进来之后,一道闪亮的剑光也跟着追了过来。绛雪站立不住,就地一滚,躲过了剑光,而那御剑而来的男子也就此现身在楼内,还顺手接住了她有意脱手丢落的烛台。

是什么人,有这样快这样强的剑,有这般高妙的身法?她心中千百种念头转动,口里却尽职地发出尖叫,身体抖做一团,完全和任何平凡女人遇到这种突如其来之事的反应一模一样。

宋知秋微微皱了皱眉头,再怎么心切报仇,也不能不顾忌到可能会惊吓到普通人。

相信若非一路奔逃,失血过多,绛雪也不会迫于无奈,随便躲到妓院里来吧,可惜,还是被我追到了。

心中忽一阵怅然,也不知是真的应该为绛雪可惜还是该为自己庆幸,只觉心犹如被一把极钝的刀不停地在切割一般,痛得令人几不欲生于人世。

这一刻,一切的感觉都变得迟钝了,那近在咫尺的美丽女子所发出的刺耳尖叫,也似遥远如自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们是什么人......若是要钱,只管拿去,千万不要伤害我!"

宋知秋有些僵硬地开口:"姑娘不必害怕,我们不是恶徒,只不过偶然到了这里,马上就会离开的。"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紧紧追随着绛雪,小心地注意她的每一个动作。

无论心中有如何撕裂的疼痛,该了结的终需了结,再拖下去,除了更添折磨也别无其他意义。

倒不如就这样一剑刺出,毁了她,也毁掉自己这颗本已麻木的心。心已死已僵,就算再化飞灰散尽,也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绛雪仍然跌坐在地上,没有再站起来,长时间的负伤狂奔,血已流得太多太多,多到她已虚弱至无力反击了吗?

宋知秋不愿想,不能想,甚至于盯紧绛雪的双眼有意无意中不肯再细看绛雪清明沉静的眸。

剑扬起的那一刻,心猛然一抖,剧烈的颤抖令得他整个身体也几乎战悚了起来。扬剑之时,就似亲手拿着一根长满倒刺沾满盐水的长鞭狠狠抽在心口上。

为什么还会这样痛啊?

不是在那个夜晚,看到剑自爹爹体内抽出时,自己也同时死去了吗?

已经死了的人,已经死了的心,为什么竟还会痛?

痛得这样厉害,伤得这样沉重,剑却还是没有迟疑地挥了下去。

即然天意要我亲手为自己建造这样的血池炼狱,除了认命,还能怎样?

挥下去的剑并没有沽到绛雪的身体,剑势才挥到一半,宋知秋身后七处穴道同时一麻,再也不能有丝毫动弹。

那本来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却已然转到了面前,笑得妩媚多姿,光照小楼。

这样美丽的笑容,足能销魂蚀骨,宋知秋此刻却半点欣赏之意也没有,只能在暗中咒骂自己的愚蠢。早该知道,以绛雪的性子,再怎么危险,再怎么慌不择路,也不会连累普通人。既然她逃到这里来,自然这里有他的同党,可恨自己一进来,就被这女子的惊叫慌乱所骗,先入为主地以为她只是个无辜被连累的普通人,以至于根本没有防范,平白叫她偷袭得手。

舒侠舞一笑之后就再也不理会动弹不得的宋知秋,转身扶正勉力站起的绛雪坐下,撕开她肩上的衣衫看她的伤势,美丽的脸上冷肃之气一闪而过,随即又是笑意如风,一边微笑一边为绛雪上药包扎,一边口里还是数落:"平日里瞧你心高气傲不将我的话听到耳朵里,这一回可是吃了苦头吧。"

绛雪没有再看被制的宋知秋一眼,垂眸静坐,任凭舒侠舞处理她的伤口,只淡淡说:"你这边已暴露了,待会儿我们一起离开。"

"离开?"舒侠舞就算是惊愕的表情,也一样美得让人窒息,"何必要离开,把他杀了,天下还有何人知道我与地狱门的关系。"

说杀的时候,她依然没有看宋知秋,神情淡然平常,不带半点杀气,浑似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宋知秋清楚得听着二人的对答,很奇怪得竟也不觉气恨悲凉,反倒有种解脱的轻松。死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为爹爹报仇,实在不孝得很,不过,如今也已没了办法。

宋知秋没有太大震动,绛雪却豁然抬头,"不行!"

因这一动作太快太激烈,舒侠舞慌得急急说:"有什么话只管好好说,别又牵动了伤口。"

绛雪还是没有看宋知秋,只是望定了舒侠舞,"不能杀他,他不是该死之人,杀了他是违背门规。"

"原来你是为了门规才不想杀人啊,不过,我虽负有在必要时为地狱门监法传灯之责,却并不能算是地狱门的人,我不受门规限制,你不杀,我来杀好了。"悦耳的声音说着冷酷的话,竟仍有一种曼妙的余韵。

宋知秋听着二人对话,竟有一种想要失笑的冲动。这两个女子就这样讨论起自己的生死来了,争执的时候,谁也不曾看自己一眼,就似自己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样东西罢了。那个美艳女子或许根本不在乎我,所以才懒得看一眼,那么绛雪呢?

是真的已不将我看重,还是,刻意不想再多看我一眼呢?

苦涩一点一点自心头泛起,自从那个决定一切的霜降之夜后,什么都变了。十余日的追踪苦战,几十次的生死交战,总是把全部的心神放在注意对方的任何轻微动作上,却都一样刻意不想细看不愿细看她的眼神表情。

为什么不肯杀我?为什么不让我死?

为什么不叫这可笑的仇恨、可悲的死结就此结束呢?

何苦、何必?

还要让这煎熬持续到几时?

绛雪没有看宋知秋那在一瞬间复杂至极点的眼神,她只是望着舒侠舞摇头。

无言地摇头,沉重地、缓慢地、甚至有些僵硬,但绝对坚持地徐徐摇头。

舒侠舞轻轻地笑了起来,在这样肃杀的深秋霜降时节,在这样沉重的气氛里,她笑得美且媚,一笑百花开,再笑满楼春,只是此时的绛雪与宋知秋却只感霜寒不觉春暖。

"你不杀他,他要杀你!"轻描淡写的声音,直接点出最重要的关键。

"只因他要杀我,我便一定要杀他吗?"不是反问,而是陈述,陈述这一刻心中的平静与坚持。

这样平静的语气,叫宋知秋在一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只觉那强烈的酸涩又开始极速地涌上来。

舒侠舞回眸,第一次正正式式、认认真真看了宋知秋一眼,也看到了宋知秋复杂目光中那极力掩饰但仍然明显的震惊激荡以及更多更多深得叫人看不清却猜得出的东西。

"不杀他,后患无穷!"

"我自第一次开始刺杀以来,恨我入骨想杀我的人数不胜数,我从未顾忌过后患无穷而想斩草除根。"

"你的仇人很多,不过能把你逼到这种地步,能追上你的,只有这么一个。"

两个人的对答都极其迅速,舒侠舞素来是能言善辩之人,绛雪又向来不喜多言,这一次难得如此固执地争执,其意愈是坚决,舒侠舞眼中奇异的光彩愈是炫目。

"师姐!"低沉的呼唤令得舒侠舞微微一怔。

自从背离师父的愿望不肯接掌地狱门而加入"无名"组织之后,这个冷性子的师妹就不曾再唤过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