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刺出。
崔芷儿全不为所动。
宝剑刺进她左臂,还不见她还手,东方影皱眉道:「你真的不要命了?」
崔芷儿咬著牙忍疼,一句话也不答。
东方影手上加力,剑刺得更深。
崔芷儿疼得全身颤抖,汗落如雨,偏偏连一声也不止目哼。
东方影脸上不悦之色更浓,剑再往深处扎,耳边已听到剑尖刺到骨头上那刺耳至极的声音,连他都觉毛骨悚然。
但崔芷儿却只是咬着牙,恶狠狠地瞪著他,既不唉叫,亦不求饶。
东方影忽然觉得被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地位的女人这样瞪着,是一件极不愉快的事,气得猛然间抽剑再刺。
转眼间,崔芷儿身上已不知添了多少道血痕,剑光在她身旁闪耀不断,随时都可以将她一斩两断,叫她身首异处。
可是她从头到尾都不曾取剑还击,只是用那不屑至极点的眼光,看著那恼羞成怒、挥剑如狂的贵公子。
这等高高在上的公子,在她眼里,简直丑恶如鬼魅、禽兽!
身子好疼,血一直在流,也许,她就要这样死了吧?
不过,崔芷儿也顾不得这些了,她只想好好地、用心地在这最后的时刻,思念慕容烈。
东方影简直不敢相信,一个柔弱女子会这样的坚忍。
东方影恨恨地收了剑势,低头对著满身伤痕、倒在地上的崔芷凶恶狠狠地说:
「你再不听话,我就划花你的脸!」
他素知天下女人都是在乎容貌的,在女人心中,一张美丽的脸,可以比性命还珍贵,用这一点来威胁她,应该是有效的吧?
崔芷儿冷冷一笑,忽然张口,一口带血的唾沫吐了过去。
东方影不及躲过,唾沫吐到他脸上,他一时间激愤欲狂,哪里还能保持冷静,此时,他就像个狰狞的魔鬼。
「好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这些年来-我研习各家精妙武功,集一众家之长,早已登峰造极,天下少有敌手。
就算你不教我慕容剑法的菁华,我也能打败慕容烈,你既如此不识时务,我留你何用?」话音方落,他一剑斩下,再不容情。
崔芷儿静静闭上了眼睛,心里唯一想的,只有慕容烈。
烈,我要走了。
烈,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一点了。
烈,你不会输给他的,我知道,我相信你。
烈,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
慕容烈的心忽然间一阵奇痛,似被人狠狠刺了一刀,痛得他脸上几乎失去血色,不自觉地抚胸一晃,差点儿站立不稳。
他几乎是呻吟般地从内心深处,唤出一个名字-
「芷儿!」
芷儿,你在哪里?
芷儿,你可无恙?
芷儿,你到底怎么了?
芷儿,你千万不要出事,否则叫我如何原谅自己?
舒侠舞曾经问过我,我对你的情意有多深?在我心中,你到底有多重要?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比我的生命更珍贵,没有了你,这万丈红尘,将再无一丝一毫的色彩;没有了你,我纵仍活在世间,也将生不如死。
芷儿,为了我,请你珍重。请你活着,等我来救你。
张阿虎看慕容烈忽然间面无血色,站立不稳,吓得上前一步扶住他。
「慕容公子,你怎么了?」
慕容烈没有回答,忽然伸手接住一把从外面射来的飞刀,取下刀上所带的字条展开一看,眸中立绽光芒。
芷儿,我来救你了,无论如河,你一定要等著我!
正文 第十章
夜里,方永开了花园的小门,掌著灯笼,乘著夜色,悄悄地离开东方世家,往自己的小园子走去。
方永做了东方世家二十多年的总管,依恃著主人的身分地位,他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二十多年来,各项好处得了不少,在外头也置了园子,安排家小。
虽说是个小园子,倒也有山有水、有石有树,还有下人服侍得一妥当当。他的一妻一女,倒也似小姐、夫人般的尊贵。
方永一脸茫然,仔细想了一想,方道:「小人全然不知道这件事,公子是不是弄错了?东方世家上上下下的事务,都由小人统筹安排,小人全然不知道那崔姑娘是什么人啊?她何时到了东方世家?」
慕容烈也不急、不恼,反而轻轻地、冷冷地笑了一笑。
笑声刚落,一声惊呼就划破了暗夜,方永吓得颤了颤。「孩子!」他欲往西厢冲去。
慕容烈一伸手,冰冷的剑锋拦在他面前。
方永不敢上前,只能心急如焚地望著西厢房的窗子。
窗纸上映出四个人正在纠缠不断,一个男子强行抓住女子,那女子拚命推拒,口中惊叫惨呼。
「爹爹,救命,爹爹-.」
那男子只管淫笑高叫:「来,小乖乖-跟爷亲热亲热。」
方永看得心惊肉跳,两腿一屈就跪了下来。
「慕容公子,你是名门正派、世家子弟,可不能做这样的事。我的妻子、女儿都不会武功,也不是江湖人,更不曾招惹过公子啊......」
「哼,遇尧舜讲礼仪,逢桀纣动干戈,我不过是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卑鄙的人罢了。」
方永听慕容烈语气冰冷,知道他真的动怒了,断然求不到他心软。
而此时,西厢房里惨叫声不断,一个大汉按住女儿,另一个伸手就扒衣裳,布帛撕裂之声入耳惊心。
方永面无血色,颤抖不止,几番想强行冲过去,又明白这不过是以卵击石。
接著,又听到妻子高呼:「你们这些恶徒,我和你们拚了!」
在窗纸看见妻子直冲过去,想解救女儿,却被一把推倒在地,哀哀惨呼。
「你别急啊,我看你虽是徐娘半老,倒也风韵犹存,等我们俩和你女儿玩过,就来找你。」
妻子哭喊不断,女儿哀叫不止,方永再也听不下去、看不下去了,他颤声叫道:「是的、是的,崔芷儿被小姐用计捉来,关在练功的石室之中。」
慕容烈朗声一笑。「方总管若早坦诚相告,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吗?」
随著他这一声笑,西厢便安静下来了。
方永暗自松了口气。
慕容烈继续追问:「她怎么样了?东方世家的人怎么对她?」
方永已经被慕容烈吓怕了,半句谎也不敢说,生怕妻女又遭殃。
「影少爷要利用她了解慕容剑法,她开始还和影少爷打过几次-后来,不知怎么就猜出来了,于是死也不止目和影少爷交手。
影少爷要逼她出剑,就拿剑刺她,她被刺得一身伤,还是不出手。影少爷发怒要杀她,幸好东方小姐赶到,说留著她,可以威胁慕容公子你,所以......」
方永忽然间说不下去了,因为慕容烈身上散发出强烈到极点的怒气,吓得方永连说话的胆子都没了。
慕容烈的眼眸中似乎有两团怒火在燃烧,急於毁灭所有伤害他、心爱女子的人。
「我要见到芷儿,今晚!」
方永惨白着一张老脸。「慕容公子,小人实在没有那个能耐......」
剑光一闪,骇得方永把下半句话又吞回去了。
慕容烈神色冷酷地说:「你是东方世家的总管,大小事务、人手调派都由你打理,现在又是晚上,你要调开看守的人,把崔芷儿救出来,绝不是难事,休得推托!」
「可是慕容公子,崔姑娘若是脱困,轻易就可以查出问题在我身上,到时小人命都没了,怎有那个胆子?」
「你没有胆子?你没有胆子就敢私吞东方世家的银子几万两?」慕容烈冷冷道。
「你若救了崔芷儿出来,就可以带著你的银子和你的妻女远远逃开,我保证,东方世家不出一个月就会消失,到那时,你不必受任何威胁,白可逍遥快活。
如果今晚我见不到芷儿,你的妻子和女儿只怕会受到些新奇招待。至于你,我会把你这些年来,中饱私囊的所有证据,全交到东方世家的手里,到时,你想死都死不成。」
方永万万料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竟然有如此手段计谋,一时间心惊肉跳,不知所措,耳边又听得妻子长吁短叹、女儿哭泣不止,心中不忍,咬咬牙道:「好,慕容公子,小人今夜就为你豁出命去,求你切莫伤了我的妻子、女儿。」
说著,他又深深看了西厢一眼,方才起身离去。
※※※
过了也许有一个时辰,也或许有一辈子那麽久,久得让慕容烈以为已然度过了三生三世,冷汗湿透了衣裳,紧紧握剑的手已然生疼,方永终于来了。
他的手里抱著一个浑身是血、知觉全失的女子。
看到了崔芷儿,慕容烈的心却没有放下来,反而因眼前的惨状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就连呼吸似乎也成了一件艰难的事。
他上前,接过昏迷的崔芷儿,动作轻柔小心得像在呵护生命中最重要、也最易碎的珍宝。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心思、所有情怀都放在怀中佳人身上,他甚至没有多看方永一眼,只是伸手接过他至爱的女子。
这一瞬间,方永几乎觉得自己要是趁机出手偷袭他,十成十可以成功,不过,他终究没有大胆地冒这个险。
「慕容公子,我已带出了崔芷儿,我的妻女......」
慕容烈根本没有回应他,他已经听不到、也看不到身外的一切,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只剩下怀里那个气息微弱的崔芷儿。
方永见他不理会自己,心中一急,宣接就冲进西厢房去了。
才一进去西厢房,方永就呆住了。
房里是有两男两女,不过却没有他的妻子和女儿。
里头这四个人衣著整齐、笑容满面,一起坐在那里看著他。
方永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他终於恍然大悟。
「你们是四喜班的四喜子,天下最擅口技的人!你们难道都是慕容世家的暗桩弟子?」
四人一人一句,答非所问-
「方总管,尊夫人和令媛安然无恙。」
「从头到尾,她们都在东厢房那边熟睡不醒,不曾受半点惊吓。」
「大丈夫立世,有所为、有所不尢,慕容世家就算有天大的冤仇,也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慕容世家的敌人就算是禽兽-慕容世家的子弟也不会让自己也沦为禽兽。」
四人说完,相视一笑,一起道:「为求安全,方总管还是带著妻女速去安全之所-等事情结束之后再回来吧!」
方永目瞪口呆,既惊叹四喜子的精采口技,连自己都无法听出不是妻女的惨叫哀呼,也暗暗为慕容世家的强大所震撼。
看来,这一回,东方世家真的在劫难逃了。
※※※
慕容烈将崔芷儿带回慕容世家暗桩所选的藏身之所,以避开东方世家的搜拿,同时延医用药,为崔芷儿治伤。
然而崔芷儿伤势太重,迟迟不醒。
看到崔芷儿的惨状,就是向来胆小怕事的张阿虎和李小牛也暴跳如雷,恨不得冲到东方世家去拚命。
而慕容烈反而没有怒火攻心,大施杀戮,只是没日没夜地守在崔芷儿身旁,亲手为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换药、包扎。
没有人责备他不合礼法,张阿虎、李小牛还有慕容世家的下属,全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给他和她一个安静空间。
慕容烈咬著牙,控制着自己那仗剑杀敌,永远坚如磐石的手不要颤抖,看著那雪白肌肤上的道道伤口,他忍下满心的苦痛忧伤、悲愤焦虑,小心翼翼地为崔芷儿换药。
手拂过她的肌肤,感受到她所承受的痛苦煎熬,更是痛彻心扉。
他可以控制自己不要失去理智,以一人之力去送死拚命;他可以控制自已不要因情绪的波动,而叫换药的手稍加用力;他可以控制自己不要发狂般呼喊她的名字,惊扰了在昏迷中的她。
可是,当崔芷儿在昏迷不醒,仍声声唤著「烈」时,他终究止不住目中热泪滚落在她苍白的娇靥上。
而他,不觉羞惭、不觉难堪,只想着如何能替她承受这种种苦痛,反觉难以抑制心中悲伤,任凭那英雄泪染透了翠袖黄衫。
一声声温柔至极的呼唤无止无息,响在耳旁,脸上又似乎不时有温暖的水珠滴落,一直暖到了心间。
意识昏昏沉沉,喉咙又干又痛,整个身体都在痛,痛得让崔芷儿以为自已肯定要死了、痛得她恨不得放弃所有的知觉,再不醒来。
可是那呼唤声如此急迫、如此揪心,叫她舍不下、放不开,所以尽一切力量睁开眼睛,听著耳边惊喜的叫声,努力在一大片迷一忙光影中,寻找他的身影。
然后,模糊的影像渐渐清晰,那伟岸的男子,这一刻,像小孩一样,跪在她的床前,握著她的右手,紧紧地不肯放开。
那英俊的脸,憔悴的教人心惊,总带著无边威慑力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惊喜至极的光芒。
崔芷儿皱了皱眉头。
慕容烈喜极、惊极,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哪里痛了?」
崔芷儿静静地望著他。
这个总是执掌一切的男子、这个总将她耍得团团转的男子,原来也会这样惊慌失措、这样笨笨拙拙。
她轻轻举起左手,抚在慕容烈的脸上,皱著眉头说:「你瘦了!」
慕容烈想笑,张张嘴,惊喜的泪滑了下来。
崔芷儿轻轻伸手,手指碰到了温热的泪珠。
「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