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间,刺进了绛雪的身躯。
匕首刺中的感觉,竟令得宋知秋像个胆怯的孩子一般猛然松开了手,身体也完全僵木了。
这是怎么了,明明是早已想好的计策,明明是早已决定的行动,为什么一旦付诸实施后,竟觉得整个世界都毁灭了。天地广大,红尘无限,却已不堪这残心死躯活于人间。
将近三个月,费尽心血,找不到她半点踪迹,不得已订下这样的计策,为防被人看穿,所有的冲突打斗都是真的,身上受的累累伤痕也是真的,只是在刀光剑影,暗器漫天中,却不知真正期待的是什么。
是盼她来了,好亲手复仇,还是宁可她不来,干脆就死在暗器之下?
分不清辨不明,只知道当那青霜剑影从天而降将自己护住时,匕首就那样完全不受控制地递了出去,然后更清楚地听到了自己手中的匕首刺进自己心脏的声音。
再然后,所有的意识都已化为云烟,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就让这一切从此结束吧。
眼睛看着绛雪清明澄澈纯净得容不下人间任何丑恶脏肮的眸子,身体完全僵木了,而他自己,也放弃了控制自己身体的权利。
眼前青霜剑光华闪烁,满空唐门暗器呼啸,他忘了防备随时会反击的宝剑,忘了躲闪在混乱中,可能会将他一起射死的暗器。
只是默默凝望绛雪,只想在这最后的一刻,最后再看她一眼,所有的爱和恨,情与仇,在那至危至险至无情至卑鄙的一记暗算中已然用尽。就让他,最后再看一眼,将她的容颜就此铭记,直至来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杀戮无情的杀手,会有这样纯净平和的眼睛?为什么遭受了这样的背叛伤害,还可以有这样清澈宁静的眸子?没有了冷意,没有了霜华,比冰霜更晶莹,比星光更璀灿,划开了心头的重重黑暗,照耀一切,温暖一切。
为什么青霜剑再次划出美丽至叫人屏息的光华时,不是为了催魂,夺命,复仇,伤人,而是再次布下一层又一层的剑网,将自己已失去行动力量的身体重新守护,挡下了无穷无尽的夺命暗器。
发暗器的人,是他事先约定的盟友,如今为了建功,完全不顾忌是否会伤害到他。本来也是预料中的事,所以也并不觉伤心失望。
救自己性命的,偏偏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自己一心一意想要杀死,并已遭自己卑鄙暗算的人。可她竟还要救自己,如此执著,如此不悔,如此出乎他的意料,如此叫他粉碎的心再受折磨。
他有难,她来救。
她出剑相护,他偷袭暗算。
用的,竟还是那把匕首,那把江流之上,小船之中,临别相赠的匕首。
他用她送他的匕首暗算她。
她却在匕首插在胸膛上后,仍不惜燃尽所有的生命想要保护他!
匕首深深刺入身体时,绛雪并没有愤怒之感。
是计谋吗?有陷阱吗?多年的江湖经验,让绛雪有充分的小心,不会轻易陷进任何圈套。
只是,事即关宋知秋,绛雪便再难保持冰霜般清明宁定的心绪。
放下顾忌,无需怀疑。只要事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便不敢冒险,不能冒险。
挺身出剑时,并不是不知道有可能受袭,但是,剑仍然一无反顾地挥出去,跃到他身旁时,依旧下意识地不作任何防范。
匕首刺进了胸膛,那原是她的匕首,而今,自他的手,以这种方式还给了她。
很奇怪的,心中一片宁静平和,眸子里霜雪尽化,孤寂不再。终于可以清还了,终于,让他报了这仇,了了这怨,但愿他从此,不必再受这等恨火煎熬。
剑光只是一滞,随即重布剑网,只是,眼却已不再去看身外的无数强敌。回首凝眸,望向他。
终于可以不再回避他的眼,不再躲开他的眸,终于可以这样坦坦荡荡、清清楚楚地凝望他。
人生一世,岁月如烟,到头来也不过得这一回首,一凝眸,从此便可铭记世世生生,万载轮回。
但是为什么,你的眼神如此绝望悲哀?为什么你的神情这般凄苦伤怀?为什么你整个身体都透着绝望的气息?
不不不,请不要。
我没有错,你亦没有错。
天意弄人,与人无忧。
我不怨天,不忧人,只希望,自此以后,你不必自苦!
可是万语千言,终是来不及诉,来不及说。
受伤之后,再也无法同时保护两个人,不需思考地把剑网移向宋知秋,而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暗器之下。
只要我死了,他们就会停手了,也不必伤及于你了。
手上,脚上,腰间背上,不知中了多少细针,多少铁沙,不过,并没有杀伤力较大的刀和镖,伤处并不很痛,但是麻且痒。
绛雪心中忽然一凛,不对,他们是想生擒,所以才不射要害。
剑影猛涨,同时一脚踢了出去。
完全没有任何反抗意念的宋知秋被踢得跌倒在地,也同时脱离了暗器的攻击范围。
绛雪身随剑走,疾掠而起。
不过,不是往外冲,而是往后方的断崖上去。
此时此刻,伤重如此,是断然冲不出去的,但要被人所擒,却也是万万不甘,便不如从此葬身崖下,也免得受小人之辱。
唐门众人没想到她会投往死地,一时拦阻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道青色的剑光,裹着一个无限美好的身影,疾往断崖投去。
山顶狂风猎猎,吹得她衣发飞扬,令人恍然间以为是九天玄女历劫重归天府,在这山之颠,崖之顶,人剑皆飘。
只有原本一动不动,就是被人一刀砍在身上也不会有听反应的宋知秋,忽然像豹子一般跃起,以惊人的速度追了过去,一直冲到山崖,脚步也没有停一下,挺身一跃,直扑自空中往下落去的绛雪。
唐门众人,围到崖边,也只来得及看见半空中的绛雪一掌劈向宋知秋,宋知秋回掌一迎,二人同处死地,同落断崖,竟仍然不理身外一切地要拼个生死。
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恩怨纠葛?为什么宋知秋誓杀这女杀手?为什么宋知秋以自己的生死可以将她引出来?又为什么,她飞身落崖宋知秋仍不甘心,竟然舍了性命也要扑下去,继续在半空中缠斗?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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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自断崖下飞蒋时,心头一片宁静安详,却又在发现头顶阴影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坠时化为焦虑惊惶。
想也不想,在半空中为防伤到宋知秋而还剑回鞘,同时不顾身上的伤势毒性,强提真力,一掌劈过去。
宋知秋下意识地跃起,下意识地追来,下意识地跳下断崖。没有时间去思索,更来不及去理清自己的心思,只是本能地做着一切,只有内心的最深处有一个不停呼唤的声音在催促他,追上去,伴着她,莫叫她一人独葬断崖深处。
于是,放任了身体去追寻她,哪顾得一跃之下,便是尽灭生机。
身子飞快落下,惊见绛雪一掌劈米,本能地回手一格,然后发觉一股强大的力量自绛雪掌中打进自己体内,却并不伤害身体,只是反将他正往下落的身子震得高高飞起,往崖上落去。
这里才惊觉绛雪-掌击来的用意,而绛雪在最紧要的关头,运出全部的力量打出这一掌,自身也因反震之力而加速下落,在宋知秋的视线里迅速地下坠远离。
狂风呼啸,她衣襟飞扬,秀发飘舞,而她美丽清绝的脸上,竟绽出了笑意。
那样明媚灿烂的笑,将太阳的光华都已夺尽,那样多情温柔的笑,仿似红尘人世间一切美好,都到了这样的笑容里。
这样的笑,本不该出现在一身霜雪气息的杀手脸上。
但,今天不同。
她终于可以了结了这段情仇纠缠,她终于可以在最后关头,把他送上断崖。她终于做了最最想为他做的事,所以释然一笑,无限安慰,无尽欢喜。
所有的冰霜已化尽,所有的面具都抛却,只想在这最后的一瞬,对他温柔一笑,倾尽一生一世的情怀。
只望这一笑还算美丽,可以让他稍稍铭记,再过若干年后,偶逢深秋霜降时节,偶有月色清明之夜,他会偶然地想起她来,然后,轻轻地为她叹息一声。又或是许多年后,他可以带着他生命中的红颜,来到这鬼愁崖上,告沂对方,曾经认识过这样一个女子,曾经思念过她。
宋知秋身不由己被绛雪以全部力量击出的一掌震得高飞,眼望着飞速远离的绝美身姿,看着那美得似已极尽红尘一切,也根本不该是人间所有的笑容,心头一震之间,一切豁然开朗,所有的一切矛盾痛苦悲伤绝望都只剩下了那美丽得像不是世人可以拥有可以抓住的笑容。
是的,爱她!
或许从两年前霜寒雪冷的杀戮之夜,看她红衣起舞时,便已爱上了她。
或许在三个多月前,明月清风,江流小船中,看她盈盈微笑时,便已爱上了她。
爱她,所以助她,护她,所以也因此害死了爹爹。
但是,仇比山高,恨比海深,却从不曾悔过爱她。
因为爱她,所以更恨她;因为救过她,所以不能不杀她。
而她,也爱着他。
杀了爹爹,是为地狱门的原则;不肯束手就死,是为不让自己更添负担。
因为爱,所以屡屡退避,时时回护,不惜对手是拔剑,不惜在重围施援,不惜在受他暗算后仍然救护他,不惜在落崖时,仍然歇力为他求生。
我心中惟有你,你心头也惟有我,偏偏天意弄人,情仇两难。
你杀人无数,纵都是该杀之人,亦背负了杀劫罪孽。我救了你,却害你杀我生父,明知你杀我生父,却仍难断情爱,这份罪孽更深。
你我皆有满身之罪,同怀难解情仇,舍不下放不开,倒不如就这样选择最好的结局吧。
我不能不杀你,否则怎对得起被我间接害死的父亲,怎对得起我自己的心;我若任你就这样孤身坠入死地,却又怎对得起那一夜的霜华月影彩烛明辉,那一日的清风白云两岸飞花。
在绛雪绽开生平最宽怀欣慰的笑颜之后,宋知秋也笑了,自宋远枫死后,他第一次笑得这样坦然这样无悔,这样平和,这样舒畅。
微笑的时候,他在半空中勉力一移身体,双掌同时拍出,击向断崖一处突起的山石,击在石壁上的力量之大,竟硬生生将山石打得粉碎,而他自己的双手腕骨也同时折断。
因为这样惊人的大力撞击,使他身体受力飞弹下落,速度奇快,竟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追上了飞落的绛雪。
绛雪惊见这本来应该已安然落回山崖上的人竟会用这样激烈自伤的方法来追上自己,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满眼都是惊惶焦虑,但此时此刻,却再没有办法可以让宋知秋脱险了。
这一刻,她早忘了自己正在飞快下落,死亡只是弹指间的事,整个心灵都因宋知秋的险况而焦急得几乎晕过去。
她急,宋知秋却不急,在落到绛雪身旁的时候,他张开了双臂,用尽平生之力,抱住了绛雪。两个人就此一同往断崖深处直落下去。
身体在下坠,风在身旁呼啸,两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已忘记了一切的情仇,本能地彼此紧紧拥抱,让心跳撞击着心跳,呼吸应和着呼吸,就连血与肉也已融在了一起。
你和我都有这样深这样重的罪与孽,这一路飞落,不知是否会直落进地狱的最底层?但只要彼此相拥,只要每一分血肉皆相融,无论天上人间,九重地狱,都可无惧无畏了。
断崖下,两个人相拥直落,山崖上的一干高手却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黑点,谁也不明白真相,只是彼此惊叹,到底是什么深仇,才会这样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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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开重重的黑雾,睁开无比沉重的眼睛,在整个身体的剧烈疼痛中努力地想要看清什么,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四肢百骸,每一片血肉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呻吟悲叫。
强烈到不堪承受的痛苦以最激烈的方式考验着人的意志,让人恨不得躲进黑暗的探渊,放弃所有的知觉来逃避这样的伤和痛。但因过度的疼痛而迷糊昏沉的脑子里却总有什么放不下,扔不开,于是歇尽全部的意志来抵挡肉体上重重的伤痛,以极大的力量睁开双眼,努力想在这一片迷蒙中分辨光明,寻找一个热悉到牵动整个心灵的身影。
身上越来越痛,奇怪的是,头脑却渐渐清醒了起来,眼前的一切也越来越清楚,本来模糊的光线逐渐明亮,等到双眼终于可以正常视物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清冷美丽的眸。
身上疼得如此之厉害,可是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笑。
没有死,居然两个人都没有死。
当他努力地与疼痛和黑暗作战,努力将意识清醒地带出无知无觉的深渊想要寻找她时,她却在同时凝视着他。
当他与所有的伤痛作战时,她想必也不轻松。
无数次几乎支持不住,放任自己沉睡于黑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