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平浩又是老半天不说话,半晌才吐了口长气出来。"我--并不希望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异样低沉:"小洁,我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回来的。我从来没想过......"
强烈的感动震撼了以洁的五脏六腑,使她立时奔到他的面前蹲了下来,双手重重地交叠在他的大手之上。在这一刹那间,她那么明晰地肯定了:虽然阔别了五年之久,虽然远隔过万水千山,但眼前的人仍然是她的平浩大哥,和当年一样地温厚,一样地无私。她握紧了他的双手,催促他将眼光转到自己的身上来。
"现在先别想那么多,好吗?让我们静观其变吧?"她温柔地说:"再说,如果伯伯已经作了决定,我们作晚辈的也不可能加以推辞呀!捷铁企业一共有三百多名员工呢,这许多人的生计,并不止干系到一个人的私心不私心而已!"
平浩凝视了她许久,唇角掀起一丝她所无法明白的苦笑,反过手来拍了拍她。
无论他们两人的心里是怎么想的,陆铁龙显然是觉得:事情必须要有一个交待了。连续三天,他早上将于学松和其他几位经理调来作业务讨论,休息够了之后,下午就将平浩或以洁叫到房中讨论事情,也不管玉翡在一旁大皱其眉。而后,到了第四天晚上,他石破天惊地在晚餐桌上宣布了他的决定:
由第二天开始,捷铁企业的总经理一职交由平浩来执掌,以洁担任他的特别助理;守谦则调去担任业务部的经理。
"什么?"守谦整个儿跳了起来:"爸,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会拿这么重要的事开玩笑吗?"老人冷冷地说。守谦的脸色变白了。
"你跟爸爸说了些什么?"他吼,将炮口转向了平浩:"难怪小洁一登广告你就回来了,原来是别有居心!怎么着,你以为你在外面胡混了五年,就算是见过世面了,懂得经营了,可以回来拿捷铁企业玩儿了?"
"守谦!"老人严厉地叫,守谦立时掉过头来。
"爸,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处理公司的事也有六年多了,论经验,论资历,那一点不比大哥强?怎么他才回来两三天你就--"
"你处理公司的事有六年多了,公司的营运状况你不会不清楚。"老人不动声色地说:"公司的获利率连续三年都在减低,订单也一直没有增加,"
"那是因为台币升值,再加上世界经济不景气呀!怎么能够怪我呢?"守谦叫道:"受到波及的又不是只有捷铁企业,全台湾的制造业有几家不是咬牙苦撑来着?你还真听他的?真听他我们往后都别混了!"
"做企业本来就不是"混"的。"老人嘿然道:"是有不少企业因为体质不良而挨不过这个风暴,出走的出走,关门的关门,我可没打算让捷铁企业成为其中之一!这家公司可是经历过多少风险才有而今这个局面,我还指望它继续成长光大呢!"
"成长光大?成长光大还不是为了要留给子孙吗?"守谦吼:"你这样拱手让人又算怎么一回事?要这样将捷铁企业送给别人,我还不如将整个公司连同工厂一起拍卖了事,也省得--"
"守谦!"老人怒喝:"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捷铁企业什么时候要拱手让人了?交给你大哥--"
"我大哥,我大哥?"守谦英俊的脸因鄙夷而扭曲:"我才不承认这个私生子是我大哥!就凭那女人一句话,你怎么就能断定他是--哦,我知道了,"他的嘴角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来:"爸,是不是我们都让你给骗了?他根本不是大伯的儿子,而是你的--"
"守谦!"平浩暴喝,老人更是气得脸色都青了。"你--你--你这个混帐,"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扬起手来就想给守谦一巴掌。以洁和玉翡急急地冲向前去,一把拉住了他。
"陆先生,您别生气呀,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随便动气呀。"玉翡安抚地叫,旋即扬着声音叫何妈:"何妈,何妈,到先生房里去把我的医药盒子拿来!快点!"
"你--你这个畜牲!"老人被以洁和玉翡一左一右地按住了,只得挥着手臂怒叫,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守谦面门:"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你是存心气死我不是?你以为我老了就糊涂了?我可告诉你我脑子清楚得很!不管什么血缘不血缘,谁有能力把捷铁带好我就把捷铁交给谁!你要是眼红你自己就给我争气一点,少在那里满口嚼蛆说些不是人说的混话!"
平浩在一旁连叫了好几声伯伯,都阻不住陆铁龙水一般倒出来的话。守谦的脸色越来越青。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把捷铁交给这个私生子!"他冷笑道:"陆平浩,你可真能干哪,将我的东西一样接一样全给接收了去,现在连我的父亲也往你那边站了!我呸,你别以为事情会这样就算了,咱们走着瞧!"
说到最后一句,客厅的门带著「碰"一声大响弹撞回来,守谦已是旋风一样地冲出去了。
正文 第三章
一阵忙乱之后,老人终于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沉沈地睡着了。对一个需要绝对静养的病人而言,如此激动的情绪对他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玉翡退出老人房间的时候,眉头皱得很深。
"他不要紧吧?气成那样!"以洁担心地问,回头再朝老人瞥了一眼。
"就目前这个状况看来,应该还没有关系。"玉翡只能这么说:"刘大夫说他明早会过来看他。我今晚会陪在他房间里,你们只管放心好了。"自陆铁龙病情稳定之后,玉翡本来已经搬进了属于她自己的一间小客房。听她这样说,以洁稍稍地安心了些。
自从守谦冲出门去之后,平浩就一直一言不发。直到此刻,他才简短地朝玉翡点了一下头。
"麻烦你多费心了,乔小姐。"他说,转过身子便进了自己的房间,连一次头也不曾回过。
以洁怔在伯伯门口,一时间不能确定自己该怎么办。守谦那满怀恶意的"私生子"三字刚刚出口的时候,当真把她给吓着了。在陆家住了这么些年,她从没听谁说过这码子事,甚至连最轻微的暗示也没听过;然而小哥说得那般斩钉截铁,又不大可能是凭空捏造。更何况伯伯和平浩大哥对这三个字连一点反驳也没有!而今小哥负气而去,伯伯原来预计要她和大哥两人明天起就去公司......和大哥之间还有那么多的细节要讨论呵,现在究竟是做还是不做呢?
以洁又怔了半晌,听见玉翡走进伯伯房间里去了。想到自己曾跟大哥说过的:"捷铁企业一共有三百多名员工。这许多人的生计,并不止干系到一个人的私心而已",她长长地吐了口气,走到大哥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停顿了半晌,再一次轻轻地敲门。在仍然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她鼓足勇气扭开门把,将半边身子探进了房间里去。
房间里大半地区黑沉沉地,只有床边一盏吊灯静静地洒出柔和的黄色光芒。这个本来被当作图书室的房间里,三面墙壁都是书架,中间老大一张书桌。只有西面的墙壁是空的,摆着一张单人床,还有一扇门户通向里头的浴室。但大哥并不在床上,也不在书桌旁边......
以洁流目四顾,终于发现平浩动也不动地坐在书架底下的一个角落里,双臂环胸,头颅低低地垂到了胸前。噫,这是南台湾的初夏呢,岂真有这般不胜寒瑟么?
以洁只觉得胸中微微一痛,静悄悄地带上了房门。软厚的地毯吸去了她行步的声音,但她相信大哥一定知道自己进来了。只是他仍然不言不动,甚至连头都不曾抬起来过。
她在他身前蹲下身来,不知为什么想到许多年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依稀仿佛也曾有过这样的记忆......只不过当时绻在壁角的乃是自己,而前来找寻自己的却是大哥。为了什么伤心难过,于今已是记不清了,只记得大哥陪自己坐了好长一段时间,黄昏的光线斜斜地从窗口一直照了进来。
想到这个地方,以洁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温暖,伸出手去在平浩膝盖上推了一推。
"大哥?"她轻轻地喊:"大哥?"
平浩抬起眼来,脸上的表情萧瑟而悲哀。以洁拍了拍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视线一直不曾离开过他的脸。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才听得平浩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是在七岁那年到伯伯这儿来的。"他说,声音平静而低沉:"我妈那时的身体情况已经很不好,虽然伯伯为她延医诊治,还是......没有多久就去世了。其后不久我--父亲来过一两回,每回都和伯伯吵架,以后也就再没来过。伯伯将我叫去他的身边,对我说:"平浩啊,你不要想太多,只管将伯伯这儿当作你自己的家就是了。有什么事,伯伯会照应你的。""
以洁心中一酸,牢牢地握住了平浩的手,轻轻地说:"是啊。我刚来的时候,伯伯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平浩凝视了她半晌,嘴角浮现了一丝悲伤的笑容,说:"我是一个私生子,这桩事我自己早看开了。可是为了我的事让他们父子俩吵那样大的一架,伯伯还气成这个样子,我--"
以洁心中一惊,抓着他的手又用力了一些:"大哥,你千万别这样想!不管你的出身来历怎么样,只要伯伯有心想将捷铁交给你来经营,小哥是一定不会开心的。他方才只是气急了乱说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可别又--"
"又离家出走了?"平浩笑了起来,以洁更不放心了。
"不要这样嘛,大哥,我是认真的。小哥目前只是在气头上,一时间口不择言而已。其实也难怪他那样,换了谁谁心里头都不会平衡的,等他想明白也就好了。"她认真地说:"你也知道伯伯想得远。横竖将来捷铁的股份伯伯总会留一大半给他,公司营运得顺遂了,他经济上就永远不必愁;如果公司垮了呢,大家全都要完蛋,他还得负责收拾善后咧!"
平浩定定地凝视了她半晌,微微地笑了起来。
"真看不出,小洁居然会这样长篇大论地安慰人了。"他的声音里感慨万千:"五年--来吧,让大哥瞧瞧你这些年来都学了些什么。"
以洁的脸上立时发出了光采。看见大哥重又振作起来,没有什么比这更教她开心的了。
"你等我一等哦!"她跳起身来冲回自己房间,从书架上抓下她这些年来搜集的各种资料,又回到大哥房里,将东西一样一样地在他面前摊开。两个人一埋头下去就忘了时间,一直到以洁的眼睛都酸得快睁不开了为止。
"我看我们今晚就先谈到这里吧。"平浩将卷宗阖了起来,忍不住也打了一个呵欠:"老天,居然已经三点多了!快去睡吧,明天还得去公司呢!"
"明天?"以洁一面打呵欠一面朝门口走去:"是今天吧?都过了十二点了!"
平浩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是"真拿你这丫头没辄"。以洁笑着将房门带上,这才察觉出自己真累坏了。累归累,她的精神可是亢奋得很。好不容易,捷铁终于要着手改革了!好不容易,捷铁终于要步上轨道了!
如他们所料的,人事的大调动在公司里掀起了很大的风暴,可想而知的是,未来的规画和改革将要面临更多的阻碍--虽然,目前以洁和平浩都还只忙于了解公司情况而已。在那样的忙碌之中,若不是何妈提起,她自己是不会注意到:守谦已经搬出了陆家。
严格说来,守谦搬出陆家的事也根本不是新闻。打从平浩结婚之后,守谦就已经搬了出去,在公司左近另外买了一层公寓,逍遥自在地当他的单身贵族去也。其实那时伯母已经过世了三年,伯伯又忙着工作,本来也没有谁会管他,但他还是觉着那样自在。以洁知道小哥向来风流自赏,女朋友一个换过一个,住在家中自然是不怎么方便;这回他搬回家来,也是因为伯伯生病的缘故。伯伯病情既然稳定,再搬出去也不出奇。只是......大家都清楚明白地知道:他这回重新搬出去住,根本是负气的成份居多。
负气归负气,他白天里头总会在公司里出现。看到平浩时他固然冷眉冷眼,见到以洁倒都还有说有笑。仍然留得一点沟通的余地,以洁也就放心了。
平浩理所当然地驻进了总经理的办公室。办公室中辟出一角来做以洁的天地。那办公室隔着间小书房紧连着个小型的会客室,平浩的秘书--以前是守谦的秘书,周小姐,就在那小书房里办公。
进入公司没有几天,某一个星期四的上午,平浩和以洁去巡视厂房。看看当天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大哥和厂长开始讨论起一些纯技术性的事项来,以洁便决定先回办公室去。办公室里里外外空荡荡地,想是人人都吃午餐去了。她躺到长沙发上去正想小睡片刻,一阵由远而近的话声却渐渐地侵进了她的意识里头来。
"......这种有钱人家啊,丑事多着呢!你看看这一个才刚刚回来,那一位就被降了职。说是堂兄弟啊,只怕争得比仇人还厉害呢!"
"可不是?仇人起码还是明来明往的。沾着个兄弟的名称啊,啧啧啧!"这个声音以洁认得,是秘书周小姐:"依我说,还是我们这种中产阶级日子干净!像这一位苏小姐呀!"
"嘘,嘘,"另一个尖细的声音阻止了她。外头有一阵子的静默。而后周小姐的声音又出现了:"我就说你们太小心了嘛!