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子也不敢去讨回一个公道,不过,没有人怀疑是卢婉儿所为,多半都认为是素来善妒的纳兰夫人做的,以为纳兰德叙无意中的赞美才引起纳兰大人的妒忌。小丫鬟只能自认倒楣,谁叫她的眼睛长得漂亮,谁叫她太像端敏公主了!
没有人猜得到,卢婉儿的妒心简直强过纳兰夫人好几倍!
靖斯与婉儿的关系,终于一日比一日更疏远了,除非有父母亲在的场合,否则靖斯绝不与她攀谈一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婉儿骄矜的神态,一天比一天更让靖斯感到可厌了。
一向在乾清宫当值的靖斯,最近突然连进乾清宫的机会都没有,最主要的原因出在康熙身上。
近来,康熙几乎每天都要打猎,靖斯的名宇又频频出现在陪康熙围猎的名单上,这份名单,向来是由康熙亲自点选的,然而每次钦点都必定有他,这种从未有过的情况让靖斯不免感到狐疑起来,甚至有时候在翻山越岭,穿谷过涧,累得筋疲力尽之后,康熙会忽然来一个诗兴大发,不仅自己作诗,还要靖斯一同赋诗行文,这一点其实是难不倒靖斯的,他所对的应制诗常常出色得让康熙都不得不赞服,但是康熙对靖斯的关注太频繁了,频繁得让靖斯自己都感到极为不安,靖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康熙有心让他远离乾清官,就是担心端敏与他私会,却又有心试探他,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地方能令端敏倾心不已?
几次围猎当中,康熙特别注意到靖斯如风如电般在旷野上驰骋,驱赶追逐着糜鹿的矫捷身影,总是在人丛中显得特别高大威猛,在赋诗行文上的表现一样才华洋溢,十八岁那年,与他同年的靖斯打败众将,在惊叹声中夺得武状元,当时对他相当激赏,碰巧遇上吴三桂兵变,靖斯被派赴湖南平乱,没想到事隔多年,他竟忘一该好好重用靖斯,这样的男人,别说端敏为之倾倒,就连他也相当懊悔没有封靖斯一个八旗将领的官职,如今,他已将端敏指婚给征贝勒,就算有再多的懊悔,也都为时已晚了。
当端敏公主的婚期了之后,康熙为端敏钦点了十二名御前侍卫护送,纳兰靖斯也被排在其中,当一得到这个消息,靖斯不由得苦笑起来,究竟这一对皇室兄妹要愚弄他到什么时候才罢休?
端敏的婚期前夕,十二名御前侍卫必须夜宿皇宫,便于第二天一早婚礼大典的进行。
就在这天深夜,一名面若满月的小宫女将靖斯唤出,在淡淡的月色下,悄声对他说:"皇上有口谕,命你随我进宫面圣。"
靖斯怀疑地看着小宫女,奇怪地反问:"是现在吗?夜已经这么深了,皇上怎么会单独面见我?"
小宫女从容不迫地说:"你怀疑我假传圣谕吗?我只有一颗脑袋,还想活久一点哩!我只是传谕的小奴才,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管随我来就是了。"
靖斯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他深信这个小宫女绝没有假传圣谕的胆子,那么,康熙深夜召见,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宫女提着小小的宫灯,藉着微弱的灯光在前面引路,靖斯一路跟着她穿过几道南门,幽暗中,他分不清楚到底走进了哪一个宫院,只觉得这一路上的感觉十分陌生,不像平时随着康熙所走过的路,小宫女领他走进一处宫院之后,便把手中的宫灯吹熄,对他低声说:
"皇上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靖斯看见屋内透出昏黄微弱的灯光。一阵怪异之感爬上他的背脊,他直觉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却说不上来。
小宫女跺了跺脚,低声催促他:"快进去呀!不怕皇上等急了吗?"
靖斯硬着头皮推开门走进去,当他一看清楚坐在暖炕上的人并不是康熙,而是端敏公主时,刹那间惊骇得忘记呼吸,脑中警钟大响,立刻转身想走。
"站住!不许走!"
靖斯楞住了,端敏唤住他的声音竟带着哭音,他诧异地回头,仔细看了她一眼,看见端敏眼中,无声无息的落下泪来。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端敏晶莹剔透的泪珠几乎夺走他的魂魄。
端敏一袭月白色的轻衫,衣袂飘飘地朝他走近,痴痴地问:"为什么一看见我就想走?"
"这句话提醒了靖斯,他集中混乱的思绪,冷静地回答:"臣出现在公主房中,若传扬出去----事关公主名节,怎能轻忽?"
"我一点也不在意。"端敏立在靖斯面前,仰起头凝视着他,双眸湿润的。"我只担心若再不能见到你,我也许就要难受得死掉了!"
端敏的坦率让靖斯的心脏跳得剧烈、失控.一张泛着红晕的明净俏脸,鲜红欲滴的菱角嘴,真挚的、毫无隐瞒的对他诉说着心情,他的理智,已被千军万马践踏得粉碎,只差一点,他就几乎吻上她小巧可爱的红唇。
窗外一声轻咳,惊醒了意乱情迷的靖斯,入画贴在窗边悄声提醒:
"公主,别再耽搁下去了,万一教人发现,奴才可就别想活命了!"
端敏低叹一声,突然扑进靖斯杯里,靖斯大吃一惊,正要阻止,却听见端敏幽幽地说: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开我。"
靖斯僵直地站着,全身都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他强迫自己忽略端敏的温软芳香,忽略她的柔弱无骨,忽略那张在他胸膛上厮磨不休的甜美脸蛋,他的呼吸和心跳都混乱而激烈,他努力抑压自己,拳头紧紧捏得手心都发痛了。
"公主"他为了分散注意力,试图对端敏说:"公主知不知道自己在人们心中的评价?"
端敏缓缓抬起头,不解地望着靖斯的脸,眼神无辜且迷惑。
靖斯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恕臣无礼,明天就是公主大婚之日了,不该私下召见臣才对,皇室公主的名誉比什么都重要,北京城中,每个人都对公主抱着十足的好奇心,稍一不慎,公主的名节就会扫地,日后,史书上也将会留下公主一世臭名了,请公主尽快放臣离开,否则......"
端敏低声轻笑,无关紧要地说:"旁人怎么评论我都无所渭,我在乎的,是我的心。"
靖斯震撼极了,她是怎么将自己的感情表现得这般无惧、这般爽朗率直的?他不懂,端敏大婚前夕,对他倾吐了所有的感情,有什么意义?不是徒增两个人的痛苦而已吗?
端敏环抱住他的腰,恋着他炽热的胸膛,对他轻声埋怨着: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硬梆梆的站着,你平时都是这样抱你的新婚妻子吗?你能不能用你的双手紧紧抱住我?"
"臣不敢。"靖斯费力地回答。
端敏无由地生气起来,他能拥抱他的新婚妻子,却说不敢抱她。端敏负气,开始滥用公主的权力。
"我、命、你、把手抬起来用力抱住我。"
既然是公主的命令,靖斯不得不照办了,他用力把端敏圈在怀里,紧紧紧紧的,任由不知名的东西细啮他的意志,他分不清楚两个人当中是谁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抱住对方,这种恍然若梦的感觉与新婚之夜那一晚的感觉一起混淆了。
入画的咳嗽声一连响了两次,催促的声音更急躁了。"公主,你千万谨记不能越限呀!再不久,天就要亮了,你......快放纳兰靖斯走吧!"
端敏更用力攀住靖期的颈子,拼命摇头。
"我不想与你分开......"
靖斯不能不扳开她执拗的双手,敛住万马奔腾般的心痛,不流露一点情绪地:
"公主对臣一片真心,臣实在无以为报,但愿公主嫁入襄王府,能过得更好,臣----告退了!"
端敏还想扯住他说些什么,但靖斯决绝地转身,不等她有任何开口的机会,立即开门离去,风一般的,远远迷离她的视线。
端敏颓然跌坐在地,不能遏止的哭起来。泪光迷离中,她看见靖斯的背影,消失在春夜浓郁清鲜的花香中。
第四章
端敏公主的婚礼较靖斯的婚礼实在奢华得太多太多了。
婚期之前,各式各色的嫁妆运送至公主府,每日不停,整整运了一个月,光是服装首饰就有上百箱,另外像人参、灵芝、珊瑚树、翠玉盆景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婚礼当天,整个北京城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气氛当中,一条红色的地毡所铺成的大道,从紫禁城午门前直接通往公主府大门,沿着这条红色的、绵延了五公里长的地毡旁,挤满了扶老携幼、兴致高昂的老百姓,就等着观看公主出嫁所乘的彩舆,究竟华丽到什么程度!
当吉时一到,一列迎亲队伍自午门缓缓出现,奏喜乐的队伍为前导,后面跟着六名皇帝钦点的御前侍卫乘马护卫,再来便是装以金碧朱络、缀以流苏轻纱的七彩銮舆,彩舆旁跟着十二名随嫁的小宫女,最后则又是六名御前侍卫骑马护从。
如此庞大的送嫁队伍,十足开了围观老百姓的大眼界,在喜洋洋的乐声中,每一个围观的人都沉浸在这样热闹欢愉的气氛当中了。
沸腾的人声和喜气的乐声,除了让端敏觉得更烦闷、更刺心以外,全无一丝快乐可言,她把盖在脸上的红绸中掀起一角,透过轻纱薄帐,隐约看见靖斯骑马护送的背影,她的心微微疼起来,不明白皇兄为何执意钦点靖斯护送,分明是为了存心折磨她,为了要让自己在这段出嫁的路上对靖斯死绝了心吧!
端敏咬紧下唇,哪有这么容易!
人丛中突然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声嚷嚷着:"看见公主的脸了!"
这个声音一出,围观民众立刻鼓噪起来,每一个人都兴奋得不得了,争先恐后想一睹薄纱幔内端敏公主的容貌。
入画急忙替端敏拉好红绸中,低声哀求她:"求公主再忍耐一下吧!随便掀开红盖头是犯了忌讳的事啊!"
"我让你交给靖斯的东西,你给他了吗?"
"奴才今天在公主身边寸步不离,根本没有机会拿给他呀!昨夜奴才甘冒杀头的危险替公主找来纳兰靖斯,那么长的时间里,你们都在做些什么?怎么可能连交给他的时间都没有呢?"
"昨天他离开得大快,根本来不及拿给他......"端敏认真解释着,转念一想,慎重地叮嘱地说:"千万要在进府之前交给他。知道吗?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是!进公主府之前,公主千万不能再掀开头巾了,好吗?"入画恳求着。
端敏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入画才终于能稍稍安心了。
一路上,靖斯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紧紧纠缠着他,他告诉自己不要理会,当人群鼓噪高喊:"看见公主的脸了!"他知道端敏又做出惊人之举了,所有的人都好奇回头一窥她玫瑰花般的容颜时,唯有他无动于衷,连头也不敢回,深怕一回头,心灵深处又会激起一波大震荡,他好不容易才止息了漫天飞扬的幻想,不愿意在此刻毁于一旦。
他看见雕梁画栋、红墙琉璃瓦的公主府远远出现了,他知道,端敏一进公主府之后,他就永永远远、再也见不到她了。
彩舆在正庭阶下停住,襄亲王和征贝勒上前将端敏公主迎接入内,所有陪嫁的小宫女一同搀扶着端敏入府,靖斯将马头调转,迫不及待想离开此地,入画回头之间,瞥见靖斯想走,急忙奔上去叫住他。
"纳兰靖斯,等一等!"
靖斯诧异地回头,看见昨夜领他入宫见端敏的小宫女,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
"是你!"靖斯扯住手中的缉绳,淡淡一笑说:"你倒是很忠心,敢为公主做出杀头之罪的事。"
入画盈盈一笑,笑靥明亮。"我与公主从小一起长大,她的心事只有我知道,我不忍心见她为了你而痛苦,却又帮不上任何一点忙,只能替她做一点小事,聊表心意罢了!"
靖斯眼神一黯,无奈地问:"叫住我,有什么事吗?"
入画从袖中取出一只手掌大的荷包,跪起脚尖递给他,一面说:"公主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靖斯才一接到手,就不禁失声笑出来。"这上面绣的是什么东西?鸟不像鸟,鸭不像鸭。"
入画跺着脚大叫着:"这是公主绣的鸳鸯呀!"
靖斯睁大了眼,受宠若惊,他再仔细看,果然真有几分鸳鸯的样子,但是幼稚凌乱的针法所绣出来的鸳鸯,不仅毛色参差不齐,就连鸳鸯的两双眼晴都大小不一,模样实在引人发中噱,像极了初学刺绣的小女孩所绣出来的东西。
入画护主心切,连声说道:"金枝玉叶的公主哪里见过针线长什么模样,可是为了绣这个荷包给你,她拼命跟我们小奴才学习如何穿针引线,整整埋头绣了三天才好,她不肯我们帮忙,把自己的手指头都不知道戮了多少个洞,就连皇上,也不见得能让公主这样费心思,那是因为你呀!"
靖斯倒抽一口气,如果入画没有说这些话,他肯定不相信一个大清皇朝的公主会对他痴情到这种程度!
靖斯的心口微微发热,他下意识捏紧手心里的荷包,发现荷包内还有东西,他打开来一看,竟然是一块名为凤纹觞的珍贵古玉,他大惊,这块玉未免太贵重了。
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