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息,可以好好照顾嫂子和小侄儿,小侄儿也确是会挑日子挑时辰,这么好的节令,这么顺地就生了,这辈子必然万事顺意,心想事成,福寿康宁了。"
"行了行了,你夹着的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听不懂,不过也知道是狗嘴里吐出象牙来了。"徐嫂虽有些惊奇,但仍然满面笑容,"是要走了,才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嫂子我了吧?"
宋知秋微微一怔,她怎么知道。
徐嫂一边低头看儿子白白胖胖的脸,一边笑,"你这人别看又爱赌,又贪酒,却也是和我们这里的人不一样,这种小地方,偶尔歇歇脚也就罢了,指望你长住,却是不可能的。我才懒得管你有过什么事,方才又遇着了什么事,只是以后路过这镇子时,能记着来瞧瞧你徐嫂子,也算是个有心的了。唉,可惜了,我那房子又要另寻租户了。"
宋知秋颇有些惊异地看着徐嫂,这纯朴善良的妇人,竟有这样的大智慧。
他这里一发呆,其他的人自然挤上前来,吵嚷着要看孩子。
徐嫂护着儿子又骂又赶,也便顾不得他了。
小小的屋子里,洋洋的喜气,满得简直要溢出来一样。
宋知秋微微一笑,悄悄地退了出去。
外面,舒侠舞、绛雪,都在等着他,却不见了慧净师太。
"娘呢?"
"师太说,知道你必会想寻蛮人为你爹报仇,她不想拖累你,所以先回水月庵了,只临行叮咛你,以后定要带着我师妹去看望她。"
宋知秋闻言朝绛雪看去,恰遇绛雪一双妙目看过来,眸光相对,两个人都急急避了过去,莫名地,竟都有些心虚。
舒侠舞看得好笑,"我的天,你们俩什么同生共死的事没干过,这会子倒来害什么臊了?"
宋知秋脸上火热,不敢接舒侠舞的口,只沉声说:"我要去找那害死我爹的人。"
"我与你同去。"平静的声音,平静的表态。
宋知秋回眸望着绛雪,对上绛雪霜雪般清华无双的眸,这次两个人谁也没有避开对方的眼光。
然后,宋知秋伸手,绛雪便将手递过去。
两只手捏在一起时,无比郑重,却也无比自然。
"我与你同去。"就这样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含情的眸一片温柔,伸出的手静静等待她的回应。
不必推脱,不必拒绝,不必担心连累她。
他的敌,便是她的敌,他的仇,亦是她的仇。
早已融为一体,再不必去分彼此,又何谈谁拖累谁,谁为谁负出,谁作了更多的牺牲。
欢乐可共享,苦难也共当。
不必再倾诉,不必多言语,一切一切,自然而然,已在心间。
两人之间,浑然已形成一个奇异的世界,再不受旁人干扰,亦不容外人插足。
舒侠舞含笑凝望着他们,忽然轻轻伸手,抚上额头被秀发遮住的伤痕,美眸中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干咳一声,很煞风景地打破这无限的温柔。
"你可知往哪里去找?"
"我不知道,但我总能找得到。"宋知秋的眼中闪过毅然的光芒,无论有多少艰难困苦,他一定可以找到要找的人。
"灵山便在眼前,偏往他处去求。"舒侠舞一边摇头,一边很用力很用力地叹气,"怪不得有人说,什么病都有得治,就是笨病治不好。"
宋知秋急问:"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舒侠舞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既然知道蛮族早派了骨干潜入中原,形成这样一个组织,暗中控制朝廷要员,我岂能袖手不理,这一年来,费尽心机,已然查出他们的大本营就在杭州,我们一群人早约好行动日期了。"
宋知秋目中神光疾闪,牢牢看定舒侠舞,"你到底是什么人?"
"师姐是‘无名'的一员。"绛雪为防舒侠舞再戏弄宋知秋,先一步开口说明。
宋知秋脸上愕然之色一闪,"‘无名'?就是近十年来,不知杀过多少贪官,除了多少恶贼,剪除了许多恶势力,揭穿过无数险恶阴谋。却从不轻易杀人,从不表明身份,至今每一个成员仍无名于天下的‘无名'!"
舒侠舞看似非常歉虚地略欠欠身,"不敢,不敢,我只是‘无名'的一员小小骨干,算不得有多了不起。"
宋知秋却没有再为她炫耀似的谦虚所激怒,只觉心绪一阵激荡。
"无名"!成员无名于天下,却做下无数轰轰烈烈大事的"无名"!
以不杀为宗旨,除恶行侠的"无名"!
江湖人极少有人知道"无名"到底有多少成员,但几乎人人都相信,"无名"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传奇,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无数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
心潮激动之下,几乎是脱口而出,"‘无名'是不是可以再收两个人呢?"
舒侠舞敛去笑意,正色看着他,"你要报仇,我们可以协助你,但你用不着以加入‘无名'为代价。‘无名'的每一个人都是因为志向相投走到一起的,从来没有过刻意引诱别人加入的事发生。"
"不,我不是冲动,也不是为报仇,而是,我终于知道我可以做什么,我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了。"宋知秋神色平静下来,字字清晰地说,"初出江湖时一心想行侠仗义,后来看多武林阴暗,虽然很不屑,却没有胆识和整个江湖的隐形旧势力争斗,只好用懒散闲逸来掩饰我的自私胆怯。人人叫我宋少侠,可是我到底做过什么可以无愧于心的侠行呢?我甚至还不如绛雪,且不论她以剑护道、以血救世到底对不对,但她至少做过了,也承担了一切的恶名。"很自然地扭头看向绛雪,眼中忽流露无限深刻炽热的感情,"我不想就这样虚度了一生,我爹做过很多对不起天地的事,我想为他赎罪,我师父传我一身武功,我不能负他期望,我不愿辜负我自己,我更不想让绛雪失望,我希望她知道,我是可以和她站在同一个地方,做同样的事情而不悔的人,我是真真正正值得托付一生的男子汉。"
一字字斩钉截铁,一句句掷地有声,原本是对着舒侠舞说的话,可说到后来,眼睛却只是望着绛雪,再不肯移开。
舒侠舞肉麻地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无名'只能再收一个人。"看看宋知秋愕然的眼神,当场失笑,"你这白痴,绛雪是我的师妹,又已不再是地狱门杀手,自然早就加入‘无名'了。"
宋知秋"啊"了一声,看向绛雪,"你没有告诉我?"
绛雪眉梢眼底皆是盈盈笑意,难得有些狡黠地说:"宋大侠方才说得那样慷慨激昂正气凛然,哪里容得我插嘴?"
宋知秋哭笑不得,舒侠舞却眉开眼笑,很好很好,绛雪终于学会反击了,这倒不必担心她以后被这姓宋的欺负。
舒侠舞心情愉悦地看看两个人,忽然撮唇一啸。
啸声未绝,马蹄声近,一黑一白两匹马转眼到了眼前。
舒侠舞飞身跃上白马,扬鞭催马,"别眼对眼地发愣了,还不快跟来,小心赶不上杭州的大聚会。"
舒侠舞骑走了一匹马,宋知秋与绛雪惟有合乘一骑,好在二人也正中下怀,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跃上马,从后面急追而去。
三人二马,都是武艺高明,骑术不俗的,并不曾伤到人、碰坏东西,转眼就出了镇子。
或许是因为背上只有一个人,所以马跑得快,或许是因为舒侠舞故意远远领先,或许是因为宋知秋有意要落后,两匹马之间转眼就拉了一大段距离。
宋知秋与绛雪的低低私语,再不担心会给舒侠舞听去,更不必顾忌这个"坏心肠"的女人来破坏--
-->>>※<<<--
远远地跟着前方的白马,放缰奔驰,转眼间,已过了一路热闹市镇,骑到了田间地头。
虽是秋意最深,秋风最冷之时,远远得阡陌相连,人影忙碌,竟是分外喧哗热闹。
两人放眼望去,但见一波波金黄色的稻浪,在秋天温暖的阳光呵护下,显得无比耀眼。田间收割的农夫们,欢声笑语不断传来。今年的秋,是一个丰收的季节,今年的霜降,竟是个如此喜庆的节气。
宋知秋喃喃自语:"我只记得霜降是深秋肃杀万物凋零的时候,竟然忘了,也同样是秋收的好时光,许许多多人一年的好境况也全系于此了。"
这样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感怀,绛雪却听得比谁更明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整个身体靠往他身上,感受他怀抱的温暖。
"绛雪!"低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几千回魂里梦里,这声音响了无数次,直到今日,方才成真。
"绛雪,我生于霜降之夜,一生的转折好像都因着霜降而来啊。"收紧双臂,想牢牢地抱紧她,牢牢地抓住这梦魂中牵挂,却本以为早已没有资格拥有的幸福。
三年前,初会于霜降时节。
一年前,再遇于霜降之前。
正当霜降之夜,便受肠断心碎情伤魂灭的绝大苦楚,从此日复一日,受尽地狱百般折磨。
却又在,这样一个深秋的霜降之日,自地狱跃上天堂。
今年的霜降,真的是个好时令,田间大获丰收,徐嫂喜得爱子,而他,终得到了她,她也拥有了他。
"你说的,霜降是个好时令,生于霜降的人,最终必会福寿康泰,心想事成。"
"咦,我在房里和徐嫂说的话,你是怎么偷听到的?"嬉笑着眉眼轻轻问,悄悄地低下头,嗅着她乌黑的发里传来的阵阵冷香,一任有灵性的马儿,自顾自去追赶前面的人。
"看!"绛雪的惊叹传入耳中,才抬起头,往前看去。
前方的山坡上,一片美丽如诗如画的白色花海。
是只在深秋霜降时分才开放芒花,在无悔地绽放着生命的美丽。
满山遍野都是这白色的芒花,在萧瑟的深秋,执著地开放着,将这寒意渐浓的秋天,点缀得无比动人。
马在疾驰,风在飞扬,远远地芒花跟随着风,轻悠悠地在空中飘荡,然后落在他们发上衣上。
风儿一阵阵忽高忽低,花絮散乱飞舞,随着马儿的奔驰,前方漫天的白花越来越多,随风飞扬,如同一个最美丽最温柔最多情的梦。
两个人几乎同时想起了一年前大江两岸的芒花,那时的花香月光,让他们以为握住了幸福,而这一次,幸福,是真的握在了手中。
那样浓那样美的幸福,溢满了胸膛。
依然是深秋,依然是霜降,风里依然带着寒意。
但因为人相伴,因为手交缠,因为眸光里有着彼此,因为身体里融着彼此,于是霜化雪散,纵使是这深秋霜降,也暖得叫人心柔了下来。
便是这冷肃秋风,在自他们身旁吹过时,也倏地变得多情而温柔了。
十四日后,霜降的最后一天。
杭州太守破获了一件极大的案子,抓住几十名蛮族派人中原潜伏多年早已有头有脸有势力的探子。并搜出蛮族在中原的所有情报网名册,以及与他们相挂钩的朝中官员,还有许多官员很多见不得人的丑事证据。
此事一路直报京城,震动天听。
杭州太守,连升了三级,而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因受名册牵连,被扳倒了二十几个。
在人们对杭州太守的一片赞誉声中,偶尔也有人怀疑,这个进士出身的文士,是怎么把几十名蛮族超一流高手给轻易抓住的。
但是,这样轻微的疑念很快就在一连串的庆贺、佩服、恭喜、热闹中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