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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眸深处 佚名 5019 字 4个月前

雪岚接过了花,不自觉地想起了一幕几乎完全一样的场景:去年六月,同样是在医院里,同样是在病床上,同样有花......只不过那时送花的人是仲杰,而那时的花是康乃馨。「谢谢,]她微笑着说:「我喜欢玫瑰。」

「红玫瑰。」他补充道:「为了你的勇气,也为了我的承诺。」

「噢......」雪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将脸埋在花束里。红玫瑰也代表了爱情,他不可能不知道的。这就是他必需多加解释的原因吗?雪岚不自觉地红了脸。而伯渊又说话了:「我和家里人说过了,等你出院以后,先让你到我家去住几个礼拜。你手术过后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不适宜长途跋涉:而且你还要常常回医院来复检,暂时住在台北,对你比较方便。]

「你说的好像我一定会动手术似的。」雪岚突然觉得好紧张。

「我想是的。」他说,然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雪岚忍下住皱了皱眉。「伯渊,有什么事不对了?]

[我--有些事必需告许你。」

一抹不祥的预兆扫过雪岚心头。她本能地害怕起自己已将问的问题,以及他将给的答案:「什么?」

「我必需离开台北一段时间--大约是一个礼拜左右。]

雪岚只觉得自己全身都浸进了冰窖里。「你要离开?」她艰难的、不信的重复:「这意思是,当我作那些更进一步的精密检查,甚至是动手术的时候,你都不会在我身边吗?」

他拉起了她的手,将它们笼在自己掌心之中,温柔地道:「对不起,雪岚,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抱歉--」

「我以为你会陪着我的。」她低语,长发瀑布般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小脸:「我需要你!」

他抓紧了她的手,紧得她发疼。「我真的很抱歉,雪岚,可是我没有办法。」他深深吸了口气,接着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是个考古学家。前不久他们在加拿大北境进行的挖掘工作,发现了一些--可能是维京人的遗址。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可是他们的领队心脏病突发,现在被送进医院里去了。他们想尽办法联络我,好不容易在昨晚用长途电话和我联络上了,要我接替那个工作。雪岚,你知道,考古工作是很花钱的,他们一天都担搁不起。我必需尽快赶过去,所以我--」

雪岚呆呆地听着,而后其中一句话进入了她的意识:「你昨晚就知道这件事了?」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呢?」她叫了出来,愤愤地抽回自己的手:「我一直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

「我知道。」他静静的说:「我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因为我如果早说了,你一定不会肯到台北来。」

[你骗了我!」她茫然道,仍然因为他要离去的消息而震惊。

[我必需如此,雪岚,我没有选择!]

「而你还要求我信任你么?你--」

他抓紧了她的肩膀,好像恨不得将她抓起来摇晃似的:「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雪岚!]他咬著牙道:「如果我昨晚就告诉了你,你还会肯到台北来么?]

[现在我怎么可能知道?」她挣扎着想脱出他的掌握,但他不放手。

「我也不认为你会知道。」他重重地说:「而我不想冒这个险。不管怎么说,你总算已经到医院里来了。石大夫会照顾你。]

雪岚又气又慌,不顾一切地叫了出来:「我又不必一定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

「怎么回?」

这句话像冷水一样地当头浇下,立时震得她无话可答。「你倒是每一点都考虑到了!]她低语,声音裏有著无比的挫败和疲惫:「你知道我自己一个人跟本没法子回恒春去。你把我陷在这里了!」

「不会的,雪岚,不用担心。手术一旦成功,你就可以回家了。」

家......家好像在几百万光年以外。现在这里只有她自己,全然的孤独与无助。只一想到她必需自己一个人在这陌生城市的陌生医院里,渡过她此生最难挨的一段日子,就使她吓得手脚冰冷。一直到了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已经变得有多么依赖伯渊--也许是太依赖了?她痛苦地想著,听到自己愁惨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魏家兄弟都是一样的,对不对?先是仲杰,然后是你--」

「雪岚!」

「喔,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不怎么看得起仲杰的,当然不会喜欢人家把你们两个相提并论了。]她笑着,声音到了喉头却成了哽咽。喔,不,她要是在他面前哭,那她就真该死了!雪岚费力压下已经冲到眼中的泪水,转过身去将自己埋进了枕间:「算了,伯渊,我累了。请你走吧。」

「对不起,雪岚,但我真的别无选择。」他阴郁地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会尽快赶回来的。我保证。最迟一个星期。」

雪岚咬紧了下唇,希望他能早点走,却又希望他能留下。

他的大手落在她的长发上,轻轻地顺了顺她的发丝:她感觉到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还想说点什么,但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转过了身子。他的脚步逐渐远去,雪岚的泪水终于滑下了面颊。

正文 第五章

重见

事后回想起来,在医院里的三个星期仿佛是一连串被割裂得不成片断的时间,绵延无有尽期。石大夫为她作了一次又一次不同的检查,问了她几千几万个问题。他的手稳定、干燥而温暖--一位外科大夫的手,给了雪岚不少信心。等到检验完毕之后,他带着满意的声音宣布: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成功率。

然后就是手术了。由于全身麻醉的关系,雪岚对手术的经过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晓得醒来以后,她的脸上又一次地覆上了绷带。她必需保持平静,放松心情。病房里的窗帘总是拉上的,因为阳光会刺激她的眼睛。她的护士小赵和她已经建立起一种亲密的友谊,她的母亲给她写过几封僵僵的信--显然她还不能适应女儿的改变,但正试着接受--然而除此之外,她是全然孤独的。

伯渊说过他会尽快赶回来陪她,最迟一个星期: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八天过去了,九天过去了......他仍然踪影全无,并且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雪岚忍不住要开始怀疑了。他说过要她信任他的,但他把她骗到台北来:他说过他会一直陪着她的,但他结果是一个人跑到加拿大的不知道什么鬼地方去......难道他对她的照顾和鼓励,他的温柔和坚强,全都是种伪装,一种游戏么?

在医院中的第一个礼拜,雪岚强烈的、强烈的思念着他。她侧耳倾听每一种声音,希望那会是他坚定自信的脚步,会是他沉厚稳重的声音:然而随着时日消逝,她渐渐地绝望了。思念被伤害和愤怒所取代,终至形成了憎恨。她曾以为他和仲杰是不同的,而他们终究没有两样--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背离了她。雪岚几乎开始害怕伯渊的归来了。她不想听他的解释,因为她已经无法再信任他。

终于,解绷带的日子到了。雪岚发现她奇迹似恢复了视力。睁眼时所看到的,不过是医院里光彩模糊的墙壁和摆设,可是雪岚此生未见过比这景象更美的东西。石大夫对著她微笑,叫她不要太兴奋:但雪岚从他明亮的笑容里,知道他对手术的结果十分满意。雪岚自己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抓着石大夫的手。

而后她还得在病床上躺上好几天,好让身体从手术中复元过来。她仍然不能有访客,也仍然没有伯渊的消息。她曾经在心底偷偷希望过:当她睁开眼时,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很儍的念头,不是么?很明显的,对他而言,把她带到台北来接受手术,他就已经尽了他自己以为的义务了。既然责任已了,他当然没有必要再来看她。否则的话,他为什么一去之后就音讯全无呢?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也是唯一行得通的解释。他们本来就只是陌生人啊......

雪岚只是不能明白,这个事实为什么会让她这样伤心,这样难过?好像,好像她又被人给背叛了......

出院前一天,小赵告诉她说,魏家的人说好了第二天傍晚来接她。这个安排使雪岚紧张得不得了。伯渊告诉她这个安排的时候,她一直以为伯渊会和她在一起的:可是到了现在她才想到:她的处境有多尴尬。当然,她以前见过伯渊和仲杰的父亲,魏天弘,一个高大威严的老人:也见过仲杰的母亲,孙玉瑶,一个精致优雅却又弱不禁风的妇人。可是那是她还是仲杰未婚妻时的事啊!而且她和他们一点也不熟,突然间要住进人家家里是有些尴尬......

为了给人留下最好的印象,雪岚穿上了她最正式的衣服--那件鹅黄色的洋装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和伯渊出去时就是穿这件洋装的,但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雪岚摇了摇头,仔细地梳齐了自己的头发。然后,因为脸色还很苍白,她给自己淡淡地上了一点妆。

一切就绪了,时间却是还早。雪岚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仅止是这样地看着多变的车型和颜色,都已该感激上苍。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会注意到那轻轻接近的脚步声,直到一个男性的、熟悉的、带着几分犹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雪岚?」

雪岚霍然回头,所有的愤怒和憎恨都在这一刹那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毕竟是回来了!她明丽的脸上闪出了喜悦的光彩,嘴角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然后她的笑意渐渐消失。

是失望吧?雪岚自问。因为她绝没料到伯渊会长成这个样子。他脸上的棱角应该更分明些,他的气质应该更阳刚些,他的头发也应该来得更丰厚,双眸来得更明亮......而后恍然大悟的神色飞入了她的眼底--

这个人不是伯渊,而是仲杰!

强烈的失望击得雪岚站不住脚。她抓紧了窗沿,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仲杰急急地赶了过来,用一对满是关切的眸子注视着她:[你还好吧,雪岚?我是不是吓着你了?真对不起!」

「我--我没事,只是太意外了。真的没事。」

他的眸子搜寻着她的。「我明白。」他说:「他们路上再谈吧。你准备好了吗?小杨正在等我们。我想他现在是在违规停车,所以我们最好快点。」

雪岚点了点头。她已经办妥了出院手续,也已经向石大夫和小赵她们说过再见了。行李更是早已收拾妥当。她的目光落向搁在一旁的行李箱,仲杰立刻替她将它拎了起来。雪岚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这个她住了好几个星期的病房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这种感觉多么奇怪呵!在她身边的是仲杰,而她几乎什么感觉也没有。当她以为来的人是伯渊的时候,她的欢喜真的只能用「心花怒放」来形容:而,当她发觉她认错了人的时候,那种失望真是无以伦比。雪岚甩了甩头,试着将这思绪抛出脑海。他已经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而走在她身边的是仲杰:她曾经以全心爱过的仲杰......

已经是夏天了。虽说已是傍晚时分,六月的阳光仍然十分耀眼。雪岚取出石大夫给她的太阳眼镜来戴上,以免她纤弱的眼睛受到损伤。一辆明驰轿车开到她面前停下,一个司机打扮的年轻人钻了出来,从仲杰手中接过了她的行李箱,然后朝她行了一礼。「您好。」他礼貌地说。

雪岚有些困惑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的个子瘦瘦长长,皮肤黝黑,端端正正的脸上颇有书卷气,一看就是个大学生的样子。「你很面熟啊?!」她忍不住说。仲杰在一旁下耐地皱眉,但雪岚执意不去理他。往日的记忆突然间分明地浮在她海中:仲杰是从不把下人当人看的。

「哇,你还记得我吗?」小伙子笑开了脸:「学姊,我是李瑞琴的男朋友啦!」

「对啦,你是娃娃的男朋友!你叫杨--杨志浩,对不对?土木工程系,二年级?]李瑞琴是她历史系的学妹,大家在一起吃过火锅的。雪岚和她并不特别熟,但对这个明朗懂事的女孩印象很好。

杨志浩露出了一口白牙:[三年级啦!过了暑假就大四了。」

「对啦,我都毕业一年了!」雪岚笑着说:「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娃娃怎么样了?」

「娃娃在一家出版社打工,所以我就跟着上台北来了。」杨志浩笑道:「反正留在台南也找不到什么家教,我就干脆当当司机,体验体验不同的人生。而且打一个暑假的工下来,赚的钱也够我一年的学费了。」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手术成功,我还没恭喜你呢。」

雪岚笑开了:「谢谢。」

「雪岚,走了啦!」仲杰不耐地道:「再晚就是下班时间了,塞起车来可不得了!」

然而雪岚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把他的话当圣旨的女孩了。她好整以暇地继续和杨志浩说:「我真高兴见到你,小杨。几时把娃娃约出来大家聚聚怎么样?」

「好哇!」他开心地道,一面帮她打开了车门。

她和仲杰坐进了车子后座。一道隔位的玻璃将小杨和他们隔开。车子向天母驶去。

「伯父伯母都好吗?」雪岚礼貌地问。

仲杰耸了耸肩。「老样子。我和你说过我爸爸弃政从商的经过了吧?他现在大概又多了几个荣誉董事的头衔。他还是不常在家--太忙了。妈妈的身体也还是那样,只要不恶化就是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